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童年第三章(2) |
作者:娉 蔻 作于:2005-6-8 20:03:00 访问: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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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的弄堂 户口簿翻开的第二页,记录着我们家的住址变动登记,83年5月11日我们由原来的旧地迁往新居。尽管很小就开始在弄堂里玩,但真正对“弄堂”二子有文字上的接触和理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填写注册各种登记表格时,我都要认真仔细地写这“弄”字。 对于文字的热衷不知是否天性使然,小小的脑袋里就有各种古怪离奇的念头和想法。在我写“非常”的“非”字时,觉得两竖笔划就仿佛走进一条大弄堂,左右分岔着6条小支弄,我家就在“非”字左边的第一个横笔划上。老师,这个单词写作“非堂”不好吗?老师拍拍我的头笑了,你这小姑娘!长大以后才明白,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非”字,细密地网结成上海的血管,昼夜不停地供血循环着。于是上海这颗与众不同的,古老而又年轻的心脏,能够怦然有力地搏动起来。 弄堂口右边有一家小烟纸店。上海话有不少是“上不了台面”,即写不出汉字的,“烟纸店”字是这样写,在我心中却从小把它唤作“胭脂店”。店堂的空间不过五、六平米的大小,但那却是个深深吸引着我的花花绿绿世界。在一切都还凭票供应的年代,站在店门口望望柜台里的铅笔、肥皂、草纸、针线包……还有玻璃罐中的瓜子糖果,已经觉得诱惑不已。但真正能享受购买的乐趣,却往往是要期盼等待上好久才有一次的机会。小孩都免不了嘴馋的毛病,看到别人吃得香喷喷,忍不住要咽几下口水。有一种纸包装的话梅糖,又酸又甜,让我喜爱得要命。即使一分钱一颗,也得盘算好久才下定决心去买来尝尝,过年的压岁钱是一张簇新的贰元纸币,但得用上整整一年呢。唯一真正价廉物美的零食,可能要算是盐金枣了,1分钱能捧上满满一手把。 煤球店在弄堂口的左侧,煤饼和煤球虽不雅观却是生活必需品,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堆在沿街的人行道上。煤球店门前正是16路车站,拖着两截辫子的电车将乘客从这里拾起、放下,大家都不自觉地绕过煤堆走,倒也无人发难。几个顽皮的小孩常要溜去,乘店里没人注意的时候捡上一把煤球作为玩乐的道具。我虽仍然贪玩,那时已能明确干净与肮脏的概念,也算是小小的一点成长吧。 一直不明白,泡开水的地方为什么要叫“老虎灶”,奶奶家自解放前就做这开水的买卖了,想是由来已久的。我们的“非”字右边第一个横划上,也有家老虎灶,便是整条弄堂泡开水的源头。两个老伯轮流看着生意,于是长年累月热气弥漫在小小的支弄口。弄堂里来来往往提着热水瓶和水铞前来打水的人,几乎要踏破那陈年的木头门槛。一热水瓶1分钱,一铞2分,我们家那只铞子可是经过特殊加工处理的。送去爸爸厂里,找铁皮匠拆了锅底重新加厚,模样虽然怪怪的,可的确是大容量啊。如果装满了,足足抵得上2热水瓶半的水量。泡水的重任总是爸爸去完成,只有他能把水装得满满的,并安全提回家中的三楼。我被妈妈严正提醒,看到有提开水的人走来,一定得让到一边,被烫伤了可是件要命的事情。但不知别人是否也如此,为让每一分钱都物尽其值,拼命将水铞装得这么满? 灶台上有两个泡水的铜制龙头,热水便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而阴暗潮湿的店堂里却四处杂乱地堆满木材和木屑。每天,两位身材健硕,围着蓝色布单的老伯轮流值班,不停地添柴加木把火烧得旺旺、蒸出团团白色雾气弥散开来。那在寒冬会是一种暖腾腾的氛围,缭绕在弄堂的颈口处;在炎夏却成了知了一般助虐热浪的同谋,人人便要躲之不及。躲是躲了,但没有人能离得开它,夏日里生炉子的滋味可不好受,一把扇子捏在手里不知是该扇炉子还是扇人。 弄堂中央靠右的墙边上,有一口井,那时候井里确实有水,我倚着井沿向下照过镜子。平时有个铁皮盖子遮掩着,也看见有人放水桶下去打水。尽管没有尝过味道,猜想那井水绝不会如课外阅读的一篇散文中所述那般,清甜甘美。黄浦江与苏州河素来是以“臭”名而远扬的,作为母亲河,上海人对黄浦江的感情是一种莫名、难言和矛盾的热爱。 走到弄堂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小弄堂工厂,是个加工拉链的小车间。一扇红色木门,边上竖着块牌子,里面如何实在不得而知。从它门前走过时,能听到轻微的机器转动声,我猜想造拉链是用不上爸爸工厂里,那种生产大型开关的巨大机器的。有时遇上送货,那些银白色的拉链是用肥大的箩筐,一筐一筐地拉走的,拉到哪里去、派什么用场,一概不知道。只是对拉链的神奇有一种特别的新鲜感,为什么它能拉开、又合上,怎么做出来的?因为转学我有了一只人造革的双肩背式样新书包,但用的是搭扣而不是拉链。家里仍然是,除了爸爸的包之外,再找不到一件带拉链的东西了。 我家这条弄堂其实属于新式里弄住宅,并非典型的上海石库门弄堂,建筑形式上有些差异。记得那时会“穿弄堂”的人,熟悉附近大大小小的弄堂马路,是一件绝对值得骄傲和炫耀的本领。周边的许多“**里”、“**屯”、“**坊”、“**宅”的弄堂其实都成放射状四通八达,从这头进去,七拐八弯可以跑到远开八只脚的另外路上去。还能避免走一些讨厌的红绿灯,安全快速地到达目的地。坑坑洼洼、凹突不平整的路面,隐约还留有毛主席头像和语录的斑驳墙壁,隐蔽又安全,真是小孩子游戏和玩耍的天堂。冬日有老太太端把凳子坐在家门口晒个一上午太阳,夏天男人们赤膊上阵,在路灯下甩牌下棋,不同季节变换出不同的主角和场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海的弄堂又何尝不是如此,“非”常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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