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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
作者:赖得成  作于:2005-6-8 20:03: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伯母说,那天天快亮了。星星象无数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启明星高高悬挂在东方的天空上,在朦胧的夜色中闪闪发亮。公鸡已经啼过二遍,第三遍还未响起,鸟儿仍然躲在巢里,老鼠归了洞穴,人们还未起床,大地格外沉静。在一间陈旧的农家卧房里有一盏油灯在亮,我的母亲正在经受临盆前疼痛的煎熬。
   接生婆在忙碌着,她是我的宗亲,经历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场面,知道我母亲将是顺产,显得十分沉着稳键。她用开水湿润过的毛巾帮我母亲擦洗下身,换去羊水湿透的纸垫,耐心仔细地等待婴儿的降生。忽然一阵哇声穿过夜空,穿透一扇扇纸糊的窗户,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们。“恭喜恭喜,您添丁了。”接生婆满脸笑容向我父亲祝贺,庆幸自己又为人间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也着实为我父亲生一儿子高兴。因为前不久我的伯父刚添一子,现在我父亲又添一男。多子多福是千百年来农村的习惯,哥俩都生男孩,这是家庭兴旺的象征,我父亲自然也十分喜悦。父亲千恩万谢接生婆,深情地端详着刚出生的我和我的母亲,他在心中为此而庆贺。我母亲则如释重负,忘却了刚才的疼痛和全身的疲劳,脸上漾满甜蜜的笑容。
   1947年9月,在一个天将亮未亮的凌晨,我出生在南方一个集镇的贫困家庭。我的降生曾为父亲带来短暂的欢乐,但没有带来长期的幸福。因为我出生不久,母亲就病了,病情日重一日,父亲终日愁眉紧锁。
   我很小的时候生母就病逝了,对生身母亲我从没印象。孩提时代,见伙伴们有母亲的关怀和呵护,我常常羡慕得不得了。经常幻想母亲来看望自己的情景,想象母亲的高矮胖瘦、美丽或者丑陋。有时我甚至会将养祖母一位外嫁的童养媳当成自已的母亲(有没有这位外嫁的童养媳?我至今并不清楚,很可能是我自己的凭空臆想),期望她能来看看我。我曾经想去寻找她,只是不敢询问大人们她嫁在何处,是不是我入承的母亲。
   有一天,母亲真的来看望我了。
   那是一天晚上,我过早地入睡。迷糊之中母亲叫醒了我,说是由于忙,一直没来看我,现在她要带我到她家去,好好地照顾我。房间已经很黑,我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母亲来看我了,母亲来看我了!”我和其他小伙伴一样有了自己的母亲,我惊喜得旁若无人地喊叫起来,衣服也没穿就扑到母亲怀里。母亲将棉被把我裹挟起来,抱着我就往她家走。母亲走得很快,她步伐骄健,有些腾云驾雾之感。不知飞过多少座高山,跨过多少条河流,越过多少片原野,还是没有到达母亲的家。
   我问母亲,家究竟在何处?母亲说,还远着哪,到了就知道。我说,那祖母知道吗?她怎么寻找我们,你能送我回自己家吗?她说,母亲不是最亲的人?在母亲身边不是最好吗?我说那当然是,但是我不愿意长期离开祖母,更不愿意祖母不知道我在何处而寻得死去活来。我挣脱母亲的怀抱,想跳下地往回跑,结果由于母亲是在天上飞,我脱离母亲怀抱后在空中飘飘荡荡起来。我感到很惊慌,我吓得醒了过来。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在梦中。
   当然后来我知道自已错了,我只有养祖母没有养母,因为我的“名义”父亲没有正式婚配,对于我来说养母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人对于母亲有一种自然的渴望与思念,尽管我根本不知母亲的任何形象,也不知道是否有养母,甚至在梦中也看不清她们的模样,但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念她们。
   在四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在堂兄家玩的时候,看到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十余个人合影的“全家福”,中间坐着两个少妇,怀抱两个男孩,其中一个不满周岁。我堂兄说,怀抱不满周岁男孩的少妇就是我的母亲,旁边一个小孩是他。当时,我的全身顿时有一种发热的感觉,眼睛也渐渐迷糊起来。母亲!难道这就是我日夜魂牵梦绕,却不敢想象能一睹其尊容的母亲!我用手绢轻轻擦拭了一下迷糊的双眼,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黑白照片。这张照片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发黄,但照片上的人像仍然清晰。只见我的母亲十分年轻,虽不能说美丽,却也显得端庄,只是略显憔悴。我的母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从未听人说起过。但是可以肯定她死得很早,是在我还没有断奶的时候,也许就在存此玉照不久她就死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曾吃过伯母的奶,我也知道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农村缺医少药,穷人根本不可能看病,我母亲很可能就是因病没法医治而死的。按年龄推算,我出生时父亲只有二十三岁,母亲二十岁左右。如此年轻就夺去了我母亲的生命,使我失去应有的母爱,我能不抱恨苍天!
