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童年第二章（4） |
| 作者：娉 蔻 作于：2005-6-8 20:02: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赤脚医生”妈妈
我到了换牙齿的年龄，妈妈说，落下的牙齿要往高处扔，新牙齿才会长得好，人才能长得高。尽管这是一件成长的好事情，可是当爸爸带我走进弥漫着各种奇怪药水味道的牙病防治所时，我还是紧张得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上那里去受刑罚，当然不只是小孩，不少大人也被捉到半躺的椅子上。机器磨牙的“滋滋”声忽然灌进我的耳朵里，在我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残酷地敲打着，我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于是我的哭声越加嘹亮起来，非想要盖过它不可，心里面阵阵发抖，手脚一片冰凉。
这种场合大哭大闹，多半是会被大人视作“不听话的小孩”加以指责的，然而爸爸却只一个劲地哄我。不是我不乖，从早先起我就害怕上医院，只要一走进医院门口闻到那刺鼻呛人的古怪味道，我就想要吐。情愿吃苦口的中药，也拼死不肯打针，久了大人也晓得我倔强便不再勉强。哭得伤天感地被拔下牙齿，满口都是浓浓的血腥味道，即使咬着棉花回到家里，也不见血止住。我的身体里不知从小便生了什么抗体，总之止血药、麻药等等对我都是不太有效用的。
那时候家里没见过有药箱药盒，除了似乎能包治百病的牛黄解毒片，连红药水蓝药水都没有。不过我们家却有几款特别秘方，执掌秘方的人，就是妈妈。
我还没见识过乌贼鱼的模样，也未曾品尝它的滋味，最先接触到的反而是它的骨头，乌贼鱼骨头。通常也就是大小的尺寸，椭圆形厚厚的，整个呈白色状，时间放久了会慢慢泛出黄色。一面是硬质骨背，另一面上是可用来做药粉的材料，专治磕破划伤非常有疗效。用指甲从上面颏下一小个粉块，捏在食指和拇指中间碾成粉末状，然后细细均匀洒在伤口上。骨头粉散在炎症处，会慢慢凝结成小小的块状，即能止血又可防止外界的细菌侵入发生感染。当时这样的“疗法”是否有科学根据，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但这个土药方在我们家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是喜欢提问“为什么？”的小孩，唯独这件事却从不曾质疑过，因为它确实在我身上大有效用。
读幼儿园的时候，每年到了冬天，手脚就会生冻疮，十个手指头上全都又红又肿又烂。冷水热水都不能往里面伸手，一碰到水会刺痛得忍不住要掉眼泪。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对我简直就象一场残忍的酷刑，我会哇哇乱叫喊，但还得硬着头皮洗啊。洗完之后，妈妈小心翼翼地替我在破裂肿烂的患处撒上乌贼鱼的骨头粉，等凝结后给我套上袜子。家里就我一个有这病，所以妈妈给我结的麻纱袜比谁都多加了两股线，是厚厚的温暖牌，可惜我穿着还是照样生冻疮。
冻疮是血淤不调引起的疾病，妈妈于是带我去看中医，得出的结论是气血不调、体冷。但其实已经和手脚冰冷症差得不远了，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季，我的手脚一如冬天那般的冰凉。害怕一个人盖被子睡觉，早晨醒来时候捂了一夜的被窝仍然冰冷得不带一丝热气。开始苦着一张脸，皱起眉头、闭上眼睛把苦口的中药往肚子里倒。如此调理了一年，到了冬天冻疮仍然顽强地冒出头来，嘲笑我的无力抵抗。走投无路的妈妈只得花钱让乡下的亲戚带来一种小野参，那种不知其名的东西却还很稀罕，是从山里采摘而来，故此花了不小的费用。小参切碎了，加上一勺砂糖放在奶锅里炖上一、两个小时，连参带汤一起喝下去，那种滋味现在都依稀记得。甜蜜的、浓浓的，香气四溢的，如果所有的药都是这种味道，我可以要求天天生病。
这一年的冬天，手上的冻疮不再发了，只是脚上还有几处红肿、隐隐作痒。这是我坚持这好吃美味的野参汤，所得到的显著疗效啊。我的一双手于是再不黑黑红肿着，丑陋溃烂着，我可以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去，不用整日里蜷缩在一幅手套里。幼年生过的冻疮，在我手上留下明显痕迹，虽没有一个小伤疤，不过我的十指关节都粗粗地突起着，我没有一双女孩纤纤的手。
在我的记忆中于是这样区别中、西医的，中医要吃苦药，而且是治不好病的苦药；西医要打针，把你的小屁股露给护士，让她擦上冷飕飕的酒精，在你无法预料的瞬间，猛地扎进去。这两种方式都是我从心底里抗拒和不愿接受的，所以如果不是非到看医生不可的情况，我总是尽量逃脱。明明体温38度半，我会谎称37度半，明明头重脚轻晕眩得厉害，还是会说自己挺好没事，为的只是不要上医院去受罪。所以一生病我就老老实实了，拼命喝热的白开水，安稳地蜷缩在被子里睡觉，尽可能不说话。然而一旦热度退去，我立刻就会从一只煨灶猫摇身变回生龙活虎的样子。活蹦乱跳地上下楼梯、快乐地奔来跑去，从病苦中脱身出来享受自由生活的第一天，总是会特别地兴高采烈。
我的肠胃功能也许不是太好，吃坏肚子、肚子疼得在地上翻来滚去，真是常有的事情。我从小就挺嘴馋的，什么都爱吃，吃菜我从不挑食，零食肯定是来者不拒。所以生熟冷热不均匀，造成食物到了肚子里面互相打架，这也就不足为怪了。肚子疼的时候,有一贴药倒是挺管用，那也是妈妈老家带上来的，一种山里的无名茶叶。看上去和普通茶叶没什么两样，可闻着有却一股特别的香味，清淡的青草味儿。捏在手里又薄又轻，还很脆，一碾就碎成屑。抓一把放在热锅里焙炒，一边翻炒一边加入白砂糖，清清的带着香甜味很是诱惑人。然而入口却是苦涩而不堪言语的，天大的假象，真实的谎言，太难吃了。如果不是加入砂糖，我想那种东西是无法下咽的，会让你苦得要从口里把它们都喷出来。因为是干吃，而不是下成药汁煎熬成汤，相对来讲药汁更容易往喉咙里灌。然而这幅不知什么科学道理的药，却是百试百灵，遇上闹肚子就照它的排头。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