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这边境山城,有两条绕城而流的鸳鸯江,这是一黄一绿颜色的美丽的江,这是生我的故乡。而我世代的故乡却是在那珠江三角洲的平原,是桑基鱼塘、小河成网的地方。我在这里渡过六岁以前的童年,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深深地记得儿时到塘边去挖白泥,与小朋友们做自己喜爱的泥人,最后被母亲用藤鞭打了一顿。我还记得与小朋友们到后山的螺岗,拾了一筐松子回来,被高兴的母亲抱着亲了又亲,说我长大了懂事了。其实,我能懂什么事呢？只不过是童真爱玩而矣。我是真的爱这故乡,这里有小河可以游泳,有白色的塘泥可以捏小人,还有小山岗可以爬山打仗。这一切对于一个跳皮的男孩是足够了。还有躺在村前的石条凳上,跟小朋友猜着蓝天上的白云变幻,看看那块云象狗,那块云象狼,那块云更象仙女,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在故乡,我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男孩,常常在梦中笑出声来,我在做着快乐的梦。
日本鬼子的铁蹄踏进了故乡,母亲挑着一担竹箩,一头是棉被,一头是我,通过鬼子的封锁线,把我挑回到山城,我又回到生我的故乡。
桑基、鱼塘、小河、松岗、我怀念了十多年,那里的故乡怎样了？抗战胜利之后,我常常提出要回故乡看看,父亲说你已经读中学了,放假再说吧。我只有默然。我却常常站在江边望着东去的流水,那里蓝天白云下的地方,就是我童年的故乡。那里的一切都会象从前一样的美丽和快乐？有一年暑假,我终于园了故乡的梦,伯父带我回到故乡。童年游玩的田园依旧,但童年游玩的小朋友却许多不见了,有些被鬼子进村的时候杀了,有些随着父母远走他乡了,有些留在村内饿死的、病死的都去了。我站在村前的晒谷场上,一条条大青石还在,蓝天上的白云还在飘荡,但是我再也听到儿时伙伴的笑声了。我低下头来心中感到黯然,伯父抚着我的头笑着说：“故乡会好起来的,别难过”。我带着伤心离开了梦想的故乡。
又过去十多年,我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了,那时正处在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山城人民的生活也极其困难,别说是吃肉,吃饭也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只能够是吃“双蒸饭”、“瓜菜代”。人们开始出现浮肿,气喘、没有体力,有些人干活就死在地里。我的岳父也双腿浮肿了,我担心着家人的命运。就在这个时候,我出差到广州去,趁机跟着婶娘回故乡去。故乡还是那样的故乡,一样的青砖房子青石板,一样的空荡荡的晒谷场,但是不一样的是见到亲人,他们没有浮肿,他们请我和婶娘吃了一顿饱饱的白米饭,桌上还有鱼虾和螺肉,我惊奇地问堂叔父：“村里有没有人浮肿？”他说：“没有”。他悄声地说“我们的队长好,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种、到河里摸的东西,他不报告公社,我们日子才好过些”。我感到故乡很有生气,因为这里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亲情。在离开故乡的时候,堂叔送我们到车站,我提出要调回故乡劳动,这是我真切的想法,他却诚恳地劝我：“你们那里会好起来的,回到故乡,是过着有食没钱用的日子,你会难过的”。我又黯然地离开故乡。
又过去十多年,父亲已经是年迈衰老了,他要我和儿子带着他回故乡。这次回到故乡已经巨变了,全村都是一幢幢红瓦顶白瓷砖的小洋房,只有我们的祖居是青砖瓦房,还有那青石板的晒谷场没有变。父亲和我们在祖屋的门前照相,他领着我们在屋中的天井,讲述他童年种的一棵柑桔树,那柑子是很甜很甜的果。我不断地笑着点头,确实我童年曾经吃过很甜的柑子。柑树早已砍掉了,但还留下两代人的怀念。这次回乡令我难忘的印象,就是在夕阳下将要离开村子时,就在晒谷场上,父亲见到童年的朋友,各自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了,他们高兴地拉着手,又分开互相指着笑说童年的往事,他们的身影映在粉墙上,就象两把张开带箭的弓,各自射向生命的航程。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回到故乡,我感到他是人生中最大一次的欢乐。
不管经历过多少岁月,不管走到哪个地方,我常常怀念故乡,这里有曾经有爱过我的亲人,还有永远难忘的乡音。
就象父亲一样,我常常还做着美丽的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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