   母亲死后,因我难以抚养,十分瘦弱,父亲也要续弦,因此以五斗米的身价把我卖给了我的养祖母。我之所以知道是五斗米身价,是因为上小学以后,在家常爬上阁楼玩耍。我家阁楼有一个小书橱,大概是我“名义”父亲的,里面放着一些课本,课本里夹着一张“卖身契”,上书“因抚养困难,情愿以五斗米之价出卖亲儿。以字为据,永不反悔。”等等。五斗米是多少?据我所知,在我们农村,一斗米是二十升,一升是三十小两,五斗米不足一百公斤,这就是我幼年时的身价。
   卖掉我我并不责怪我父亲,因为这是出自他的无奈。在我成年以后与我生父的接触中,深感他是一位十分善良而又过于体谅别人的人。我上中专的时候,家庭生活已经十分困难,虽然学校有提供伙食费,但零星费用还得自己筹备。我已经不能向家里要钱了,因为为了我读中专,家里已经卖掉部份房产,还向农村信用社贷了款。我的每学期学费祖母还需筹备。我家仅有祖母一个劳力,每天在生产队出工,没有任何副业收入,资金毫无来源。在学校里,我有时买牙膏、肥皂的钱也没有,就只好向生父要了。我一般是写信请父亲汇来二元钱,他总是汇来三元,多汇一元体现了生父的慈爱之心。在当时三元钱是很管用的,牙膏、肥皂每支(块)都是一、二角钱,三元钱可以用几个月的时间,还可以利用星期天与同窗好友一起逛逛街,吃碗省城锅边糊、芋子糕,享受打牙祭的欢乐。我参加工作后,有一好友结婚请我给予资金支持,当时我每月工资只三十一元五角,积蓄甚少,但又感情难却,只得向我生父求援,他毫不犹豫地给了数十元。数十元现在看来很小,而在当时是我一个月的薪金,可不是一个小数,我为父亲的慷慨而感激。
   但是我生父过于体谅别人,却也损害了自己,乃致丧失了生命。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风湿性心脏病,一九六九年曾经在地区医院抢救。那次他已经十分危险,昏迷好几天不醒。感谢医生抢救得力,挽回了他的生命。出院后我经常采摘夹竹桃叶,烘烤碾成粉,装在胶囊里,自制成“洋地丸”供我父亲服用。但医生反复嘱咐,病情不好时要及时送医院救治。
   一九七一年初夏,我父亲病情复发,心跳急快。那天下午,他强忍着难受的心悸,洗了澡换了衣服前往汽车站,准备来地区治疗。可是到了车站,他突然想起第二天是星期天,医生没有上班,到地区还要打扰我一天,于是又折回了家。这一折回铸成我父亲无可挽回的终身错误。我同父异母弟说,父亲折回家后到山丘、田间转悠,想通过湖光山色缓解心脏病的恐惧,熬过一天后再赴医院。可是就在当天晚上,我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终因无法抢救而逝世,年仅四十九岁。
   对于父亲的逝世我是十分悲痛的。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刚吃完早饭,堂弟来报噩耗。我当时简直难以置信,手中的碗不自觉地掉在了地上。我在单位食堂赊了几斤猪肉,同堂弟一起赶回生父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亲朋戚友,专等我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按照家乡的风俗,我到父亲的床前,瞻仰父亲的遗容,用双手托起父亲的头,我同父异母弟托着父亲的脚,在亲友们的帮助下把我父亲装殓入棺。
