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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神的故乡
作者:陈 露  作于:2005-6-8 20:04:00  访问: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时近中秋,故乡的月特别明朗,有一种具大的穿透力透过四周的原野、连片而去的竹林、低逶的瓦房以及远处模糊斑驳的山丘。人在其中,这具有穿透力的月色透过灵魂的域界,找寻一些远去了的岁月的寄托和怀念。年界七十多岁的二外公怀着这样的心思,要为他的大哥大嫂,我那已去世了四五十多年的亲外公外婆做一场“打斋法事”,让已故的亲人在阴界得道升天,成仙成神。
   二外公亲自给我打来电话,反复唠叨做这“法事”的重要,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回去。并说我这个长外孙子因父母去世了,要代他们行什么礼节,不回去,乡下的世叔伯要骂我,说我不孝的。如此,我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回乡下去免这“乡俗例规”,更别指望可以说服他们不要做这费钱费力的事了。
   里里外外的亲戚都来了,有百多人。让我最敬畏的舅舅也从几百公里外的工业城回来了。他象是为安慰我说,这“打斋法事”也没多大意思,就顺顺老人家的心愿吧。但那些亲戚们都说这事是喜事、好事,是我的外公外婆升座仙界的好事,我这外孙的应该高兴。这些里里外外的亲戚们很多我都不认得,遵着二外公的指点去称呼他们。而亲戚们不管认得或不认得,声声称我做“表少(爷)”,说着我过去的顽皮“事迹”,询问着我如今的生活、工作、家庭。不知道他们从那些渠道听闻,又说我是个作家,写了几本书,卖了很多钱,那都是祖先有灵庇佑的,我回来为外公外婆做“法事”是对的云云。我不断摇晃着脑袋否认,他们越是当真,那热呼劲没差点让我逃跑。
   村前宽阔的铺了水泥的地坪上,那几个在乡间被称谓“喃呒佬”的假道士,用一匹长长的红花布搭一座“仙人桥”。那些游魂野鬼只要在他们的“南呒咒语引导”下,过了这“仙人桥”便可得道成仙了。人们是置信无疑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乡亲,更视之为不可有丝毫冒犯,甚是忌讳。摆这“仙人桥”很是讲究,“喃呒佬”对天燃了一柱香后,用一只八卦罗盘前对后挪,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定了一个吉位。然后又定出摆香案的位置以及先人神位牌位,在这些神位背后竖着一块画有从王阳明开始的道仙画像的硕大的红布。那些纸扎的“楼房家什甚至俾女”一应的有序排列开来。
   入夜了,里里外外的亲戚们,远远近近的乡亲们,陆陆续续拥到这地坪上来。这“打斋法事”最能表现他们对于鬼神的恐惧、好奇、幻像的具体的意识行为,也是乡亲邻里间互相交流这种思想的好机会。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事情令他们可以在如此热闹的气氛下探讨关于对鬼神的恐惧和想当然的鬼神之“故事”。当然,也借此机会说说东村的那个美人儿嫁了城里一个什么的富有人家;道道西村的那个俊郎儿如何的发了达;南村的那个在城里当什么局长的开了小车在老家周围游转;北村的那个儿郎开了几间铺,有了钱后在城里在乡下都娶了老婆......
   月亮升起来了,那银银的月辉躺躺的洒落,乡间的一切一切都在银辉的照耀下,仿若域界般的魅魑魍魉。人头攒攒的人们,好象一下子都变得鬼崇起来。那条离村子仅几十丈远的通往温泉渡假区的一级水泥公路上密集繁忙的来往的车辆,对他们没有任何的触动,更不会因为那些强光的车灯盖过了这银银的月色而令他们从对鬼神的好奇和平日生活种种消息的谈论中回头一瞥。
   一串长长的鞭炮炸过后,“喃呒佬”穿上满是污垢的红道袍,歪歪的戴着一顶黑色的道士帽,敲响小铜锣,打起铜钹,吹起唢呐,一拍惊堂木,大声喝将起来:“天灵灵地灵灵神明勿挡道......”众人肃静以待。随着铜锣、铜钹、唢呐、竹板不成节奏的得得喳喳哐哐蓬蓬的响起,“喃呒佬”们便喃唱那些已翻得污秽斑斑的手抄“经文”。他们把字节喃唱得既含糊声调又拖得老长,谁也弄不董在喃什么唱什么念什么。但乡亲们却晓有趣味凝神倾听,且不断交头接耳的指东说西谈论着一些旧时的日子,旧时的人,旧时的情。我的外公外婆顺理地成为了乡亲谈论的主要对象。
   在这些上了年纪的叔伯婶姆乡亲的身上,打开记忆的时间之河流,听到一些我未曾历过但隐约能估摸着的一些事情。在那“家族”的血脉里,我仿佛看到外公为了一棵菩提树,从云南经水路陆路历时三个月将一棵只有两尺高的菩提树运回老家,为的是外婆特喜欢这种可以长果子的菩提树。那天,外公外婆穿着盛装,一同栽种了这棵至今仍生长着的,可以长果子的菩提树。这菩提树成了外公家族在当地这样的“大户人家”的一种“标志”。而外婆的绝色美丽,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土改工作队,也不敢正视一眼。那怕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外婆也要穿着整齐,衣服里总是散发出一种香薰草的味道。
   外婆最为人称道的除了她的美丽就是她的真心实意地帮助邻里的品性。每到年底,对那些交不起地租的佃户,外婆总不忍心迫他们。就说,待明年吧,待明年有了好收成再交......
