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宿 |
| 作者：文 哲 作于：2005-6-8 20:03:00 访问：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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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节快到了，报社约我为老年人写点什么。今天是星期天，我沏上一壶茶，在桌子上铺上稿纸，准备偿还这笔文债。
刚刚坐下来，才写了一个标题：《归宿》，门铃便响了起来。看来我的计划要落空，满心的不高兴，又不能不去开门。怎么也没想到，推门进来的竟是几年没有见面的姐姐，真让人喜出望外，写稿的事暂且搁下，今天我要好好陪陪这位老姐姐。
听到姐姐的声音，老伴也急忙迎了出来，把姐姐让进了客厅。我问：“姐，今天起大早从沈阳来？”姐姐兴冲冲地说：“可不，怕白天你们俩有什么事出去，我自个蹲在楼道里，人家不把我当成小偷才怪了！”说完自己开心的笑了。姐姐的精神状态这么好，说话口齿利落，耳不聋、眼不花，真让我高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姐姐今年已届古稀，只身上下火车，又赶了100多里路，还一口气登上4楼，不觉得乏，也不喊累，真不简单，要知道她年青时就患有心脏病啊！
可没等我往下说，老伴却抢先表达了我的意思：“姐，你咋越活越年青啊！是不是有什么养生之道？”姐姐摇摇头，然后又笑着补上一句：“舒心呗！”
姐姐与我是同父异母，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不到20岁又嫁人了，虽说姐夫一直在沈阳铁路部门工作，但他们陆续生下五个孩子，以姐夫一个人的不足百元的工资，操持7口之家，也够难为姐姐的了。我清楚地记得，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在沈阳的一所大学读书，星期天去她家度假，见她总是起早贪黑，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真是累极了。这时姐姐已经检查出心脏不好，可是姐夫更是个老病号，还在念书时就得了肺病。经济拮据，家里的饮食就只能以粗粮糊口，而且常常是咸菜就饭。记得有一个星期六，我与姐夫硬是用一个咸罗卜干，喝下去半斤二锅头。不过，姐夫每天上班带的饭盒，姐姐还是想方设法让他吃上细粮，而且尽量给他做点熟菜，那怕是炒土豆、炖白菜。姐姐常常念叨：“全家就靠这一个人哪！”而姐夫，每天却总是少带，把大米饭、炒菜，都留下点给家里。等爸爸前脚迈出房门，5个孩子立刻风卷残云，轮到姐姐，只能打扫孩子们剩下的高粱米饭、窝窝头了，饥一顿、饱一顿。
58年大跃进，街道办事处成立托儿所，姐姐决定去做保育员，姐夫怕她身体顶不住，一再劝阻：“不到30元钱，我多加点班有了，干个啥劲！”可姐姐却说：“挣个菜钱也好啊！”就这样，姐姐白天上班，晚上干家务活，有时忙到下半夜才能上床休息。姐夫心疼她，就警告姐姐说：“你这么累，饮食又不行，弄不好你得走到我前边去!”可是姐姐硬是挺过来了，把5个孩子全都拉扯成人，上了班，结了婚，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倒是姐夫先她而去，前几年肺病转成了肺癌，手术也未能挽救他的生命，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办完姐夫的丧事以后，我把5个孩子召集到一块，以娘舅和见证人的身分，给他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告诉他们：你们的母亲这大半生，为了抚养你们吃了不少苦，一定要让她安度晚年，如果有谁给你母亲气受，我可不答应！
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儿子没房子，要与母亲一起过，姐姐同意了。可是没过两年，先是老儿媳妇因经济问题与姐姐发生口角，然后儿子站到了媳妇一边，逼得姐姐只好自己起火，单独另过。据说，下步还要把姐姐从这房子里撵出去，5个兄弟姐妹轮着养活。
