| 天井 |
作者:陈洪金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5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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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古老的宅院里住了半年,静静的,就象一个参禅的僧人,用我的青春点缀着暮气沉沉的宅院,守着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幽静与寂寞。离开人影匆忙的街道,回到古老的宅院,把高高的门一关,天井就呈现出了它博大精深的内涵。 地面上铺满了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在石板与石板的中间,极不规则地呈现出了一道道泥土构成的缝隙,一不小心就有小小的草从里面长出来了。缝隙里更多的是浓绿的蒲公英,它们在天井里生长着,因为没有阳光足够的照射,那些蒲公英们只往高处长,单薄的身躯,在深深的天井里,显得有些苍白,仿佛被古老的宅院吸去了生机。青石板往往是潮湿的,院子如果不是经常的打扫,几天就充满了霉味儿,好象是走进了一个许多年前的典故。小小的院子三面都是屋檐下的台阶,也是用青石板砌成的。足有一米高的廊沿,侧面都贴上了石刻的图画,有喜鹊与梅花,莲花与鲤鱼,奔马与青松,仙草与麒麟,不知是谁在上面走了一年又一年,石头的台阶被踩得彼此不能很好地吻合在一起了,一块石板高高地突出起来,而与它相接的另一块石板则低低落了下去,中间就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裂缝。夜幕降临的时候,老鼠们开始寻找食物,从那些裂缝里来来往往,尖锐的爪子在光滑坚硬的土洞里爬过,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响,在我伏案写作的时候,声音在空气里传过来,简直可以和我的字迹比赛速度。 天井里的生活不能不提到墙壁。在向着太阳的一方,高高地筑起了一道墙壁,用来采集阳光,照亮深深的宅院里延伸着的房间。墙壁上画上了一幅巨大的水墨画:一个童子跟在一个读书人的身后,绕过了一座檐角高挑的亭子,向着高高的山脚下的远处走去,整个画面更多的则是一汪泛着微波的深潭,潭水就一直延伸下来就到墙脚了。风雨在岁月里行走了数十年,淡绿色的苔痕不断地往上爬,承载着石朴的图画的墙一天天剥落,龟裂,变黄,潭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坐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本《古文观止》,循着韩愈的,《原道》、《原毁》,循着李陵的《答苏武书》,沉重的历史让我的思绪也跟着沉重起来,不忍卒读,就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墙壁出神起来。在这渐渐失去生命的痕迹的院落里,天井高高地围困着一个人对天空和云彩的渴望,却让人对天井里淡绿色的墙壁发生了一种莫名的兴趣,随着墙壁上的苔痕浓淡的变化,竟然催发的我的想象,看到了一幅更加美丽而气势磅礴的抽象画,虽是同样的山水画,却能看到公路、桥梁、军队、战火、池塘、瀑布、山崖--直到太阳在屋脊上离开,暮色从屋檐上雨水一样灌下来,淹没了想象。 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木雕的图案。坐在窗前,手一伸出去,把半开半闭的窗子推开,触着的窗棂已经就成了黑色。镂空的窗棂上早已没有了糊在上面的红色或者白色的窗纸,然而就是仅剩下的瘦瘦的窗棂,在四周的边框的围绕中,呈现出了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案。这古老的吉祥物,在天井里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陪伴着长辫子的男人和旗袍的女人度过了他们的恩爱与患难,倾听着一家人谈论着土匪与灾。望着天井里的一草一木,我往往会莫明其妙地陷入一种漫无边际的想象。等到夜色来临时,才猛然间醒悟过来,找来一支蜡烛,点燃了,放在宽大的木质桌子上,搬来一把刻有一个变型了的“寿”字的太师椅,坐下来安静地写作。此时的天井里没有特别明显的响动,只有在屋顶上不知什么角落里做了窝的松鼠们,悄悄地沿着院子里紧靠着屋檐伸向夜空的老槐树落到院子里来寻找可以裹腹的食物,不小心踩在我忘记收进来而丢在走廊上的书本上,发出了一声沙沙的响声。这个房间与其它房间被木质的板壁隔开了,曾经用石灰水粉刷过的一面墙已经发黄了,曾经的主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棉纸,粘了浆糊,贴满了墙壁。不经意看过去,竟然发现棉纸上面写满了极为工整的柳体楷字--全是陈姓的名字--初步看来那是一本姓陈的家族的族谱,在墙脚的一张棉纸上,我断断续续地看到一这个家族的始祖最重要的来历--明朝的洪武调卫,这是现代云南人渊源中不可缺少的一个共同的话题。 为了我的主题不至于远离天井,我对洪武调卫的叙述必须在此停止,回过头来继续我关于天井的叙述。 在天井的一个角落里,在槐树在下面,我在另一次不经意中还发现了一只碗,破旧的碗。落到天井里的雨滴溅起的水珠,把泥土也带到了瓷碗里面,覆盖住了碗的边沿用深蓝色的釉烧制而成的花纹。那颜色,那瓷器的质量,现在早已没有了,它的存在,至少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它的被遗弃,给天井的时间注入了一种消解剂,却很容易把人带进许多年以前的生活,让我又一次去想象这屋子里进进出出的身影,他们的欢笑,他们的忧伤:他们在夏天里把一张桌子摆到天井里,一家将近二十口人围着桌子共进晚餐,肉丝和酒水和香气顺着天井里穿梭的人衣角扇动的气流,弥漫到墙外的路上。也许就在这吃饭的时候,一个骑马急驰而来的人满身尘埃在高高的门着跳下马来,几步并作一步跑进天井里,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紧张起来了的女人赶紧端来一碗水,让他喝了,他就向着一个长着银白色胡须的老人报告金沙江边正在进行的一场战火,村子里谁家的儿子战死了,谁家的兄弟下落不明。这只碗后来就被丢在这里,忘记了收进去,一直到现在。 天井里行走的人越来越少,随后,住在这里面的人成了斗争的对象,被赶了出去,再也没能住进来。住进来的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听说是这里经常闹鬼,慢慢地也就搬出去了,他们只是遗弃了他们所不喜欢的花草,并没有对这古老的天井作过任何改动。在我落寞的时候,天井曾经伴随我度过了半年,白天和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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