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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迟
作者:走 雪  作于:2005-6-8 20:03: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每年瑞雪如期将至,阿哥便吵着要舅舅赶快去烧热炕头儿,屋子暖烘烘的,手掌大的馒头贴在炉壁子上散溢着麦香……
   我在大雪纷至沓来的下午,遥见了我的家。我就出生在这里。
   空气中悬浮着灰色的沉砾,迷离惝恍中我看见我又在这麦香中,依然拨弦着悸动与忧伤。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他不是我的父亲,而我不再是我,如果不是和他们浑为一体,度着被浸泡洇透过了日濡月染的我的童年,我想那一切将是极其美妙的。
   直到玉米棒子足够吊上满满一屋顶,火辣辣金灿灿的喏喏欢喜道这又是一个丰收年。屋后有十几亩田,麦仓堆得老高,加起来就有几十垛,市场里应该会卖上个好价钱。牲畜们在圈子里一个紧贴着一个地也准备过冬了,栅栏里贮备了足够它们整个严冬贪食的饲料。
   阿哥是我的表哥,上下老小都喜欢他,只因他是家中与我同辈的少有的男丁。母亲比父亲大上整整六岁,膝下没为祖上添个一儿半女。父亲说那段时间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我想,那是忘了娘,忘了姓的要当爹的情愫作祟,父亲临近不惑,便非要认阿哥做干儿子不可。奶奶享过耳顺之年,等不急了要抱孙子,终日焚香礼拜,以祈富佑,没事儿便冲母亲扭劲,怎么就生不出个小子来。抵不过多言或中,母亲身上总算是带喜了,奶奶见有了传宗接代的根儿,蹙眉终得以舒展开,磕头如捣膜拜上天,总算是功德圆满了。父亲更是喜笑颜开满村子里散布家里这点儿事儿"我要做爹了,我有儿子了,我要做爹了……",涕泗滂沱地倾泻即为人父的喜悦。母亲有孕,不宜过度操劳,做些手工活就歇了。每日父亲需得往返于集市村,将秋收冬藏的农货及早换了钱来,没想到入不敷出,落得一身颓气回来。恰逢个好收成,粮价一跌再跌,销量一削再削,赚的钱一减再减地仅够维持三餐买些极其廉价的日用杂务用,不过母亲向来懂得菲食薄衣,里外理得条理明明,却也不愁谁会饿肚子。父亲最近闹来个毛病,特别爱买新衣裳,集市一散,准要购上一件。这另全家人始料不及的举动到真是为全家增了几分儿孙临堂的喜庆。这新衣服无疑是买给我的,我毫无顾忌心而安理得享受着人之初另我无形中萌发着的感动,母亲时常拍着肚皮说,"瞧你爹多疼你,就等你出息哩",这是我感知父亲满心涌动着的亲情非母亲生养我之恩情来的异常心悸的爱,在我尚未孕育成熟的懵懂的思维里,萦绕着的那都是父亲的影子。那是他最为疼爱我的几个月。
   整个冬季尤感严寒的夜,那最幸福的关爱,最心安理得的享受,最疼我的父亲,直眼儿等孙儿来的奶奶,最最辛苦赐于我生命的母亲闻我的一声落地。带着一身的疲惫,满载对爱的呼唤,即便我嚎啕大哭,一种最渴求慰藉的小手挣扎着探向阿爹,他默默无语,封冻了最后一丝情素,他的顽抗与固执彻底击垮了我人生最初的精神动力,儿时至今,我依旧无法摆脱那油然而生的咄咄自卑成了一道洗刷不掉的顽渍。
   生命的来临的喜悦转化为凝重的泡沫,散释着的尖锐、刻薄、冷酷、失望的矛头,统统指向了我。我甚至没再触摸到他的手,那双于我融入他血管内曾浓烈喘激过的奔流。无论我在哪里,日甚一日,摇荡在耳边的也是一遍遍无以停息的沸腾。奶奶恢复以往对母亲扭着的劲儿,疾首蹙额,却仅仅是因为,我的出世。
   我被取名叫雪迟,大雪迟至的意思,母亲生下我的隔夜,年末的第一场雪才徐徐而至。我记事是在母亲一次帮我扎红头绳的时候,我贪玩地咕哝着脑后的两只小辫子,我总要问阿哥"你怎么不扎?红头绳儿多好看呀……"每次阿哥的回答都让我百思不得一解"我是小子,只有你这样的小丫头才带头绳儿呢"然后咧着嘴跑得远远的,阿哥的话预示着一种绝望,探索着我的将来,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些,有这么一种力量是永远坚韧不催的,。母亲每每听到这话都会愣在那住片刻,我不知这一席话对母亲来说会产生多严重的敏感,我便问她"小丫头是什么样的,就是有小辫子的?" "只要我和你一样,娘……"稚幼地"啪啪"用小嘴儿猛亲着母亲。"娘我,曾经也是个小丫头啊"依旧看似平常的母亲足以让我感到自己短暂的童年依旧怀有几分不舍、留恋、烂漫与平常了。而我也能觉察到那些穿起来一年小于一年,一件看似一件的摩挲上去的愈发不合体的微妙之变化。看到娘眼角与日凹深了的纹,深陷的眼,爬着老茧的干裂的手,消瘦了的轮廓,尽是在我出生后才有的吧?我对母亲的依恋是纸笔间非以辞藻修饰的无比清晰,但我竟怎么也描绘不出我的父亲像似哪般模样,我想我是不愿意看到他,想是我怕看到他罢。
