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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舞
作者:陈 露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43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很多年前,在我的家乡清西平原流传着一种民间舞蹈--鼓舞。每每想起,仍令我神往和怀念,那绝对是关于男人的舞蹈,绝对是激昂的、坚毅的和雄性的。但它不同于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黄土高坡上那种几十人、几百人的大锣鼓舞。老家的鼓舞可以是一个人的,也可以十个八个人组成的鼓舞队,当然,若要摆场阵的话,也可以上百个鼓手排列上阵。隆隆鼓声,从每个鼓手面前的硕大的红色牛皮鼓上轰轰发出,别说是“鼓舞飞扬”,就连鼓手脚下的尘土也飘扬起来。但那不是我家乡的鼓舞,不是让我长久怀念的鼓舞。
     这次,老家的乡亲说是为了要搞旅游开发,就千百计的挖祖宗的“传统”,名曰:“发掘传统文化,开拓旅游天地”。我循着这口号参加了他们一次“鼓舞演习”。这演习被邀来的“导演”弄成了上百人的,整齐划一,纵横列开的仿若古代战阵一般的鼓阵。鼓声轰隆,再不见了往日那种刚健灵捷、姿彩纷呈,让女人们看得如痴如醉,男人们看得目光炯炯的“鼓乐独舞”。眼前的鼓阵,只有一种形而上的刚猛,没了人随鼓舞,鼓随人动,人鼓相融的超然境界。
     或许人们厌倦了都市的孤独,厌倦了生活的精神的寂寞,需要这种形而上的整齐划一的轰烈的东西来驱逐思想的失眠。对游客而言,这样的鼓舞少不了流溢的颂词,他们也不会拒绝这样的鼓舞。它是可以让人兴奋的,只是没了那种让我长久怀念的东西。
     因为勾起了我对家乡鼓舞的怀念,决意去寻访一位远房表叔,一位当年的“鼓舞之王”,一位皮肤黑黝、让那些当年的女民兵又爱又恨的“鼓舞王子”。
     表叔的村子离我老家的小村子要翻过几座小山丘。小时候,为了要看表叔的鼓舞,在入夜时分,与伙伴手扣手的一气冲过这几个传说有鬼的小山丘。来来回回,胆子大了,人也长高了,而终于在一年的中秋节上,乡邻自发组织的“和流歌(禾楼歌)”会上,才开始懂得表叔的鼓舞是那样的出类拔萃、技艺高超,连人的魂儿也随他的鼓舞吸了去。
     次日上学的路上,一群小伙伴互相神色诡秘的说起昨夜的鼓舞道:“我尿尿了。”“我也尿尿了。”“我都是。我的腿也在抖。”
     表叔正坐在自家漂亮的小洋楼前的石磴上抽着烟,用一支很长的竹烟斗抽的旱烟,那种旱烟的辛辣味远远便闻着。
     我说,表叔您还认得我么?表叔抬起一双有些惘然的眼睛,从烟斗飘起的烟雾间望过来,呐呐的又抽着烟。“是下营村您表侄胜儿哩。”我向他道明。表叔站起来招呼我,神情仍旧木讷,有些佝偻的身躯很迟缓地移动着。我无法想像才五十出头的表叔与三十年前那俊健的“鼓舞王子”的巨大反差。
     “老了,记不清了。下营村的么?胜儿?哦,是珍姑的儿子吧。”
     “对。小时候表叔您还教我鼓舞呢。”
     “哦,鼓舞!是有鼓舞的。”提起鼓舞,表叔惘然的眼神有了光,又用力吸着烟:“好久没打过鼓了——大家都有电视了,不再喜欢那咚咚的鼓舞了,要它干么——夜里我常是梦着打鼓的,女人(妻子)不喜欢,说吵着她第二天做生意......”表叔吸着烟,吸一口说一句,说一句吸一口,不断重重复复地唠叨着,患了痴呆症似的。
     我说,表叔您那只红色的大皮鼓呢?再打一次鼓让我看看好么?我给您拍照哩。
     “那个鼓呀,坏了,当柴烧了。”一阵沉默。我只听到表叔吸着烟的哈滋哈滋的声音。
     表叔家的小楼房很漂亮,高三层,还有一个小花园,外墙镶着清一色的石纹高级瓷砖。表叔说,大儿在外做建筑工头,女人在镇上开了一间日用品杂货铺。这些年家里有了几个钱儿,左邻右里都有了几个钱儿,可是,大伙就不喜欢我的鼓了。胜儿,我发闷哩,我想不通哩,我是好想打鼓的,打起鼓来我就会精神厶。唉,大伙一闲下来都跑去摸麻将。表叔继续叨叨地自说自得。村前巷尾,都是一伙一伙在打麻将,就不知弄点什么的才好,就只晓得打麻将。女人(他的妻子)可恶,上月打麻将就输了万多元。说她么?她说是她自家攒的钱。唉,没了鼓舞,大伙儿就不知个如何活。
     表叔又低着头哈滋哈滋地吸着烟。
     我无法将眼前有些猥琐的表叔和三十年前被乡亲们称为“鼓舞之王”的表叔联糸起来。三十年前的家乡是贫穷的,但表叔和乡亲们却拥有鼓舞的精神境界。表叔那黑黝黝的身躯是那样的俊健,那样的强壮有力。如今,仅仅是岁月的老去么?
