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涂抹着公园里的一草一木。挟着阵阵寒意的微风轻轻翻动地面上几片枯叶。四周开始渐渐地寂静下来，偶尔有一二名披着霞光晚锻的老人，从我身旁慢慢地跑过。我用尊敬的目光送走渐渐跑远的背影，不由得又一次凝望那株曾经茂密和饱经风霜，如今被寒风轻轻摇曳着枝叶的老树，这时，心底居然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难言的苍凉。
春去秋来，大自然的生灵都在经历着或快或慢的新陈代谢。也许这种新陈代谢会带给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灵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慨叹老树敢于直面沧桑的岁月和无奈的别离，仍然倔强地昭示生命的本色，尽管没有足够的力量挽留落叶的一去不复返。在我脚下，几片新近飘落的枯叶，我发觉它们竟是出奇地安祥，也许它们在为曾经拥有的苍翠的生命，感到满足与欣慰，为春天的即将到来充满自信。这些天来，我总会想起南海那位年仅三十三岁的青年教师。我是在今年一次担任市的教学比赛评委时认识他的。那时，他参赛的课文是《安塞腰鼓》，那是一篇洋溢着强烈的生命气息的抒情散文。他充满激情的讲解和生动形象的演绎，让我激动和惊讶不已。我不仅领略到课文中感人肺腑的艺术感染力，更感受到一位热血沸腾的青年教师对事业，对生命的无限热爱。这一堂课，他讲得大汗淋漓，如痴如醉，仿佛在艺术的境界里沉迷而不能自拔。我在这里似乎真正体验到生命力旺盛带来的快感。他以无可挑剔的教学效果，更以尽力营造出一种感人的生命氛围而获得了第一名。然而，就在前段时间，我突然得到他因为患白血病骤然离去的噩耗。我一时惊愕说不出话来。他还年轻呀，三十三个春秋，他的人生旅程才开始起步啊。然而，生命却会是如此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以致他最后留给我的竟只是站在讲台时，那慷慨激昂的瞬间和永恒。他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一种对生活的搏击的场景中。对于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来说，我想，他一定带着对生命的绿叶徒然枯落的深深的遗憾，但我也同样认为他会带着对人生的欣慰悄然离去，毕竟，他曾经为自己逼近枯落的生命的绿叶，涂抹过浓厚而苍翠的青春的亮色。
因而，我常常这样想，生命是脆弱的，却又是顽强的。
对于生与死，对于死神的无情威胁和盛气凌人，许多人都不能坦然面对，当然包括我自己。对生命终结的惶恐与伤感，总能无可避免地在平静的心灵港湾拉响刺耳惊人的杂音。甚至这种杂音会淹没灵魂深处的很多向往与追求。在许多人看来，佛教中关于超度、轮回等等，也许只能是虚幻色彩的自我慰藉。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耳闻目睹有时超乎我想象的场景，那就是当死神的跫音传来，而人们勇于摆脱恐惧奋起搏斗的场景。在我舅父患病直到病重去逝的日子，我就觉得这种场景离现实很近。那时，舅母流着眼泪告诉我们，舅父是忍着全身癌细胞扩散的剧痛，一直是靠液体食物维持奄奄一息的生命的。但我还能听到他与往常无异的乐观而自信的笑声。舅父患癌症已经十年，十年来病魔的无情折磨使他剩下皮包骨，在与死神的较量中他几次都是死去活来。经济条件的限制使他无法享受理想的治疗，但他靠自己的乐观和顽强的生存毅力，与无情的病魔搏斗了整整十年！这期间，在他病情略有好转的时候，他还坚持到单位上班，直到再一次病倒在床上。医生感慨地说，这是一个奇迹。我却认为这不是奇迹，这是一种对生命依依不舍的一个常人心态的浓缩和投影。他最终还是走了，就像那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静静地躺在曾经培育他的大地上。他那平凡而实在的生命，虽然短暂，留给我的却是沉重的思考和哲理的启迪。
生命是一棵树，每一个人都是生命之树上的一片叶子，有朝一日，绿叶会悄然枯萎，离开生命的枝干，甚至无所归依。然而，在尽情享受大自然恩赐的乳汁时，在生命的绿叶即将褪色之前，除了尽情展示生命的原色，舒展生命的活力之外，还能追求什么呢？当我再一次凝视眼前这棵倔强的老树时，我似乎觉察到，生命的叶片虽然凋谢了一些，但还有许多叶片还在举起生命的勇气和毅力，与初冬的寒风擦肩而过。生命之树始终没有在寒风中猝然倒下。生命是脆弱的，然而，生命又是顽强的。生命之树永远茂密，因为，每一片叶子都在顽强地珍爱着自己的生命，也是在延续着大自然的生命和人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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