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　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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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　鸠

作者：杨开泰作于：2005-6-8 20:03:00 访问：61 评论：4（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茶花飘香的夜晚我回到老家，父亲让我住在家的二楼上，那房屋的后阳台敞着，可以看山看树看竹林子；那是碧绿而新鲜的我的童年烂漫天真的世界呵，那时候我在这里听故事、看书、乘凉，还与小伙伴嬉戏玩耍，那晚我兴奋得几乎没睡。次日早醒，太阳出来了，透过窗棂看出去，她那么沉稳而湿润，温和而慈详，仿如长者一样。猛然间又听屋后百鸟争鸣，煞是热闹。我忽地起床，依穿而立，于是顾盼和找寻：我，啾哳啾哳麻雀，喳嘎喳嘎丫鹊子，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声音冗长而起伏，波折而余韵，那是斑鸠呢！
　　古人云：以鸟鸣春。已过春分，正是鸟鸣季节。这长长短短的鸟们的鸣叫带着我走进沉思，想起我童年的调皮捣蛋来。
　　念小学时，大队学校搞勤工俭学活动，老师们要在学校开灶，一时间又没有劈柴，怎么办呢？聪明人自有办法，于是发动学生，于是便变戏法似的搞了一次拾柴比赛：同学轰然而动，有的拿着弯刀，有的背着扦杖，有的提着抓箕，他们各自上山去了。我呢？看会儿《三国演义》，做会儿作业。待同学们走完了，才慢吞吞……然而，到评比时，我的柴最多，而且最干；当天就能烧！
　　评奖按说理所当然归我，但班上一名女同学检举揭发，说我弄虚作假，投机取巧云云。老师终于醒悟：校门口那棵古樟树上一个斗盘大的鹊窝被我揣了。那时候我爬树象猴，取个鸟窝就跟玩儿一样！而且我企望逮着只小斑鸠，才出壳，我可以用刷子沾上桐油刷在它身上，那些愚蠢的老鸟们并不知道有人已做过了手脚，只是一味地去寻食哺养，而此时的小家伙特别能吃还特别长胖！两三个月后，我便提下一对肉瘩瘩鲜嫩嫩的尤物来，自然可以杀鸟剥皮，清蒸小炒美餐一顿，那味道蛮好。
　　父亲是不允许我这样的。他就经常骂我：再没肉吃也不能去杀小鸟啊！那鸟还没长成呢！但我满不在乎：七十年代父亲他一个月才四斤肉票，我一年能吃上几颗油珠子？天天红锅菜，吃得人都翻了胃。我的理由还蛮充分。
　　我于是经常去逮野物，蛇呀、老鼠呀、兔呀、狗呀……有回我逮回一对小斑鸠，啄子还黄黄的，我舍不得吃，再说吃它也没肉。我把它们放在纸箱里。
　　稍不注意，父亲便编织出一个鸟笼来，他把小鸟饲养着，给斑鸠吃小米粒和油茶籽。起初，小鸟还不习惯于人工饲养，不吃不喝的，忽闪忽闪着小眼瞅着他。我看见父亲掰开它的啄，一会儿水一会儿米粒地喂，那可是忙的。个把月后，小鸟居然单独吃食，那时父亲也喂得很勤，所以三个月后，小鸟便成了大鸟：羽翼丰满而且咕咕鸣叫。父亲这时候开始训它。父亲是很古怪的，很古怪！有些时候竟一两天不给鸟进食，斑鸠起初还在笼里一个劲飞呀蹦的，只是不大叫喊，我看着怪可怜的；所以趁父亲不注意撒上一把米，结果屁股上挨了一顿竹丫子，自此，我再不理鸟，也不睬理父亲！只看见父亲有事没事总守候在鸟笼旁边，打着口哨逗鸟；鸟叫，他就赏一条虫。半年后，父亲就带着笼子到山里去玩。有个星期天，居然父亲还带回来两只野斑鸠。这以后，他只要有空闲，就提着笼子出去，自然有些收获。那些被他带回来的斑鸠，关在一个非常精致的铁丝笼子里，看时，有的还带着伤：不是翅膀折了，就是脚骨扭断。父亲一一给它们医治，擦红药水、绑石膏。那些鸟父亲让我看也让我摸。有一回我不小心放飞一只父亲也没生气，唯独不让我碰的就是自家养的那两只斑鸠，那两小玩意儿成了他的宝贝，他爱它，胜过于爱我！倘是我不小心碰了，他还会跟我吹胡子瞪眼睛哩，因为其时那对鸟已被训化，故乡人叫它“引子”，靠它们去招别的鸟呢。
　　什么稀罕宝贝呢？我才懒得动你的呢。虽是这么说，但这个疑团仍在我心里：父亲捕那么多斑鸠干吗呢？
　　那天早晨父亲提着笼子去欧江岔镇上，走时，我数了数，足有二十只呢。晚上，我睡在床上。这时父亲回来了，我佯装着没醒来继续睡。于是我知道母亲在问他是否卖了。呦，父亲递给他两张十元的票子！“这收入快抵我半个月的工资了。”父亲教书，工资微薄，要负担朋友亲戚的往来，要负担我们兄妹读书，所以家庭经济很是拮据。唉，父亲早上说给我买肉吃，原来是卖鸟去了……
　　我恨父亲，但同时又可怜他。那阵子田野收割，斑鸠在那季节，结着伙仿佛要跟双抢的农民抢收谷粒一样，天天无所顾忌地在庄稼地里飞来飞去。于是聪明的农民就扎些草人，披上蓑衣或破褂子，立在地里吓它们。起初，鸟儿还怕，但后来居然不在乎了。于是放药。死鸟到处都是。猫们狗们叼着到处疯跑，结果鸟少了，猫狗也近乎断种。有买鸟者，提出要以百元钱买父亲养的斑鸠。父亲起初不让，当然有些舍不得，但是我那当儿已念完初中，上学的路程颇远，父亲早就许诺给我买一辆单车，但苦于经济一直没能兑现，于是我和母亲附声搅和，那鸟就换来了我家的第一辆自行车。但父亲是悲哀的，常看着挂在檐下的空笼子唉声叹气他说那对“引子”要帮那些人挣多少钱呢……
　　日子如行云流水，人若飞鸟翅硬。几年里，兄弟姐妹走的走，飞的飞，纷纷参加工作或上学，不在父母身边了。后来，我当兵入伍，而且一恍三五年。我考上军校那年，父亲光荣退休。我们怕他孤寂，建议他去长沙、北京、上海去玩一玩。我们考虑他是有经济基础的，因为退了休，还有四五百元一月呢！但父亲不那么想，他来信说：我老了，就在家里吧，哪儿也不去。他还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屋子。但我考军校，父亲是颇为赞赏的：当兵虽然发不了财，但也饿不死，记得你小学那回掏鸟窝的事吗，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块材，但怕是棵歪材，现在军队这所大学校，培养了你，你可要争气呵，多学知识，好为人民服务……
　　“起床啦！”父亲在喊我：“早上空气好，陪我练气功去吧！”晨曦里，父亲在大自然的歌声中翩然起舞。猛地，我发现在他身后的树上，挂着些鸟食的槽子。原来父亲这些年一直在保护着那些鸟儿呢。
　　呵，斑鸠，我怀念的鸟，咕咕的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