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童年第二章(5) |
| 作者:娉 蔻 作于:2005-6-8 20:02:00 访问:7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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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百姓的寻常生活 我家住的是老式公房,总门朝向街面开,进门走上几节台阶就到,我们在二楼。一个楼面左右两扇门,里面各住两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其实也就是公用过道。过道两侧放置各自的煤气灶台,本来也是互不相干、落得清闲,然而水斗、自来水龙头只有一个。经常碰上烧饭时间挣着淘米洗菜,周末假日抢夺洗衣盆位置,于是为这使用权争得不可开交。 隔壁姆妈是个“吵相骂一只鼎”的“来晒”人,对于互相“别苗头”(比高低)有一种与生具来的天赋和敏感性。又经常以几个已经成人却不务正业的儿女自居,他们白天似乎都不上班,来钱的渠道是“投机倒把”的生意。我们家老老实实的勤俭生活,经常被嘲笑为“小家败气”、“铜钿孔里死钻”。妈妈用边角布料拼缝的几块抹布,清洗后放在过道窗口晾晒,虽被笑作破布,却常常是一个不注意就不翼而飞。甚至夏天摇的手柄式大扇子,我和姐姐扇着有时随手放在灶台上,橱柜边,一转眼就会老母鸡变鸭。我家装在煤气灶上的金鸡灯,只要没人他们就经常拉亮了用。占这种小便宜,背上“手脚不干净”的名声真是不值得,不过对于以“触人壁角”为乐的人,他们自己却很安心。 摰先龜、“翘辫子”、“到提篮桥去”、“到铁板新村去”,这些个寻死、蹲监狱之类的恶毒诅咒,经常是他们家说话前必须先打开的坛盖子,上海话叫“契口”,意为恶意的口头语。我们家多半是装聋作哑,整幢楼里无人不晓他们的行径,善恶自有公断。当然也有被激怒了奋起还击的时候,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必然会有反抗,只是爸爸或妈妈一人在家的时候,我们势单力薄。真正要去拉大嗓子应战也是偶尔为之,不过大人吵架是不关我们小孩子的事情,爸妈必然要关紧房门,去过道里和他们说理。这种时候,我和姐姐两人就惴惴不安、面面相觑,尽管桌上摊着课本作业,但是谁也不能集中精力专心读书。透过紧闭的房门,吵架的声浪还是一声一声地传入我们的耳朵,姐姐还能镇静,我却是要气得咬牙切齿的。 唇枪舌战,往往以闻声赶来的众邻居的好言相劝告终,爸妈于是被劝回屋来,房门再次关上。小时候,慈爱的爸爸在我心中的形象是复杂的,遇上这种场合,他只能以一家之主男人的身份站在一旁撑撑台面、助威,而无任何实际效用。小孩常常会以父亲的榜样为英雄,而总是唯唯诺诺、息事宁人的爸爸,我心里叹息过他真没用。倒是妈妈还能振振有词地论上几句理,但不管用,我们家在兵力上就已经显得势不均力不敌,何况将不得力、输人一筹。 我虽然小小年纪,好胜心却很强,这心思如果全都用在读书上倒也好。而且我爱看打仗的小人书,崇拜那些英勇的人民解放军战士的同时,我还很喜欢那个叫岳飞的民族英雄。更多是源于无线电里听来的评书段子,“把你这奸臣杀了哇呀呀呀呀呀……”。刘兰芳的播讲是绘声绘色,特别能让你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一片昏天黑地的喊杀中,你看得到刀枪剑乾斧钥钩叉的混战。杀杀杀、打打打,不管是秦侩、完颜阿骨打还是哈米嗤,只管打它个落花流水才痛快呢。 因为爸爸翻三班,在家的时候常常睡觉在床,我只能把声音调得小小,经常一个人坐在无线电旁凑近着耳朵、听到精彩处会乐不可支地手舞足蹈。稍不注意弄出了大响声,是要被妈妈狠狠瞪上一眼的:“小姑娘,还这么手脚不停、痴头怪脑!”不过如果附近邻居上我妈耳朵边打小报告:“你们家小女儿皮得拆天拆地,又和**家的野小男打了一架……”妈妈会立刻打断他们说:“她读书成绩好,其他我们也管不了,小孩吵吵白相相也是很正常的。”转身回来当然是要给我数落的,但我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小孩哪能有这么高的自律能力呢? “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嗒,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一段小喇叭的吹奏过后,一个童趣中带着清亮的稚嫩嗓音宣布了儿童广播节目的开始。那是我最热爱的广播节目,有小朋友在里面朗诵儿歌,亲切的老师讲故事,我很早就惊奇于这么个木头盒子是如何发出声音的。这架半导体是爸爸亲手组装的,纵横交错的线路装在木头盒子里,为了使它看起来更美观些,他把外表油漆成苹果绿的颜色。