   我父亲虽然没有长期抚育我,但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给予尽力帮助,完全体现了父子之情、骨肉之亲。可是现在我参加了工作,还没有来得及回报父亲,没有能让他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他却永远地离开了。我手捧着父亲的头,俯视着他紧闭的双眼,心如刀剜,眼泪汹涌而出。我把父亲送上山,手捧一掬黄土遮盖在他的棺材上,在墓前长时间跪着。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父亲,你去了,对你的恩情是不可能直接回报了,我会将这种感情深深地转移到继母和弟弟们的身上。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只要可能,就尽力地关心着他(她)们。
   我的养祖母(以她对我的长期养育之恩,她就是我的亲祖母)家离生父所在地二十公里,是一个偏僻的山庄。过去,这里山高林密、路隘涧深,只有一条路从山乡悠悠而过,是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加之大部份百姓历代贫穷,除了终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种植耕作,没有其它副业,因而“革命热情始终高涨”,红军时代参军的人不少,省苏维埃政府和省军区曾经设在这个地方,毛泽东也在这里有过逗留,是地道的革命老区。
   我祖母生于一九0五年,卒于一九九一年,享年八十六岁,应该算是长寿了。但是她的一生是苦命的,除了生命的最后七、八年享了“清福”之外,其余的数十年都在重重磨难重重打击中渡过。
   据前辈们说,我祖母年轻时家庭还算殷实,有十余亩地,丈夫开了一座石灰窖,除雇一小工帮忙外,采石、烧窖、出窖、销售都以自己为主。有田种粮解决吃饭问题,烧石灰在当时当地是一门收入不菲的副业,因此我祖母的家庭生活在当时应该是比较好的。我祖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曾读书到初中,这在当地也是少有的,说明当时她家庭生活的宽裕。
   但是好景不长,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开始,恶运就接踵而来。
   开始是丈夫的死去。
   据说那是一个盛夏的下午,毒热的太阳已经向西山沉落,我祖母的丈夫凿完最后一个石洞,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乌云滚滚从头顶压来。他赶紧往凿出的洞里装完火药,点燃导火线,退到山坳里整理工具。在整理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枚凿子,于是鬼使神差又返回石山下去找。就在这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火药爆炸了。石块伴随着电闪雷鸣滚落下来,其中一块不偏不倚飞削在他头上。大雨滂沱,天空像铅块一样沉沉地压迫着大地。不久雨过天晴,但天色也慢慢地暗下来。我祖母等候丈夫迟迟不归,心中感到不安,于是叫了儿子一路寻找。
   找到石场,只见暴雨过后积水汪洋一片,在昏黄的暮色中,我祖母的丈夫倒在血泊里,血和水溶为一体,殷红色足有数平方米。我祖母的心一下子冰凉起来,她赶紧与儿子一起将其丈夫抱到草地上。眼见丈夫头部被石块削了一个大窟窿,鲜血已经流尽,早已气绝身亡。此时此景令她悲痛欲绝,因为那时她才三十多岁,她丈夫也不足四十岁。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现在丈夫没了,等于“天”塌下了一大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按家乡的规矩,人不足六十而亡谓之“夭寿”,如果死在外面,尸体是不能运回村里的。我祖母见其丈夫已经身亡,立即让儿子回村请宗亲前来帮忙,在就地搭起帐篷停尸候葬。因为是夭折,不能请道士超渡亡灵,入棺后,第二天就在附近的山上掩埋了。
