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9）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19 8:44:00 访问：9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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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当徐宝泉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表情时，周利梅立刻就看到（或感到）了。于是她连忙打住话头，问道：“徐老板，要不要再加个菜？”
“呵呵，不用啦；这都没吃完，浪费了。”徐宝泉把牙签从那张不薄不厚的嘴巴里抽出来，一面又转过脸去问赵丛伦道：“赵主任，这包房算是看过了；等下除了看大堂，试音响，你还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赵丛伦点上烟，说道：“哎阿梅，叫个靓妹，陪徐老板唱唱歌，”
“好的！”周利梅应了下，就要起身。
“算啦阿梅。”徐宝泉摆摆手，“赵主任没别的安排，我们就坐一会，讲讲话吧。”
“没问题徐老板，叫小姐陪你唱唱歌也好，”周利梅说道，“这样你也好了解一下小姐的情况嘛，”
“呵呵……算了阿梅，以后大把机会。”徐宝泉丢掉牙签，擦擦嘴，“我们还是讲讲话吧，再听你多介绍些情况。”
“那好吧，尊敬不如从命！……嗳，阿琴，上生果！”周利梅扭头招呼道。然后偏过头去盯住徐宝泉的耳朵看了一会儿，一惊一乍地嚷道：“哎赵主任，你注意过徐老板的耳垂冇？（赵丛伦眯眼看了下徐宝泉的耳朵）好大呀……跟老佛爷的耳朵样！”
“呵呵……”徐宝泉笑了，摸摸耳朵垂。
周利梅接过生果盆，放到徐宝泉的面前。对阿琴说道：“你先去吧，等下有事我叫你！”
生果盆，是如冰一样晶莹剔透、边沿呈花瓣儿状的平底玻璃盆儿。盆内，摆着六片瓤儿鲜红如血的西瓜；六瓣哈密瓜泛着鲜嫩嫩的橙黄，呈扇形整齐地码放；一瓣瓣儿削了皮的苹果，耸在西瓜与哈密瓜之间，莲花瓣儿样的果皮，托着半裸的米黄青白果儿，出水芙蓉般生动；紫黑色提子，圆润如珠，可人地发着幽光，仿佛跃跃欲试着要跳出玻璃盆儿；一牙儿一牙儿的橙子，汁液欲滴，发散出诱人的酸甜的清香；……
徐宝泉看着，心里不禁对水吧工艺赞许了一番。
“徐老板，请！”周利梅翘着“兰花指”捏着骨色水果叉，插了片西瓜递给徐宝泉。又接上说：“徐老板，其实刚才我一直在想，这次如果您承包了酒楼，就应验了一件事哩。”她像赵丛伦那样，把“你”说成“您”。她觉得，这样可以表示对徐宝泉的尊敬，同时也可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然而原本就因为普通话说得不标准，而要说出在她看来非常难把握的京腔，就更其难。因为太过强调，把后鼻音“G”拐了个弯，所以显得夸张而又生硬。于是她不由得红了脸。
赵丛伦注意到了这个，偏头看了下周利梅；而徐宝泉却并未发觉她的发音有何不妥。问道：“应验了什么事情？”
“前天，我去仙湖烧香，请了算命先生看相。”周利梅稍稍镇静了下情绪，说道，“他讲，我今年上半年一定有贵人相助。刚才我就想，这个贵人可能就是徐老板您吧！”
“呵呵，小小年纪，还信这个？”
“嗯，以前不大信，后来就慢慢信了！”
“哎阿梅，你要真信这个，不如让徐老板给你看看呢！”
“真的……？”
“那还有假？徐老板可是这方面的高人哪。那些街边的、庙里的，未必真有功夫。而徐老板不同，他对《易经》很有研究。那些八卦，‘乾、坤、震、坎’……还有什么，徐老板？”
“还有‘巽、艮、离、兑’，”
“对对，这些卦……每个卦又代表啥命运，他能跟你说得清清楚楚，”
“真的呀，徐老板？”
“呵呵……阿梅，你别信他的，我只是略知一点。……其实《易经》跟相术、算卦还是有所不同的。它讲的是天地阴阳和谐，是一门很深奥的哲学……八十年代读了些，后来……”徐宝泉突然停下来，伸手捏了颗提子，又接上说：“唉，老了，很多知识跟不上啦。”
“不是呀徐老板，您怎么会老了呢，根本不显老！”
“所以阿梅，”赵丛伦也插了一颗提子，“你要真想看相算命，找谁都不如找徐老板！”
“那……徐老板，等您吃完生果，帮我看下，好不好哩！……对了，我给你们上茶！”
此刻，徐宝泉的圆脸膛上和那略略凸起的眼睛里都放着光。他稍稍思忖了下，然后吐了籽，洗洗手，又仔细擦擦。便拉过周利梅的右手，说道：
“那好吧，本老板今天就先给你看看手相。不过我是有言在先，这种事情，只能‘信其无，不可信其有’！”
“不是呀。我听说《易经》很准的呢！”周利梅脸红了。
“呵呵，阿梅，你这手蛮特别的，”徐宝泉此时目光如炬，仔细地盯着周利梅的手，看了又看，说道，“哪，手掌软、厚；食指比无名指长，可为奇手；从手相上看，你有事业心，能做大事情！”
听到褒赏，周利梅似笑非笑的豌豆眼里，忽地闪出一丝柔媚的光来。赵丛伦这时也伸出手，比量着食指与无名指的长短。
“唔——这条生命线……好！从此弯过来，”徐宝泉俨然仙人道长、占卜大师。接着他又盯看一眼周利梅的“人中”，“嗯，你小时候得过一场病，是吧？”
周利梅想想，点点头：“嗯，是的。我听妈妈讲过，有一次我生病，她送我到镇卫生所去，只差一步，我可能就要死了，”
