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粒粒辛苦盘中餐 平时的早餐,经常是一碗热腾腾的白泡饭加酱菜和乳腐。酱菜萝卜干、五颜六色的什锦菜和红乳腐,都是在马路对面的酱油店买来。妈妈去那油腻腻的柜台打酱油时,我带上个小碗跟在她身后,能捎回三分钱一块的红乳腐作第二天早上下泡饭的美味。我们总期待爸爸翻夜班回家的那两个早晨,他的白色搪瓷杯能带回令我们兴奋的可口无比的点心!有时是香浓的豆浆、有时是糍饭团包油条,还有糖糕、黄松糕、葱油饼和甜大饼。那个日子仿佛是过节一样的快乐,我会早早起床等在过道的窗口边,直到看见爸爸的自行车由远而近。他锁车的时候,我就飞快地跑回屋子,一边向姐姐通告这好消息。我们两个小傻瓜于是就眼巴巴地坐在桌边,兴高采烈地等待美食的到来,这时候的表现是绝对乖小孩的。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直接坐在饮食店门口的桌子上边吃边看,觉得一切过程都是那么神奇。从小就对街边小吃有一种特别的喜好,也顾不得干净与否,闻到香味就很难抗拒诱惑。看着面饼放进平底锅,被煎成两面金黄的葱油饼;看着面粉条被拍打拉长,投入油锅里发泡膨胀成胖胖的油条;看着油条被三折两迭地塞进糍饭团里,迅速捏出一个椭圆球;看着大饼从炉子的内壁被掏出来,掰开时流出稠稠的糖汁;看着雪白的豆花里洒上青葱香油,变成无比美味。不知还有什么比这清晨街头的小景,更具魔术般吸引力的东西了。 隔壁米店大清早出售的“甜面包”,放在一种蓝色大塑料盒中卖,排成整齐的队伍,这是我最早接触的面包了。展开包裹着的一层蜡纸,它是结结实实的,如果在寒冷的冬季会感觉异常坚硬。即便如此,因为带着其它主食所没有的特殊面包香味,在计划票证供应的年代,仍不失为一种奢侈食品。一只面包耗费2两粮票,所以也只能偶尔尝尝它的味道。单啃面包的话有点干硬,细小的喉管难以接受,我喜欢倒一碗滚烫的白开水,把面包撕拉成小块在水中浸泡过吃。这是我自以为相当聪明的吃法,所以推荐给姐姐她也很快就适应。 中午是可以包饭在学校的,姐妹两人同时都包的话,对家里可是相当沉重的经济负担呢。当时父母的月工资相加不到100块钱,爸爸负责伙食,妈妈总管生活用品、服装各方面开支。我带饭菜的那只饭盒,它铝质的外表上布满了各种坑坑洼洼和凹憋的痕迹。我的名字用蓝色圆珠笔写在橡皮胶上,贴在它的盖子上,原先是贴着姐姐的名字、贴了整整五年啊。早晨到校,第一件事情先要把饭盒送去食堂,厨房里的老伯会把所有饭盒收集在一个巨大的筒里蒸煮,于是中午就可以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每次都在一大堆类似的饭盒子里费力找寻属于自己的那个,这是我最早最深刻地有了姓名意识。在这之前的许多年,在家或是幼儿园,只是我的耳朵熟悉并适应了被这样称呼。进了学校,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被文字化,被眼睛所认识,被心灵所领悟。 米是籼米吧,尽管饭粒生硬,但我还是能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得香香的。上午第二节课时后,有20分钟的大休息时间,学校为大家提供课间点心---牛奶,但我没有订。对了,在我们这个家庭里很讲求公平、公道,爸爸妈妈从不偏袒谁。既然我已名正言顺地成了小学生,不再是幼儿园的玩童,姐姐有的他们也都要给我一份。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只是一份也许会好办很多,但我们姐妹俩,有什么事总要办上两份啊。当然,不会因为少了那杯牛奶的营养我就长不高,相反每天中午,把饭盒吃得颗粒不剩的同时,更体会到珍惜粮食的道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学习和背诵这首《锄禾》时,我已经不是有口无心、晃荡脑袋的小和尚。 定量供应的大米不能经常吃到,不过我的舌头和肠胃对大米、籼米的识别力比较差,于是也就凑合过去了。主食是填饱肚子的,小孩的手里嘴里多少缺不了零食,童年的零食就只有这几样。 上海话念“饴糖”,实际就是麦芽糖。那些背上一套家什、穿街走巷的摊贩们,我在心里多少把他们敬为“艺人”。其实他们的可移动装备很是简单精炼,底下放一个能加热的炉子,炉子上面一半是手工制作的平板,一半是各种颜色的麦芽糖罐。火一加热,麦芽糖就熔成粘绸的液体,变做可以随意加工的材料。两分钱可以买到的是,用麦芽糖在平板上一笔画出的动物图形,下接一根细木棒,冷却后就可以拿在手里边舔边玩。两分钱还能买到两根小木棒挑着一团麦芽糖,这是冷却了都不会变硬的麦芽糖,我喜欢用两个小木棒使劲地来回搅和。拉长抽成丝,再并拢搅成团,乐趣就渗透在这被反复折腾的糖丝里。如果舍得多花几分钱,就能享受一种非常高级的彩色糖面人。它是由五颜六色的麦芽糖通过老艺人的手,捏成孙悟空或是神话传说里的人物造型,那种手法有点类似于我玩橡皮泥。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一种希奇的民间艺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居然就能捏出一个人物、创造出一种美来,了不起啊。 相比之下,棉花糖是不动脑筋、无需制作技巧的小零食吧。只要有那台特制的“机器”,卖糖人不停地往圆盘里撒上一把糖,用脚踩着底下的踏板,一蓬蓬雪白诱人的棉花糖就盛开了。蒙着一层灰暗平淡色调的年代里,淡而无味的舌尖能体尝的真正滋味却是如此贫乏。棉花糖入口即化的甜蜜,是足可以充斥满我整个心间和幼小灵魂的,甜啊! 冬天过年一定是所有小孩子最快乐的时光。爸爸妈妈厂里会发些过年的补贴食品,平日里尝不到的瓜子,只有在过年才能嗑上。一大把瓜子倒在桌上,转眼间我就能把它们加工成一堆空心壳。吃瓜子是特别容易上瘾停不住口的,齿颊还留着瓜子仁的独特香味,可东西却已经吃完,真是很遗憾的事。 夏天暑假里,4分钱一根的小棒冰,是和姐姐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咬着吃的。咬下一口含在嘴里,于是舌头再不敢乱动,是因为太舍不得那份冰凉甜爽的感觉即刻就从舌尖融化。同样的小雪糕,比棒冰有更香浓的牛奶味,售价却要翻一个倍。有8分钱的时候,我们姐妹总是一人买一根小棒冰。正广和桔子水昂贵得要卖2角钱一瓶,于是从来都只能心怀渴望地看着那桔红色的液体、想象它的甘美。 爸爸妈妈的厂子离家都很近,放假的时候常和姐姐跑去。看到妈妈就着淡无油水的清汤啃硬硬的淡馒头,看到爸爸的饭盆里只有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白饭,我开始知道什么是心酸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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