   我祖母的丈夫的墓地我到过,因为在我稍大后,常跟祖母去扫墓,帮助为墓地除草,放鞭炮烧纸钱。我们家乡扫墓不在清明而在春节期间,据我分析,可能有二个原因:一是春节时大部份家庭都有杀鸡宰鸭,祭品比较丰富;二是春节期间大家休息,有充足的祭祀时间。小时候我喜欢扫墓,主要是扫完墓后祭品可以煮了全家吃,哪可是一顿“丰盛”的午餐,在贫困的山区是难得的。
   我祖母的丈夫的石灰窖我见过,因为它保留了很长时间。在农村谁先使用的土地就是谁的,没有人会去侵占,这是长期形成的规矩。只是我见到这座石灰窖的时候,早已没了旧日烟火,只见荒草萋萋一片死寂,窖洞内部已经垮塌,山鼠成群出没。现在应该已同荒山混为一体。
   我祖母的丈夫的死,是她五十年守寡的开始,是她家道衰落的开始,也是她不尽磨难的开始。
   就在我祖母的丈夫死后没几年,她的大儿子生病了。开始是不时昏倒,口吐白沫,需要卧床休息才能好转。根据这种症状,按照现代医学常识,应该是属于癫痫病之类,难以治愈,但只要注意休息,合理用药,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然而在当时的山区,没有医生医院,土郎中只会治疗一些伤风感冒、痢疾拉肚,对于癫痫病他们是束手无策的。
   有一天我祖母的大儿子在课堂上昏倒了,抬回家时已经气息奄奄。我祖母见其有生命之危,赶紧请当地有名的巫师前来看望。巫师看了我祖母的大儿子一眼,没有问诊打脉,却非常仔细的察看了他所睡的房间,又将我祖母的住家前后左右反反复复察看了几遍,而后对我祖母说:你家有鬼,蚂蚱鬼围住了你的儿子。必须立即请神驱鬼,否则你儿子青春难保。我祖母听后感到十分恐怖,因为早就有人说我祖母家“风水”不好,多代无丁,男孩都是入承的。因此她听了巫师的话后,立即恳请“大仙”作法,驱除恶魔,保合家平安。
   巫师年纪大约五十来岁,由于风吹日晒少,显得较白皙年轻。她听我祖母说愿意请他作法,心中暗自高兴,即刻回去叫来二名徒弟,并带来布道家什,无非锣鼓拂尘道服之类。同时请来当地教书先生,书写了六六三十六幅大小对联,张贴在我祖母家厅堂屏风和墙壁上。当我读书识字以后,这些对联还存在,我见上面写的是“天罡地煞,神明保佑;天长地久,合家平安”等等。字写得挺不错。
   巫师张贴完对联,随即摆起香案,放上香炉,供上祭品,燃插六六三十六支香,点放六六三十六支蜡烛。为什么都要六六三十六这个数,我不十分清楚,大概是六六大顺之意。巫师装神弄鬼要顺,也祈佑我祖母家庭事事能够顺利,其后一立意还是好的。
   布置完这些以后,巫师穿起道服戴上道帽,拿起拂尘往空中一晃,喊声“起啊!”。鼓声随即咚咚咚响起,巫师在香案前晃晃荡荡,口中念念有词,突然一声大喝:“赤脚大仙到,诸鬼快快降来。”随着一声沉重的锣响,巫师的拂尘从高空向下一劈,有如雷鸣电闪,巫师及其弟子同声大呼:“杀!”。似见“蚂蚱鬼”头颅滚滚落地,鲜血溅满四壁。巫师说,鬼怪很多,赶尽杀绝需要时日,因此反反复复。时而鼓声骤起,时而鞭炮声声,伴之烟雾弥漫,烛光闪烁,巫师念经阴阳怪气,搅得我祖母家乌烟瘴气、阴森可怖。“打叫”(这种道场当地人称之为“打叫”)持续了三天,我祖母花去了五担谷子,折磨得精疲力尽。
