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泸沽湖之前,我是一个身材纤细,面色苍白的小姑娘。胆小,自卑,眼睛里总是带着忧郁和倦意,除了书以外,我没有更多的朋友。 爸爸说我应该出去走走,于是他把我交给了一个去往西南的旅游团,团里的人都是摄影爱好者我们在泸沽湖呆了近一个月。回来以后,镜子里的我好象长高了,面颊被西南部的阳光晒得健康而红润,身体也开始露出圆圆的曲线,明亮的眼睛里含满热情。我开始乐观自信地投入生活,在做事或上学的路上还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歌。 所有人都惊叹我的变化,但我却从未对谁讲起过我的经历,只有在北京每一个喧嚣繁华的夜里,我才独自静静的躺在床上怀念泸沽湖静谧的夜。细浪洗刷岸沙的声音仿佛又响在耳边,在想象中推开那扇厚厚的木版窗:泸沽湖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洁白的月光洒在如镜的湖面,湖水倒印着一池星光…… 记得在泸沽湖的第一个夜晚,我被眼前这梦境一般的景色摄住了灵魂,体验着空灵的寂静,在寄住的摩梭族人家的小木楼上站到了天亮。 一夜无眠,天边才露出一丝晨曦的时候我跑去了湖边。薄薄的晨雾轻柔地飘在湖面,四周静得没有一个人。我淌进水里哗哗地游了一圈,湖水清凉,澄净,让我穿梭在其中象一只活泼自在的鱼.游了好久,直到一轮红日跳上山头,我才上岸来,解下打湿的丝巾让微风吹拂白色的裙角和头发,赤着脚踩着软软的红土路回到木板屋。 屋里还没有人起来,只有火塘里的火将墙壁照得忽明忽暗,我愉快地小声哼着歌,正准备将湿丝巾搭在火塘边的时侯,“你干什么”一个浑厚有力但很粗暴的声音从天而降。我跳了起来,不仅是因为突然,在这个家里我好象还没听谁讲过汉语。 一个英俊魁梧的摩梭族小伙子站在我的身后,黝黑的皮肤,高高的鼻梁,眼睛幽深而明亮,此刻正含着一些惊奇,疑惑和不友好。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纤细弱小,更在他的突然降临和逼人的注视下显得很不自在。 “呃……”我咬咬嘴唇假装镇定,轻轻甩了甩手中的丝巾说“刚才……”我本想说游泳了,但突然想到旅游团规定不许私自游泳,又想他发那么大的火是不是因为这个民族不让人侵犯湖水,赶紧把话吞进去,只简单地说:“……被水打湿了” 这句话其实很可笑,当时我的额前还嗒嗒地滴着水,别人听了还不知道我指的是自己还是丝巾呢。果然,这个美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了起来,“你是去游泳了吧?”他很直接了当的说。 这种被人毫不客气地看穿并一语道破的感觉是很难受的,不过他的笑很明朗,就像此时清晨的阳光沁人心扉,空气顿时轻松了许多,我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他说:“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可以,不过你得把这个给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径自从我手中抢过了丝巾并大步朝外走去。 “哎……”我暗自发火他的不礼貌,皱着眉头追了出去。 在门外,他伸出大手将一棵老树的枝叶擦了擦,然后将丝巾系了上去,“火塘是我们摩梭人最神圣的地方,不能随便放东西,就晾在这里吧,不会有人拿走的。”他回过头对我说。我终于知道了他发火的原因,我也笑了,诚恳的说:“谢谢你”,他说:“不用谢,以后你要游泳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别人找不到又没有水草的地方。” 那一天起,我们成了朋友。 他叫拉姆,是这个摩梭人家老祖母的第二个孙子,全家就他一人会说汉语。拉姆告诉我,摩梭族是世界上最后的母系氏族,他们还保持着走婚的风俗,家庭成员里没有父亲,只有祖母,母亲和舅舅,所以又有人称这里为女儿国,说这里是神留下来的最后一块净土。 的确,仅丛拉姆身上我就看出了这个民族的明朗和透明,他们原始,淳朴,与世无争,豪放的性格一如泸沽湖水的澄净和真实。 夏天的泸沽湖阳光充足,宁静中透出几分明亮和妩媚。拉姆划着猪槽船带我游遍了湖中的每一个小岛,我们爬上千年的古树去看大鸟窝里的雏鹰,在翻飞着经幡的尼玛堆前对神膜拜,他带我去岛上的人家做客,听火塘边的老祖母讲古老的故事,我们带着那家小孩送的鱼杆去草海钓鱼,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边跟着热情奔放的人们跳舞到深夜……在我换下牛仔裤穿上拉姆妹妹漂亮的白褶裙忘情游玩于山水之间时,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这个美丽的地方能让人忘却忧愁变得简单。拉姆始终伴在我的左右指引和保护着我,我跟着他大声地说话和笑,并且习惯了每天一起床就打开窗,看见拉姆一定披着一身金色的阳光站在水边等我。 