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发 |
作者:杨献平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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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在这个世界上一张开眼,就看见了白发——奶奶的白发。那个早晨已变得模糊,母亲牵着我的手,踏着刚刚照在山路上的阳光。我东摇西摆,专注的不是走路,而是山坡上的野花、蝴蝶和草丛里的蟋蟀。我嚷着要母亲去抓。母亲心不在焉,被我吵得厉害,就放下手中的东西,猫下腰来,像电影里游击队员从背后偷袭鬼子那样,突然出击,不幸的是,那些小生灵们也是极其奸巧的,它们振翅一飞,或是嗖的一跳,就让母亲扑了个空。 母亲拍拍身上的尘土,拿起放在地上的东西,拉住我的手,说了声:“走”,我们就走了。 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奶奶的家门。那个院落给我的感觉很奇特,主要是陌生的成分太多。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吱的响声很恐怖。几座低矮的石头房子堆在一块儿,东西南北四面各有所归。院子里一片狼藉,一台沉重的石碾子上面堆放着谷子皮、镰刀和水桶之类的物什。因为小和陈旧,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大概是下地干活了,院子里很是寂静。我和母亲走到左边的一间房屋门前,母亲举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我想,那就是奶奶的声音吧。 奶奶躺在炕上,连头都没动一下。一进门,我就看见奶奶躺倒的炕沿上,垂着一绺有点黄的白发。很乱,像小灰雀做窝的茅草丛。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不敢放肆了,怯怯地站在母亲身边,用牙齿咬着母亲的衣角,两只眼睛犹疑着。母亲走上前去,喊了一声“娘”,说:“听说您病了,俺来看看您。”奶奶只是哼了一声。又说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母亲的脸色急剧变化,眼泪挂在睫毛上,如同夏日早晨桑叶上的露珠。 这是我拥有记忆之后第一个印象深刻的“事件”。而真正加深我的记忆的,还是母亲在回家路上的哭泣。母亲的哭声很低,但身体颤抖得很厉害,她牵我的手指都在哆嗦着。虽然我还很懵懂,可我怎么不记得母亲的哭泣呢? 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没看到奶奶,在我贪玩的时光中,那还有闲暇记着一个许久不见面的人呢?尽管她是我的奶奶。大概是第三年的冬天,太祖母去世了,奶奶和祖父就搬到太祖母的房子住。这样,到奶奶家也需要过那道山岭了,从家里出来,转过一个巷道,就可以到了。可我对奶奶还是没有确切的印象,甚至连奶奶的面庞和身高都不知道。只是记得她那些有点黄的白发,而且一直很乱的样子,连同那面土炕,模糊着摆在我的记忆中。 直到我7岁的时候,奶奶才真实地走到我的面前。不瞒大家说,那时候,因了母亲的哭泣,我对奶奶就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奶奶和其他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后来,母亲告诉我,奶奶也从来没有照顾或是看管过我。甚至在路上看到都懒得看一眼。这样说不是在揭奶奶的短,而是有点不明白。爷爷奶奶仅有父亲一双儿女,我是她第一个孙子,没道理不呵护有加的。后来,我也听到许多关于奶奶和母亲之间的事情,也无外乎孝顺和尽责的问题。 婆媳之间难以相容,是非多端,这是普遍现象。我不想在此评论什么。但是,在我13岁之前,奶奶对我的态度事实上是决绝和默然的。就连我那年从石阶上摔下骨折之后,也未来看我一眼。 是那一天的中午吧,我终于看清自己的奶奶。就像我在《头戴荆冠的少年》那篇文章中说的那样:我戴着一顶有野菊花编就的“皇冠”,在奶奶院门前咿咿呀呀“唱戏”,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冲出门来,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把头顶的“皇冠”打落地上。我首先大哭起来,看到自己心爱的“皇冠”残破模样,然后就愤怒了,冲上去厮打那个满头白发的人,我打不过不说,脸庞上还结实地挨了两个响亮的巴掌。我的哭叫惊醒了母亲和邻居,母亲冲上来,抱住我,跟着我哭了起来。回到家里,母亲告诉我,那就是你奶奶! 仇恨是很难忘记的,尽管她是我奶奶。在此后几年的时光中,我没有特意靠近过奶奶,只是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听盲了的祖父讲些神鬼和历史故事,一看到奶奶回来,就躲起来,然后趁其不备,溜出去。也难免有被奶奶捉住的时候,每次,我的心都突突跳着,尽量离她远些。我想,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时的那两个巴掌的疼过于持久的缘故吧。后来的奶奶也很和蔼,有时还问我说:“平儿,等我老了你养活我不?”我站在那里,低着头颅,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回答。 对于幼小的生命来说,时光的递进是一种茁壮。9岁时,我就可以干些活计了。那年五月,麦子丰收了,因为祖父眼盲,奶奶缺少帮手,就把我和小我2个月的表弟叫来,用饼干、小玩物为“诱饵”,让我们干活。我们干得十分卖力,有时比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还利落。