   我祖母的大儿子就躺在厅堂隔壁的卧房里,在整个“打叫”期间他一直昏迷不醒。朦胧中觉得自己伴随着鼓点长途跋涉在崇山峻岭之间。一天他来到一块盆地,只见四周高山险峻,中间有一条河流水湍急,只有一根独木桥横架其间。他要过河,虽然已经没有气力,但决心要过河,因为他仿佛看见对岸是美丽的村庄,鲜花盛开,绿树成荫,房舍精巧,可能是歇脚的好去处。于是他毅然上了独木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了木桥的一半。突然间雷声大作,阴云四合,对面的村庄里冲出一大群妖魔鬼怪,两眼闪着绿色的光芒,凶残地向他迎面扑来。他本能地拼死抵抗,但由于全身瘫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魔鬼推下滚滚的河流。奔腾的河水立即吞噬了他,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祖母的大童养媳是要与她大儿子圆房的,在大儿子病重期间一直守护在他身旁。“打叫”时,她见其未婚夫病情益重,不时抽搐,心痛不已,斗胆提出不要“打叫”了,遭到巫师的大声斥责:“妖魔鬼怪未尽,岂可草草收兵。再有此言,扰乱道事,得罪神灵,后果自负。”吓得我祖母的大童养媳赶紧躲回房去。“打叫”收场后,我祖母的大儿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第二天早晨就撒手西去,魂归九天。据说,我祖母大儿子临终前最后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似乎在说:“我要休息,对岸真美啊。”
   我祖母的大儿子名叫露,就象他的名字一样,他只是一滴露水,虽然灵秀,却生命短暂。他死后,为了继承香火,祖母将我买去,作为她大儿子的儿子,也就是长孙;取名成,祈盼长大后事业有成之意。我能在如此困苦的家庭读到中专毕业,工作后又官至“处级”,这与名字是否有关,实在不可知。《红楼梦》中常用名字隐含情节,以诗词预示结局,读之常使我产生许多联想。
   我祖母的大儿子死后,她的悲剧并没有结束,没过几年她的二儿子又死了。她的二儿子的死是一九五一年的事,我已经到了我祖母家,肯定是知道的。我记得他驮着我在河边放牛的情景,却对他的去世没有一点印象。只是后来才听说,他走得很匆忙很急速,以致没有留下任何声息,这可能就是我没有印象的原因。他是在同我另一位过继的叔叔一起,夜间在山田看水时突然胃部剧痛而死的(急性胰腺炎?)。死时天还末亮,又是夭折,而且此时我祖母的家境已经困难,只能将她的二儿子用白棺材草草掩埋。
   我祖母的二儿子死后,她的第二个童养媳出嫁之前,与她的未婚夫在我家生下一男一女,作为我祖母的二儿子的子嗣,也就是我的堂弟妹。十分遗撼的是,我祖母二童养媳的未婚夫,家族有精神病史,这就为后来我堂弟发生精神病种下了祸根。因此我祖母的苦难还将继续,也为我以后生活的波折埋下了伏笔。这当然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经过接二连三的死难,紧接着是我祖母两个童养媳的出嫁,此时我祖母家已经完全衰落,家里只剩下年迈的婆婆,和连我一起的三个小孙儿孙女。在改革开放前的年代,人们主要靠在生产队出工,赚点工分分些粮食,不能自己搞副业,一般人的家庭生活都很拮据。何况我祖母家全是孤儿寡女,严重缺少劳动力,生活的艰辛是能想象的。我家五口人的生活完全依靠我祖母的筹划安排,每年在生产队分到的谷子就是四五担(我很怕分粮的时候,总感觉,分这四五担谷子,就像是他人布施似的),只够半年的口粮,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也搞不明白。但是我祖母是一个压不弯挤不垮的女人,她吃苦耐劳、坚强不屈,生存能力极强,总有办法让我们半饥半饱地渡过一年。她不仅养活了我们,而且让我和弟弟都上了学,培养出村里第一个中专生。事实证明,我祖母是一个十分伟大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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