     当夜,我反复难眠,不知是为表叔或是为那鼓舞,迷糊间,仿若再见少时的鼓舞。啊,那真是我长久渴望与怀念的鼓舞。
     少时的家乡,宁静且纯朴,那月色也特别的美,银白银白地洒在乡村平坦坦的稻田上,连片灰色的瓦屋上。银色的月光在夜空中飘拂,荡漾在少年的面上,会是一种畅快而无忧的笑意。当是这的景至,就会知道,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到了,一年一度的,精彩好看的鼓舞就会在这样银色的夜里随鼓声而起舞了。随之而来的或与之相应的则是“和流(禾楼)歌”会。那些调子变化不大,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和流歌”,少年人不喜欢,我们要看的是那鼓舞。
     噢,那是表叔。他的上身精光,下身穿一条那种很宽大的唐装裤,裤头扎着一条很醒目的红腰带,脚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他面前月牙形的摆开三只大中小的红皮鼓,背后是特制的木架竖立着一只硕大而扁平的牛皮鼓。表叔双手握着鼓捶,拢拱于胸前,从左至右转了半圈,向聚集了上百上千的乡亲们行了个拱手礼。然后。沉腰扎马,鼓捶沿鼓边轻捺的得,鼓声就疏落密紧的响起。看那架势,我与伙伴们兴奋得对着表叔大叫大嚷。
     那鼓声,先是的得清脆的雨点;渐渐慢慢,是那密不透风的瓢泼大雨;随着是风暴般的轰鸣和浑然起伏的沙场呐喊。根本看不透表叔手上的两支鼓捶是怎样轮换变化,只感到他的两只手臂快速交替并划出无数道影弧。只闻鼓声,不见舞影,全场子的乡亲按捺着的喘气。在我们的惊动魂悚魄间,在此起彼伏的鼓舞节奏间,时不时传出重重的轰鸣,那是表叔猛然一个转身或侧身击打背后那只竖着的硕大而扁平的鼓发出的。
     我惊异于表叔是一个如此技艺高超的鼓手,一个人要照顾四个大鼓,且能打出一支军队驰骋沙场的势象,这是他的神奇的鼓。而他的舞,是那样的刚健俊美,那种男人雄性的威风,绝对是完美和神俊的。我无法形象表叔鼓舞的神俊,我只记得表叔跃起在空中一个分叉交踢,转身落地的时候,鼓声依旧是绵密不断的。
   即便后来我在外工作时,观赏过国家一流的舞蹈演员的舞姿,也无法擦去我对表叔无与伦比的鼓舞的记忆。
   绵密而极富节奏的鼓声,变幻莫测的舞影,随着表叔一声奋吼,刹然止静。银色的月光洒在表叔发达的身肌和满头满身粗粗的汗珠上,仿若一位“天将”降临,起伏的胸脯极富诱惑力地令那位“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民兵营长大叫了一声表叔的名字……
   这是我家乡的鼓舞啊,这就是我家乡的鼓舞。虽然表叔拥有了较富裕的生活,但不再是往昔的“鼓舞之王”了,雄性的威风也不在了。他们安于现状,他们甩掉了昨天的贫穷,却没有承继昨天的鼓舞之神俊。可是,少时的鼓舞成了我奔波四海,渴望再见与长久怀念的东西。今天,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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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网名就是鼓舞/ 鼓舞 <2007-11-22 9: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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