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谣 |
作者：陈烘金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2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我走在离开家乡越来越遥远的乡村里的一条小路上，清晨的露珠铺在我不曾停下来的目光上。童谣从竹林后面传过来，把我击倒在花香弥漫的回忆里。牵牛花紫色的歌唱攀援过竹林里细长的枝叶，被风一吹落在清澈的水里，沉淀在守在村外的石桥下面。
我一直没有看见竹林背后那双眼睛。他们一起一落的腔调跟着用牵牛花果实做成的小小的陀螺，比赛着谁的旋转在最后停下来。阳光一直照在他们黑黑的背上，养成了村里孩子一贯的颜色与神态。陀螺一转，童谣就停下来了，陀螺一停下来，孩子们又唱起了歌谣，竹林里新鲜的竹笋叶被小心地剥下来，在阳光下暴晒，让它平整地展开，几个孩子围着竹笋叶，趴在地上，把牵牛花果实轻轻的捻转。我一直在想着孩子们的童谣，它在小小的陀螺上缠绕着，阳光落在笋叶上面，让童谣温暖在展现在孩子们的眼前。这是一个陌生的村庄，和我离开的村庄一样的村庄。童谣带着这异乡的方言，让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牛背，牛背上的孩子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在村道上慢慢地走着。那是就我啊！
我把记忆翻了又翻，确实发现了一大段被童谣包裹着的时光。嘹亮的童音在玉米地边一弯一转，蹄痕里也就盛满了跳动着的歌词。那些歌词嫩嫩的，对着天上的太阳把童年一页页地展开，黝黑的皮肤把音乐一直带进从不停止的梦境里，一晃一晃的。池塘是我生命中充满了魔幻色彩的地方，我在童年里一直都会唱从来没有被人听到过的歌谣，池塘也就成了我的歌谣生长、坠落、消失的地方。当我的头顶从池塘的水面上露出来，惊动了栖息在水草上的蜻蜓，歌声也就带着水珠溅到了在水上逃窜的小虫子身上。匆匆忙忙地走过池塘的女子，她曾经是我的婶婶，当她回到家里，母亲在婶婶的描述中想象着我在池塘里沉沉浮浮的情景，就叫妹妹到池塘边上来，告诉我回家时带上一根柳树枝回去。在池塘里边唱歌边潜水，我命令妹妹帮我记住母亲的安排。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在妹妹的提醒下折了一把柳树枝，带领着妹妹高唱着母亲教的歌回到家里，把柳树枝交给正在做晚饭的母亲。母亲接过枝条走到院子里，我跟在她的身后。等她转过笛来，柳树枝已经恶梦一样抽到了的的腿上，我疼得跳了起来，嘴里的歌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妹妹站在一边看着，有些高兴。母亲问我为什么要挨打，我回答了许多理由，都没有答对。柳树枝依然不停地落在黝黑的腿肚上。妹妹在一边提醒我：没有听母亲的叮嘱，又去池塘里游泳了。我赶紧依样回答。母亲问：那里淹死过许多孩子，底下全都是鬼魂，以后还去不去了。我赶紧保证不再去了。柳树枝早已在地上断成了几截。某天的太阳再一次照着我在池塘边上的影子，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唱着歌潜进水里去了，又惊起了栖息在水草上的蜻蜓。
在异乡的乡村里听到童谣在我的肺腑里进进出出，我不能迈开前去的步子。孩子们没有看到我的停留，他们低着头贴近土地不断冒出的湿气，歌谣在湿气里沉沉浮浮，没有感觉到太阳在天空中移动着，带来了村庄里的女声一次次的呼唤。当露珠一粒粒地凝结在草尖上，让草尖沉重地垂下的它们曾经随风拂动着的影子。童谣开始向着村庄的深处飘动，在晚风里荡漾着，使炊烟一再年轻起来，与坐在低矮的柴门口悠闲地聊天的老人们银白色的胡须形成了眩目的对照。此时我不想向着我朝思暮想的目的地走去。在离村庄不远处的山脚下，我静静地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望着别人的村庄，目睹孩子们走进村庄后隐没了他们的身影。
坐在村外的野地里，不知不觉中月亮就出来了，我看见村庄渐渐地在我的视野中模糊起来。抬起头来，望着在云层里漂动着的月亮，我想起孩子们刚唱过的一句童谣：“月亮光光，相思河里洗衣裳，头发长长，三年以后想爹娘……”月亮就在我的头顶上。一枚圆圆的月亮，照着无边的大地上数不清的人和他们一代一代都情深意切地居住着的房屋。那些房屋散乱地分布在大大小小的平地上、山谷里、海岸边，被形形色色的方言包围着。其中有一个地方就叫滇西。滇西高原就是我的家，滇西高原的童谣都带着明显的湘音味道，我也就是唱着带湘音的滇西方言的童谣走到一个又一个让我彻夜难眠的异乡，成为一个异乡人的。这野地里，我刚听到了与我孩时不同音调的童谣，这月亮上，却都有一棵桂花树，都有一只金乌兔。只有晚风吹来的时候，村庄里的灯光渐渐多起来，我才发觉我还在半路上，没有吃过晚饭。
因为童谣，我在野地里坐了很久很久。路还在脚步下延伸着，夜正在用他的黑暗来阻拦我的行程。童谣早已消失了，唱歌的孩子这时候也许已经进入了他们香甜的梦乡。我走在离村庄不远的地方一条向着一个城镇延伸的小路上，把村庄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童谣一直在我的耳边响着，响着……
“月亮光光，相思河里洗衣裳，头发长长，三年以后想爹娘……”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打老鼠[童谣之二]](images/corpus_pic_013.gif){kind=sm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