我最喜欢坐在船尾看船头的拉姆划船:民族式的小背心遮不住他古铜色,结实健美的胸膛,健壮有力的胳膊在空中优美地划一条弧线,我们细长的独木船就在波平如镜的湖面扯出长长的涟漪…… 船至湖心,在山与水与天之间,拉姆把船停在湖中央,他把一只手搭在耳边,面对着远处的青山悠扬地唱起歌来,嘹亮抒情的歌声飘荡在湖面上,有时还会引来不知哪个小岛上姑娘的回应: 再见了,阿妹哟 月亮才上树梢头 你就这样慌慌的走 如果你回闺房去 请开窗对月想着我 如果你到湖边去 请掬一捧清水想着我 如果你进森林里去 请望着天上的雄鹰想着我 人海茫茫呀 两难相爱 若阿哥的情合阿妹的意 再远我也等你来 等你来 歌词的大意是拉姆后来才告诉我的,每一次这些大胆深情,哀怨缠绵的泸沽湖情歌都深深地打动着我,我望着拉姆,听得如痴如醉. 有一天,拉姆突然牵来一匹黑马说湖那边有一个彝族人家嫁女儿,晚上还有歌会.我高兴地骑上马背,双手紧紧搂着拉姆的腰,拉姆一抖缰绳,马儿便沿着湖岸往远处只见炊烟的地方跑去,一路的风景风驰电掣的往后掠过,我甩了甩飞扬的头发愉快地用学来的摩梭语唱着歌,不知不觉地把脸贴在了拉姆的背上. 当我们抵达时,夕阳已经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寨子口站了好多的人,旅行团里那两个刚出北京就嚷着要来体验走婚的男人也在其中.一群盛装的姑娘把守在寨口,她们提着棍子,端着水盆,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乱,新郎号召似的长喊了一声,大家都情绪高涨起来.拉姆把我往后推说:"对歌要在抢亲以后,现在太乱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说完就随着人群嘴里呜呜的喊叫着向寨子里冲去。 尽管没让我进去,但我仍很兴奋地站在落日的余辉里看那些姑娘用水泼他们,用棍子打他们,还用手里的锅底灰抹他们的脸…… 新郎带着大家毫不畏惧的向前冲着,英勇的小伙子们很快占了上风,他们冲进了寨子,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湖边。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看见拉姆跑了出来,脖子上挂着好多的荷包和腰带,脸黑黑的,看到几个姑娘还在不依不挠地追着他,我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快走”拉姆拉了我就跑,我还没反映过来就被他拉着一脚高一脚低的向树林里跑去。那群姑娘还不肯罢休,仍大呼小叫地追着我们。 我们在密密的树林子里跑啊跑呀,等甩掉她们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圆圆的,又大又亮。我已经筋疲力尽,想也不想就四脚朝天倒在了草地上。尽管累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却还在兴奋不已:“哈哈哈,真有意思,拉姆,居然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真是艳福不浅呀!”拉姆也喘着气坐了下来,一声不吭。 我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一阵歌声悠悠的传过来,“对歌开始了,”我望望拉姆,他仍是不说话,只是把脖子上的东西摘下来,“哎……你别摘呀,这可都是定情之物,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跑,有那么多人追,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还在喋喋不休。 突然,我打住了话头,因为我看见拉姆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丛来没有看到过他这种炽热的眼神。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我楞了半天,才坐起身来,试图想办法改变一下这种气氛,“知道什么叫艳福不浅吗?你没上过学当然不知道了,其实这个简单的词语就是说……”突然看到他脸上的两道锅底灰,我又哈哈大笑着伸出手去帮他擦掉。 也许是我说他无知的话激怒了他,又也许是……当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脸时他猛的抓住我的手,并用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向我压过来,我毫无预料地倒在了草地上,一股炽热迫切的气息扑面而来,亲吻象雨点般落在我的额上,脸上…… 我惊得不知所措,一种受辱的感觉油然而生,拼命挣扎着我用尽力气的大叫起来:“拉姆你滚开!” 拉姆募的把我放开,我站起身时看到了他亮晶晶的眼睛仍然带着渴求与思慕,“啪”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他推倒在地,然后不顾一切的转身就跑了。 