一个母亲能扶养5个孩子，5个孩子却养不了一个老母亲，岂非咄咄怪事！我为这件事专程去沈阳一趟，本想把5个孩子再找到一块说道说道，可是一到姐姐家就先扑了个空。姐姐没在，姐姐的老小子也上班去了，只有老儿媳妇在家，对我带搭不理。我问姐姐去哪儿了，她说与邻居老王太太一起去教堂了。我先是一怔，后来又想，也许是在家不顺心，出去走走转转，就没说什么，只是委婉地告诉她要好好服侍老人，给姐姐扔下50元钱，当晚就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问姐姐：“孩子们对你咋样啊？”姐姐慈祥而又心平气和地说：“挺好的，他们怎么说也还年青，都是小人儿，那能想的那么周全，当老人的，心宽点，也就没啥了。圣经上说，别人讲你的坏话，不要放在心上，既使得罪你，也要饶恕他……细想起来，他们挣点钱也不容易，一天还得三班倒……”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我看她像个圣母似的，便想顺便问问她信教的事：“你一周去几次教堂？”一提信教的事，姐姐谈兴更浓了，说个不停：“四回，周一到周六隔一天去一回，再加上一个礼拜天。我们每天去教堂都先唱歌，然后由牧师给讲课，像学生上学一样。不识字的，人家还先教认字，住我们家隔壁的老王太太你认识吧，原先是个文盲，现在《圣经》有的段都能背下来，比我强……”听她振振有词，我也笑了，并明确标榜自己：“我可是个无神论者，什么真主、耶稣、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全不信！”姐姐听我这一讲，脸上的笑容没了，非常认真地劝我：“别的神你可以不信，庙上供的佛啊，家里请的仙啊！那都是泥捏的、木头雕的，全是假的，可上帝就不一样，那是真有！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儿，只要在心里默不作声叨咕：主啊，你保佑我！这事儿指定办得顺顺当当。”说着姐姐脸上又开始放光，还补上一句：“心要诚，诚就灵。”
看到姐姐对基督教这么虔诚，我便故意与她捧道，把话差开了：“现在街道每月还给你开多少退休金？”姐姐没转过这个弯，笑呵呵告诉我：“二百多块呢，我一个人够花了，那时候我要信你姐夫的，不去街道上班，现在不就糟了！”我抓住这个话头，接到了前边的问题上：“姐，要说上帝，你们的街道办事处就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吗！”姐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老伴怕我这番话惹得姐姐不高兴，连忙推我一把，又急着插嘴说：“你去上灶，准备饭菜，让姐姐到里屋躺一会，跑了这么远的路，先歇歇脚，姐姐一半天又不走，唠嗑的时间长着呢！”
我抽身去了厨房，可姐姐也随着跟了过来，老伴拗不过姐姐，只好也陪着下厨房。摘菜、洗菜，淘米做饭，姐姐样样都抢着干，还指导我每个菜怎么炒，什么火候出锅，说实话，我的烹调技术照姐姐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姐姐就是这个脾性，勤俭一生，劳作了一生，一会儿也闲不住。
望着她麻利的双手，自信的操作，安然的神态，我不由地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怜悯之情：姐姐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劳动妇女，但她又的确是一个生活的强者，为丈夫、为孩子、为社会，几十年的含辛茹苦，到头来不仅成了社会上的闲人，也成了她用全部的爱所浇注，用勤劳的手营造起来的自己这个“家”的多余的人。这个家曾经是那样的温暖，孕育了5个新生命，可现在却如此冰冷，它像即将熄灭的篝火，就要燃尽的蜡烛。她的孤独，她的悲伤，能向谁去倾诉！丈夫去了，孩子飞了，作为她的亲弟弟，我又几年没去看望她，可是对于她的信教我却要说三道四！对于方才说过的话，我感到懊悔。
人到老年，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参与一些家庭、社会的劳作与活动以外，同时在精神上，有点信仰，有所追求，避免陷入个人的无名的愁绪，家庭人际磨擦造成的苦闷而不能自拔，有什么不好呢？生活是多彩的，对于老年人，我们不应该也做不到只准他们在一个思想轨道上弛聘，只能按一种生活方式度日。想到这里，突然一首《老年乐》的歌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急忙回到书房，把它记录了下来：
你吃斋念佛，
我练功打坐，
携孙带女做家务，
有闲垂钓爬山坡。
猪嘴向前拱，
鸡爪往后挪，
一家一本自在经，
一人一个办法活。
粗茶淡饭家常菜，
衣着应时勤换脱。
要的是精神头，
求的是好体格，
神仙就是你，
神仙就是我；
无怨无悔成大雄（注），
笑口常开即弥勒。
注：大雄，释迦牟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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