大小接近现在的盒装纸巾,前面有一个圆形喇叭口,又上角是开关和调节旋钮。旋转型开关,会发出“吧哒”一声,提醒你已经开机或关上了,调节旋钮常常固定在792千赫,记得那时候可供选择的频道不多,调频还没有。 终于爸爸也弄到电视机票,他用黄鱼车踩回来一台飞跃牌12寸黑板电视机,我们欢天喜地地在门口张望了老半天,才等到了这个宝贝。崭新的电视机被放在五斗橱上,接上电源开关,美丽的阿姨出现在屏幕上,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播报新闻。一家四口个个喜笑颜开,从此以后我和姐姐再不用去居委会争抢位子、看那台只有9寸的电视了。万岁! 210米高的上海电视塔位于南京东路,那时从很多地方都能望见尖尖的发射塔顶,晚间闪烁着红色亮灯,因为它是上海最高的建筑物了。老百姓进不得电视塔,那里有解放军叔叔威风凛凛地站岗放哨。爸爸带我站在它的近处,我用力地仰起头往上看,原来我们家电视机里的叔叔阿姨们都在这里面上班。频道只有两个,5频道的中央台和8频道的上海台,可这足已经吸引我上了每天看电视的瘾。为此,可以提早完成所有作业、可以飞快地往嘴里扒米饭,可以心甘情愿帮忙作些许小家务。《姿三四郎》大概是我最早能看出点名堂的电视连续剧了,剧中的日本人梳奇怪的头发、穿奇怪的服装、还唱奇怪的歌。然而播放这个电视剧的时段,整个上海几乎是万人空巷的,结尾歌曲响起来后,窗外的弄堂和马路上才悉悉索索弄出点人声来。我们这儿可有个不上台面的情况,电视剧结束后人们各自从家中涌出,直奔一个方向,马路对面弄堂的公共厕所。这可一点都不是笑话,因为老式公房没有配套卫生设施,平时大家都往那儿去,在这个特别时刻却是非得要排队的。可见这电视剧如何吸引人了! 没有卫生设施,从小到大我和姐姐洗澡都是被带到爸妈厂子里去洗的。这种事情多半要靠走后门,得和看浴室的师傅打交道、搞好关系,毕竟是长年累月的麻烦事啊。还好,爸爸这边稳坐门卫室,每天上下班大家都经他这里走,因此和谁都能熟落地扯两句话。妈妈在厂里同样也无人不知,那可是因为她埋头苦干、助人为乐,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我们家奖状最多、最了不起的是妈妈。她甚至经常周末无偿到厂里加班、浆洗布单,为我们两个小孩的脸蛋上赢得无冕的光荣通行证。 妈妈厂里的浴室较小,纺织厂以女职工为多,经常显得拥挤不堪。与我们差不多大小的职工子女也很多,只要是居住在附近,总是通过各种办法把孩子带进厂里洗澡的,当时大家的住房条件都很差。于是三、四个人共用一个淋浴龙头或等待的情况就时有发生,遇上热心人,会让我们冲湿了身子在一边上肥皂,遇上霸道自私的人,我们得眼巴巴地看她们整个洗完。浴室里总是积聚萦绕着白蒙蒙的雾气热气,其实总也不能看得太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对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体心有顾虑。也不喜欢看别人,即使有曲线玲珑的美、丰腴匀称的美,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不能欣赏的。更衣室的地面是终日潮湿、这里那里的坑坑洼洼中积着水,所以穿衣得非常小心,一旦掉到地上弄湿弄脏可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爸爸车间里的浴室就更大更宽敞了,开关厂里明显叔叔多过阿姨。因为只有一个浴室,所以在规定的不同时间内它分别扮演女浴室和男浴室的角色。最好笑是休息天,一般职工不上班,我和姐姐被带到浴室门口,爸爸会大着嗓门向里面喊:“有人吗棗?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是冬天,人少雾气热气也就少,一离开热水的冲淋我们就冻得直打哆嗦。洗完澡姐姐带我回家,两个头发湿漉漉、脸孔红扑扑的女孩子拎着一大包洗澡用品走在马路上。这是那时很有特色的一种街景,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大人厂子里汰浴出来。 放暑假了,本来是兴高采烈让人活蹦乱跳的开心事。可是双职工家庭的小孩没有大人照顾,于是我和姐姐被送去妈妈厂里开设的暑托班,那里还集中了其他叔叔阿姨们的孩子。于是我们被手脚不畅快地约束起来,每天关在那里做功课、游戏、睡觉,太不自由了!所幸的是认识了很多不同年级的小朋友、大朋友,尽管条件苛刻,大家还总能想出花样来玩。两个月的长长假期,一开始的一、两个星期就把一本《暑假作业》都完成了,接下来便可以充分享受无忧的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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