到放暑假的时候,奶奶又以同样的办法,把我们叫来,要我们和她一块儿到后山割荆柴。每天早上,我和表弟背上架子,到后山“奋战”几个小时,到中午时,就背着两小捆还带着绿叶的荆柴回到奶奶家。奶奶早已做好了饭,给我炒了好吃的菜。我们洗洗手,喝点水,就可以吃到好吃的饭菜了。这样的事情,一度让我乐此不疲,竟然忘却了奶奶的可怕和可恶甚至觉得奶奶一下子和善和可敬起来。“有奶便是娘”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合适,但这确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也看到了自己骨子里的那些黑色的东西。 四年的时光似乎在瞬间度过。一年中的多数时间,我的眼前是晃动着奶奶的身影和白发。我对奶奶这种善意的“利用”毫无觉察,反倒以为是应当的。如果有一天不为奶奶做些什么,就像对不起她老人家似的。现在想起来,如果让奶奶到一家公司做思想政治工作,那肯定很出色。那一天晚上,临睡前,祖父说:“今晚给你们两个好东西。”我心里更为高兴。祖父摸摸索索地从一个很大很黑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做工精致的小匣子来。其中一个打开盖后,里面层层叠叠,都是各式各样的小抽屉;另一个则空荡荡的,只是一个一个匣子。奶奶凑来说:“平儿大,平儿吃点亏,就要后面这个吧。”我一百个不乐意,但奶奶是命令式,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有显出了当年的凶悍。我高涨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进了万丈深渊,我一声没吭,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家。扑在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暑假结束后,我和表弟一同到石盆中学读书了。因为要住学,每周只能回一次家。逐渐地,对那件事情淡忘了。每次回去,都要去奶奶家走一走,心里还是对奶奶还是有些看法的。看法归看法,但奶奶毕竟是奶奶,一个老人,和她计较有什么意思呢?而且,岁月不饶人,她也到了老迈之年。让一个老人过得舒畅一些,不是一件功德吗? 奶奶虽已上了年纪,但身体还很硬朗,只是和祖父一样,吃去疼片吃上了瘾。父亲母亲给些零花钱,自己也养些鸡下蛋买些钱,基本上过得去。到17岁的,每次到奶奶家,如果不带些东西,就觉得过意不去。或是买几包香烟,或是买些去疼片。奶奶和祖父很是高兴,一个劲儿地在旁人面前夸我孝顺。奶奶还对外宣布:“我老(死)了时,肯定是俺小方(父亲名)和平儿在身边的。”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是激动,整个面部都充盈着满足和快乐。 有人说,人一旦进入老年,便就悲观许多。但奶奶从不这样认为。有算命对她说:“你73岁时有一关。”奶奶便信以为真,整日念叨,逢人就问,这是不是真的。过了一段时间,就再也不提了。又是一副乐哈哈的样子。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从不因为预言的死而伤心动火。奶奶的这种乐观态度,竟然一直保持到死的前一刻。 我离开家的前一年,祖父突然逝去。埋葬了祖父之后,有一段时间,奶奶一个不敢在家睡觉,叫了表妹或是姑母。说,总听见祖父半夜敲敲打打地拄着拐杖回来。门“吱扭”开了,然后坐在椅子上,一口口地抽旱烟。然会,磕磕烟袋锅,就又敲敲打打地走了。奶奶说的很逼真,听来让人毛骨悚然,只是我没有亲历过,不敢妄说。 奶奶一个人的日子很好,吃的比当年要好多了。特别是奶奶的牙,76岁时还那样结实,听母亲和父亲说,已经放硬了的饼子还可以嚼动。比年轻人还厉害。每次回家,都少不了给奶奶一些吃的东西和香烟。临走时塞上几百元或是百十元钱,让她手头宽裕一些,不管怎样,她的生命之车毕竟是在飞速向死亡奔进。 98年春天,奶奶突感胃部疼痛,吃东西就吐。我和表弟一块带她到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是癌症,已经到了晚期。为了安慰奶奶,我们只是象征性地买了助消化的药,瞒她说只是小病,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奶奶竟然信以为真,每天还是乐呵呵的。只是吃饭还是吐,这使她很恼火。就喜欢喝些健力宝、可乐之类的饮料。到5月份,症状加重,本来很胖的奶奶一下子瘦若麻杆了,几天之间,就几乎是皮贴骨头了。饭纯粹不能吃,好的时候,喝点米汤,但也很少、每天以氨基酸注射液维持生命。我得到消息后,赶回家中。奶奶神志尚还清醒,对前尘往事记得一清二楚,对我说的时候,也表现出了歉意,但我说:奶奶你是没有错的,你喜欢外孙也是对的,这是你的权利。不要自责。奶奶听了我的话后,沉默许多,表情默然,但眼角依稀有泪。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要返回,去向奶奶辞行,我为奶奶梳了一次头,她曾经茂密的白发已很稀疏了,而且干枯,没有了往日的柔韧。临出门时,奶奶还叮嘱我说:“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奶奶等着你!”我含泪上了火车,到兰州下车,在朋友处打电话给家里,却说奶奶在我走了的第3天早晨去世了。我一阵黯然,但没有流泪。 对于奶奶,我的感情有点复杂。但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没有让奶奶实现自己的心愿——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没有我守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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