   二外公说起这些烟逝的岁月,满是雏纹的沧桑里,一面的悲戚。月色的影照下,我看到他的眼角有长长的泪痕。随着“喃呒佬”的喃唱节奏告一段落后,二外公拱着被岁月和精神枷锁负着的有些微驼的腰,走到那些神位牌位前,打躬作揖的很虔诚叩拜了一番。他样子像是很沉重、很疲惫,弯下去的腰很久才直得上来。跟着,众人亦步亦趋地上前叩拜。
   深夜了,薄雾如霜,地坪上的乡亲们依旧没有散去。“喃呒佬”的乐器又最响起。这次,他们不是坐着,而是各自拿着乐器,在那红花布搭成的“仙人桥”两傍,嘴吧念念有词,又敲锣又打钹的,形如鬼魅的舞动着身躯。那件满是污垢的红道袍,在月光之下堪是狰狞恐怖。似乎是这“打斋法事”到了“紧要”关头,神灵附体,“喃呒佬”的身体象患了冷热病,不断筛动着。象是为了这“紧要”关头不能有丝毫的差误,鞭炮密集地炸起。预先准备好的装有浸了柴油木柴的大铁锅,此刻被人点燃,蓬一声熊熊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可以照见一里地。“喃呒佬”的乐器密集地响起来;“喃呒佬”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熊熊的火光之下“喃呒佬”的舞影形似鬼魅。
   我一直想用一句词来表达故乡里这种具有浓厚迷信色彩的,却又是他们生命中一种很强烈的行为和意识的“乡俗”。而此刻,看那跳神般的舞蹈,啊,老天,就是这个词——“跳神”。对,就是这跳神的舞蹈,是乡亲们一种关于他们的精神世界的游戏。一种难以用文明二字与他们沟通的“灵魂的游戏”。他们固执地认为,身体的死亡并不等于灵魂的死亡,那怕是百年前的亡灵,那怕是列代的祖宗,仍可以灵魂复活,仍可以在“术士”,譬如眼前这些“喃呒佬”的咒语的驱动和引领下,走过“仙人桥”,得道升天,成为仙界中神明的一份子。
   我自讨,尽管自己从事文化工作多年,面对这种与文明隔隔不入的“乡俗”,却无力抵御与劝说。要让乡亲们真正走上文明小康之路,不是经济“指标”上去就行的,其路漫漫啊!
   二外公显得有些疲倦,但目光却欣喜。我悄悄走过去,轻轻握住二外公满是厚茧的手掌。二外公象知道我的心思似的,沉默良久,才缓缓的说:“为你外公打了斋,做了法事,我的心才安着呢。心头大石才落了地。年纪大了,二外公就八十了,我们这辈人的事就让二外公去做完吧,不要留下憾事,让你们后生的添了负累。几十年了,二外公被你外公外婆折磨呢。过了那‘仙人桥’就是仙界,求的就是心安呢......”
   听着二外公的淡淡的说话,我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看着二外公被心魂的精神枷锁折磨了几十年的满是绉纹的脸孔,一股不知是愤怒或是心疼的感觉自心间象那铁锅上的火苗熊熊的升腾起来。
   “不争气的跳神的故乡哟/您什么时候可以摆脱这神界的枷锁/您什么时候可以走上真正的文明路//为什么哟/新楼房有了/电视有了/家居现代化了/那号称天下第一的旅游渡假区就在您身旁/为什么哟/文明与您只是擦肩而过/为什么哟,您钟爱那跳神的舞蹈//.....”
   银银的月色依旧满满的洒下,洒在我这不争气的跳神的故乡里,心头掠过那些诗句般的感受。但也仅仅如此而巳,乡亲们仍在痴痴地“观赏”这跳神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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