拉姆没有追过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地沿着湖岸一个人往回跑,月光如水,那边的泸沽湖情歌正越唱越烈…… 坐上了寨口的旅游车,我的心仍怦怦地跳着,那两个想来走婚的男人又湿又脏狼狈不堪,但他们仍数着脖子上少得可怜的荷包得意不已。 从第二天起,我有意躲着拉姆,他好几次想上来跟我说话但我都假装没看见他。我开始成天跟旅游团的人去拍照,但心里却总是恍惚不安。旅游团的人都笑我玩野了,一位热心的阿姨还语重心长地提醒我说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跟那个摩梭族的小伙子来往要适度,他毕竟是野蛮和无知的……她大声地当着众人说这话时我看见了拉姆,他就站在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想他是来找我的,但我站起身时,他却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大声叫他,他已跑出了好远,任凭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头,只留给我一个受伤的背影渐渐消失…… 从那天起,我就很难再见到拉姆,就连他的妹妹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每天仍跟着团里的人到处去玩,但每到一处我都想着他,想他教我爬树时鼓励的眼光,想他划船时的样子,想他给我翻译老祖母的故事时一脸的虔诚,还有那最真实和淳朴的笑……想起那个晚上,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我甚至有一丝悔意,甚至怀念他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每天早上,我仍习惯一起床就打开窗,我多希望又能看见拉姆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小背心,一看见我就发出来自内心喜悦的微笑。但是没有,阳光依旧灿烂,只有那条船被孤独地摆在了岸边…… 我用尽了全力把那条船推进了湖里,并发誓不管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但这时传来两声汽笛,一辆熟悉的旅游大巴缓缓地停在了湖边,久违的爸爸跳下了车来。爸爸欣喜地摸摸我发红的脸,又惊奇地看着我脚下拉姆用芦苇编的草鞋,我拥进爸爸怀中的那一刻才悲哀地清楚知道:行期将至了。 爸爸将我带去却一页未翻的书装入行李,然后催我上车,我突然抓住那扇雕刻着细纹的窗户死活不肯出门,豆大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爸爸你就让我留下来吧!”我不敢说我还没有找到拉姆。 吓坏了的爸爸问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慈爱地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人的一生中要遇到好多的风景和人,但他们都不能跟随你一辈子,因为你还小,还有好多的路要走,你终是要回北京去上学的,回到原来的生活慢慢长大,这里,还有拉姆,你可以把他们当作最珍贵的回忆,也许有了这种遗憾才会让你难忘终生。” 我跟着爸爸走出了那个小木楼,路过那棵老树时我解下丝巾系在了上面,白白的丝巾在翠绿的枝叶上飘动,“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我轻轻地说。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来送我们,姑娘们端着酒,排成排,站在车门外唱着送别的酒歌: "远方的客人呀你慢走 请不要忘记泸沽湖 ……” 就在汽车启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拉姆,他高高地站在人群中,黝黑的皮肤,高高的鼻梁,还是那件小背心,还是那双明亮幽深的眼睛,他无比眷恋地看着我,突然带头唱起了泸沽湖情歌。站在他身边的男女老少都跟他唱了起来,戚戚切切的歌声回荡在山水之间. 我趴在玻璃窗上看着他和人群缓缓移动,直到泪水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仍唱着,歌声渐行渐远,我悲伤地听着这熟悉的情歌,知道这歌词里的话是永远不可能兑现了: 再见了,阿妹哟 月亮才上树梢头 你就这样慌慌的走 …… 人生茫茫呀 两难相爱. 只要阿哥的情合阿妹的意 再远我也等你来 等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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