“嗯……到四十岁时，你可能还要大病一场，”徐宝泉继续说道，“不过不用担心，你是长寿命；……喏，再看这条智慧线，”徐宝泉把周利梅的手稍稍抬高了一些，看清了，心里不由得“格噔”了下，忖道：“这是个心机很重的姑娘啊！”然而却淡然一笑，说道：“好好，你心灵手巧。前面我讲过，你能做大事情。不过这些年，要多多提防小麻烦！”
看到这，徐宝泉却忽然放下了周利梅的手。
“怎么啦徐老板？”周利梅急忙问道。
徐宝泉心下明白：这是个好恶明显、容易叫人不安的姑娘。他沉吟了下，突然说道：“你拍拖过一次，是不是？”
“……嗯，是的！”
“这次拍拖你是不是……嗨，算了，不讲啦！”
“徐老板，您往下讲嘛，”周利梅撒娇地拉起徐宝泉的手，摇晃着，并嗲声嗲气地催促道：“您讲嘛徐老板，”
“算了，还是不讲的好。免得你伤心。”徐宝泉喝了口茶。“我可是有言在先的啊，宁可信其无……”
“哪里，您讲得很准的，”周利梅眼圈红了，低头瞅着手，“我长这么大，就拍拖过一次……可这一次，”
“嗨，怪我这张嘴，不该讲不该讲，”徐宝泉打断周利梅，“一般女孩子是忌讳讲感情上的事的，特别是受伤的感情，”
“阿梅，徐老板怕你伤心。”赵丛伦嘴里咀嚼着什么，插说道，“咱们还是说点儿别的吧，”
“啊不，我不忌韦（讳）！”周利梅连忙说道。“跟你们长辈讲，我能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再说都六年多了，我也早不想这件事了。就是那两年，有时觉得，心情……心就像死了一样。现在对拍拖一点都不感兴趣……”
周利梅忽然沉默了。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房间里很静。徐宝泉和赵丛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齐看向她。那目光似乎在催促她，说吧！而脸上的表情又都好像在说，如果不说就算了。然而那情形，就如同一个人想对幽闭的房间偷窥，生怕被人发觉一样。可那房间，毕竟透出一道亮光，闪开一道缝了啊！
我们要说，这两个男人此时的心情，大概就是人所共有的好奇心了；也是男人对女人隐秘世界想探个究竟的心理了。
终于，过了一会儿，周利梅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我们是一起从梅县老家来深圳打工的，原来感情一直都很好。有一次，他在酒巴里喝酒，不知为什么跟人打起了架，用酒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幸亏那人没死。他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真奇怪，才十几天的时间，就全变了：动不动就发脾气，骂我，还打我。可他每次打过我，一转脸就向我认错，叫我原谅。我觉得他是心情不好才这样的……那次打架，他把工作也丢了。所以我每次都原谅他。后来他又因为走私被抓了。他讲，他其实很冤枉。因为他一分钱也没得到，是当了人家的替罪羊。
“他被抓走的那天，我跟他讲，我等他。不就一年吗？那时候我在旺达大酒楼做楼面部长，收入可以。过了一年，他出来了。他对我讲他要去香港赚大钱；……我对他讲，没所谓的，只要他好，赚不赚钱都没所谓。我想，一开始到香港肯定要花钱的啦。我就把五万块钱存款全给了他。可是他走了以后，很长时间都没跟我联系；我也联系不到他。后来我才打听到，他参与了贩毒，被香港警方抓了……那天，我去看他。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流着眼泪对我讲，他好后悔，他对不起我……”
周利梅有点哽咽，停住不说了。
很长时间，大家都沉默着。这时候，徐宝泉和赵丛伦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什么事心照不宣。又过了一刻。徐宝泉忽然轻轻拍了下周利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
“阿梅啊，这种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刚才不还讲不想了么！”
“嗯，就是不想了！”周利梅擦擦眼角，发狠似地说道，“其实这两年我也根本没时间想，就想做好生意，多挣钱，”
“呵呵，是啊，年轻轻的嘛，什么事情都要往远处看，要有志向！”
“徐老板说得对。凭你这种条件，等承包了酒楼，赚了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就怕是排队追求你呢！”
周利梅嫣然一笑，说道：“我以后……至少这几年都不想了，等徐老板承包了酒楼，就一心跟着徐老板把生意做上去！”
“呵呵，讲得好！”徐宝泉站起身，满意地说道：“当然啦，生意要做，拍拖也不能耽误。不过呢，再拍拖时一定要看好人喽。哎阿梅，到时候就请赵主任帮你把关，怎么样？”
“好哇！”周利梅脸红了下。赵丛伦没有说话，脸上挂着一丝讪笑。
见徐宝泉和赵丛伦离了座，周利梅也马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抚下屁股后面的裙子。刚才还沉郁的脸上，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甜润；那双似笑非笑的豌豆眼里，又现出柔媚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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