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除夕夜从未有过地冷,无星无月的窗外照例飘着散乱的雪花。寒气透过紧闭的窗户欺进狭小的居室,把过年的热烈完全隔绝在了别家。冷清和忧伤无声地在室内浸润着,除了冷的感觉,还是冷。 妈妈的眼睛始终红红地闪着泪光,默默地包饺子,默默地煮熟,再低声吩咐我们吃完了就去睡觉。我们姊妹三人大气也不敢出,怔怔地对望着,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妈妈。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父亲的遗像被妈妈安置在我们姊妹三人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下,被一圈黑纱环绕着的爸爸眼神空虚、茫然,充溢着无法名状的痛苦和牵挂无限难以释怀的绝望。 我们依然如往昔那样围坐在火炉边上守岁,只是再没有了那份安祥与欢快。妈妈不说话,痴痴地想着什么,家里静极了。临近午夜,外面的爆竹热闹地响成一片,更显出家中的宁静与哀伤。弟弟毕竟才九岁,很快耐不住倦意卷缩在床铺上进入了梦乡,我和妈妈姐姐依旧发着呆各自想着心事。不一会,突然听到弟弟咯咯地笑出了声,接着很大声地嚷嚷着:“爸爸,快点,别人家都开始放炮了!”弟弟的一句梦呓终于催落了妈妈的泪,她冲到床前搂着她心爱的儿子,泣不成声。我和姐姐也跟到妈妈面前,母子三人抱成一团,忍不住的泪水刷刷地流。 妈妈是北方人,重男轻女在她出生的家乡习已为常,妈妈也从不掩饰对弟弟的偏爱,而这天一大早,弟弟却挨了有生以来的头一次打。 因为是爸爸过世的第一个年,妈妈不忍心爸爸太孤单,吩咐我和姐姐在几天前取回了爸爸的骨灰盒,除夕的清早,妈妈从柜子里把它端出,解开包裹的红绸,端正地放在里间的写字台上。(那是他们夫妻二人曾经的卧室里,唯一一件象样的家俱,也是爸爸最喜爱的一样家俱) 当时妈妈正细心地抹着本不存在的灰尘,默默地想着什么,看起神情恍惚、若有所思。我站在一边看着,想念着最疼我的爸爸,没想到弟弟在这时闯了进来,突然冒出一句话:“妈妈,你从哪买的这么漂亮的收音机?什么时候买的?”我至今也不知道当时骨灰盒上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照片,而那只骨灰盒又和当时暗褐色的收音机分外的相象。妈妈怔了一下,劈手打了弟弟一巴掌,“妈?你打我?我要爸爸——”弟弟惊呆了,恨恨地看了妈妈一眼,转身哭嚎着跑了出去,妈妈愣愣地坐在床边默默垂泪,使除夕的家里一大早就笼罩着沉重浓云。 还不到四十岁,明眸皓齿、皮肤细瓷般洁白的妈妈,是公认的美人。而此刻的妈妈泪流满面,眉头紧锁,痴痴地凝望父亲着父亲的遗像,雕塑般地站成一种凄然的美丽,叫人卒不忍睹。 为了嫁给父亲,一向温柔的妈妈第一次和姥姥吵翻,随着父亲远离家乡奔向了大西北。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家里才第一次有了象样的家俱。那是拆了好几个旧箱子打成的家俱,漆成暗棕的颜色,总被妈妈勤快的手擦的不染纤尘。简朴的可以称得上贫苦的日子里,妈妈毫无怨言地与父亲守候,使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到大,沐浴在父母的挚爱亲情里,享受着家里总是荡漾着的温馨的气息。被父亲悉心呵护而温柔慈善的母亲,脸上也总是泛着幸福的神采。 以住的除夕夜同所有人家一样,是家中亲情最浓郁的时刻。平日里很少做家务的爸爸总是亲自下厨,煎炒烹炸,做出许多好吃的东西来。妈妈也总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早早地为我们套好过年才穿的新衣。守岁的时候,全家围坐,姐姐擀皮,爸爸妈妈一起包饺子,我和弟弟就负责摆放,说说笑笑地忙着,吃完热气腾腾的饺子,全家人一起出动去放爆竹、看烟花。 还记得每当此夜,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总是孩子般的冲在前面,一惯节俭的他也会分外地大方,年年家里在这一天都买来足够的炮仗,此启彼伏的爆竹声中,我家放的炮仗时常响到最后。弟弟年幼不敢放,我和姐姐更是远远地躲在含笑观望的妈妈身边,爸爸便当仁不让,在我们的欢呼声中一个个、一串串地燃放着,烟花的斑斓辉映着爸爸,理所当然象是此刻的英雄。多少年爆竹声响起的时候,都让我怀念起爸爸那时年轻兴奋的笑脸。 这样在平常人家仍同以往的除夕,因了父亲的离去竟永远成了美丽的回忆。多年以后的今天,仍在除夕夜思亲的心头泛起无言的痛楚。 这个除夕的5个月前,爸爸在病了一周不到的时间突然撒手西去,欢笑与哀伤、热烈与清冷、回忆的甜蜜与现实的感伤被爸爸的逝去猝然划出了鲜明的界限。 多少年的隔界相望,朦胧了父亲的身影,而相依相守的挚爱慈亲,于除夕守岁时总缠绵着袭来心头,深情地诠释着亲人间永远的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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