   父亲总在我身后潸然而过,我只记得他的背影,倒三角的后背,围成了O型的腿,陈旧退成灰色的烟斗时常吊在交叉的手掌心儿里,上前问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家,他便用烟斗指着我说"回你娘那儿去,老实儿着"言语里找不见丝毫爱怜与父女间与生俱来的冲动,我不感追问,只能看他的背影渐缩着远去。那是我的爹吗?我的亲爹,时常举望天际坐待幻想有朝一日上天赐予荫福的我的亲人,那沉重的背影搅拌着无数的玄机带给我寂寞而荒芜的日子,我无法思索,无法开口,止不住地出现望不到尽头的疑问。
   接连几天,父亲始终摆着安静,显示出一种寂寞和冷落。在我,这是种冷漠,别人眼里,这是种顽固不化的平常,他的行为背后的严肃耐人寻味,映在面前的是黯然沉思的脸。每每回忆父亲背转过去的身影,由脚尖向上猛串上一簇凉意,那是在我出生时经历着的严寒,大雪姗姗来迟的疑惑,起伏不定徘徊着不知去向的信念的悬空,父亲的背影是永远直立着的,犹如他一成不变的顽固,驾驭我深陷泥潭的奠基石,傲然,屹立不朽。一双干瘪了我崇仰的大手恒久吊着那烟靡昏眩着的烟斗,迷惑了我整个童年的梦:与父亲手挽手出没于田间,奔流在集市,享受天伦之乐。而那缠绵着的烟丝催眠着我的思绪,理不清,再也摸不到他的心。
   又见父亲开了眉,是在母亲安慰我过后,开始,我无法了解,不久我像是领悟明了所有已经发生了事,知道一切理应知道的事。
   弟弟的降生无疑对我不得不选择弃家而去的念头做了最终了断。母亲因拖着怀有弟弟的身子总算稳住了婆婆的心,父亲也完成了他的心愿,不久得了个儿子。接着我自然顺理肩负了操理家务的重担。落得辛劳成疾,一病无起想是从那时便埋下的引子。如果父亲对我好一点,或算是奢望他能正眼瞧上我一次,我也不会舍下这个家,丢下爱我的娘。娘不忍见我受这样的委屈,毕竟我不过12岁,弱小的身子抵不住繁重的农活与亲人的冷漠。不久母亲设法托了远房表亲带我去了更偏远的山村。
   那一别,竟是生死之别。
   追远慎种,我为父母亲尽了最后的孝道。
   带大我的新爹娘于我离家不久相继去了。时过境迁,我试图找回原来的路寻回亲娘,我的父亲,而那里给我留下的是残损的熏得碳黑了的围墙,碎了一地的瓦砾,燃之一竭的光秃的土壤,冰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空气。消散了来时的麦香,不见了不扎红头绳儿的阿哥,曾经烧得正旺的香火如今成了一堆,奄奄一息着。几十年来这里像是由始至终,那么窒息着,残缺不全,我的亲娘,我的父亲。
   流光岁深,这些却是我永远不会遗失的画面,它们会贮藏在心里最易泛起绞痛的底层,生我的母亲,清晰的父亲的背影,跳动的烟丝。这是我仅有的和家人生活一起的纪念。窗外遥见卷意浓浓地雪片飞扬,争抢着我的惨白,好比那时的寒冷,那时的惨淡,我的父亲于我临走时那般的灰涩。母亲给我的路费恰恰用以支付我床位的费用,让我足以安稳地睡进梦已久的解脱。
   我于生命最后一丝光亮消逝前,洗染最初恋眷点燃我生命的母亲,给予我生命略带遗憾的家父,背转过去的身影像是不愿见我现在这般萧瑟,软弱,如果那不是对我女儿身的藐视,而是见不得我落魄的模样,那我宁愿这一切是真的,宁愿你藐视我的落魄,不愿看我。真的,爹,我以不如娘生下我时那般肆无忌惮的蹬腿踹脚,毫无去封冻了的河里跳水那股子力气,可我仅存不灭的志气来自那影响我一生的您的背影,连您的双手我都未曾摸过,这确实是我的悲哀,我的不幸,旦愿这背影可以伴我入眠,直至永远。
 我试图微做动弹,回忆那些年的夜,儿时的雪,集合父亲零琐了的近似完整的碎片,在我一息尚存的意念里尘封一张全家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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