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一阵烟云 |
作者:苏 音 作于:2005-6-8 20:02:00 访问:2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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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墨绿色的乒乓球台边,神情很恬静淡然,内心却忐忑不安,还有一种莫名的惘失和空旷。谁也不会料到已经年过三十的她,竟然能过关斩将闯入了市职工乒乓球的女单决赛。人们惊讶,这是谁? 名不见经传的她,来自一间停产多年的市集体所有制服装厂。这几年所有制形式多样化了,报上整日说要搞活、重组的又都是大国有企业,集体所有制企业简直是在职被遗忘的角落。来参赛的不是什么集团大企业就是如税务、电力之类的一流单位,那里会冒出这么一个小厂的球员?而且还能打进决赛。前四轮比赛都是三比二,险得如履薄冰,简直更是奇迹,连她自己都好惊奇。 冠军,她无数次向往过,那还是在花季岁月。二十年前开始打乒乓球,打了六年。还是校队的主力,却从未得过冠军,最好的名次也就是全校第二。如今距希望仅一步之遥,而且是市级杯赛。那昔先的魅力却好象突然消失了,没有期待中的兴奋和激动。 比赛即将开始,她的对手正在听教练的赛前指导,不住地点头、微笑。她可孤零零地,没有教练也没有队友。她是孤军奋战,前几轮就自个挺过来了,可现在却特别冷清难耐,要是他能在这里就好了,他是她的老师、教练。真是,异想什么天开。比赛开始,对方一上来就很凶,噼噼啪啪左右开弓,这是上届冠军,前市队主力,现某大公司的企划部主任,年方三七,正是妙龄,无论那一方面都胜出她。不过她并不胆怯,以往她就以不畏强手而骄傲,有一次省少年队下基层,她就干净利落赢了个二比零。他难得地微笑迎着她说:“打得真漂亮,你的球风和性格不同,打得很泼辣。”那年她十五岁,如今风华不再,何况十多年都不曾握球拍了。 她一个推挡落网,又一个接球出界,三比七,她落后。稳住点,力争主动。他曾对她说:“你属于进攻型,要敢对攻,关键时候不能手软。”她认识他时还是小姑娘,他则毕业留校当了她们的教练。校队吸收新队员,她在选拔赛中却输了,他说:“我还是要她,这姑娘有不服输的劲,动作敏捷。”这以后又对她说:“你是临时队员,要想当正式的,要成为主力,就看你自己了。”他让她一个人对着墙壁练击球,还一个劲地喊:“要快,狠、准。”练得她直掉泪。她一不耐烦,他就让她坐冷板凳,看别人打球,一坐就好几天。他是个严格的教练,对她更是严。 八比二十一,第一局丢失了,那么快,输得不明白。沉着点,咬住比分。她象教练一样告诫自己。观众还不少,围了有几层,好些男孩小伙都涌到她这边。一边看球还叽喳着议论什么。他们也许不是单纯为了看球,管它呢。她很清楚自己年龄虽不是嘉年华,但容貌体态神韵绝对还对得起观众。高中毕业二次高考就差那么一点点,不得已顶母亲的职进了这个女工占绝大多数的小厂,当最普通不过的车缝工,一待就是近十年。同事们都说她屈才了,可她觉得也许生活就是这模样。每天上班下班、家门、厂门,倒也于世无争,只是太平静点了。可周而复始的循环也好景不长,生产的不景气让七成的工人回了家,开始还领了好几月的三成工资,慢慢地拖欠着后来就干脆没了;厂里的地盘几乎出租完了,就剩原来的“头们、干部”还在上班。父母都退休每月统共也就五、六百来块,那顾得上她这“老闺女”。这几年她频频打工更频频“跳槽”,迎宾员、服务员、收银员、包装工、装配工,又在外资厂干回了车缝工。但外商也实在不把工人当人,炒了老板回家待着烦闷无聊,突然看到了比赛报名消息,不知是一时冲动还是鬼使神差竟就报了名参加。 对手急风骤雨般的攻击,让她连招架都难。坚决顶住,她侧身提拉紧接着一个快速抽杀,夺回一分,四比九,仍然落后。为参赛她准备了一个多月,每天清晨沿海滨跑它二、三千米,俯卧撑、弹跳、体操;没人对练打球,只得待邻居小弟放学后约他打上点把钟。虽然学生时代百米仅跑十四秒,如今却要十六秒多。可找回到是久违的热情与朝气。比分又拉大了,五比十三,胸口闷得慌,全身乏力,每挥一下拍都那儿吃力。怎么搞的?以前可不是这样。他也一定会劈头盖脸地冲她吼:“输球更要咬牙拼,不能软。”他若能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不会打成这样子。十多年了,他在哪里?真是的,为什么总忘不了他?但又有谁可代替他的位置呢?这么多年来,她并不乏追求者,亲朋更热心地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对象。和其中的也有相处过不少日子,却并不感觉投缘,按时髦的话讲,没有心动的感觉。有一首歌叫“糊涂的爱”,然而若连爱都糊涂了,那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十四比二十一,第二局又完了,比分还依然悬殊。对方的教练在笑说什么,大概是说已定局了吧。她平静着情绪,走到场边擦擦汗、喝水,又拢了拢汗水粘乱的鬓发。坚决打对攻,要快、要猛,压住对方正手。她提醒着自己,就象他犹在她身旁。第三局一上来她就倾全力相搏,快速推挡、大板抽杀,跺脚重扣。对方也许二局在握稍显松懈,比分开始咬住了,三比四、七比八,虽还是落后却步步紧逼。不管如何这局一定要打出自己的风格水平。多少次逆境中他的几句点拨,有时甚至是严厉的责叱,却能使她茅塞顿开,扭转劣势。他的严肃只是用在需要的时候,平时却没有那样板着脸,大家都喜欢和他聊天扯谈。那时节的老师也是辛辛苦苦为着他们,可不知为什么,他们有话却更愿意向他叙说。啊,比分又拉开了,十四比十八。完了,不,不能放弃,他不止一次说:“冠军只有一个,但想当冠军的却有很多。倾尽了全力,不管是不是冠军都没有失败。”她猛地扑前救球,奋力一捞,呵,居然得分。头却碰到了挡板,“嘭”地好重,她漫不经心地撩了撩下垂的头发,很快地回到位置上迎战。有一次比赛,她为救险球,额头撞破了,血直流,脚也扭伤了。他扶起她轻声说:“你太不要命了。”她的伤口缝了好几针,他急切地问:“会不会留下疤痕?”拆线那天他坚持要陪她去,他说“要是留个疤什么的,我可是一辈子对不住你了,将来让我如何对人家交待?”她笑了:“老师,不会的。再说就是一点点,又在眉毛上,有也看不出来。”十七比二十,还有一分就全部结束。她突然起板,打中了。又追上二分,好,二十平了,三局中才第一次平局。向来在比赛中很冷静的她,竟情不自禁地轻轻弹跳起来。二十一平、二十二平,对方节节领先,又被她奇迹般地追平。二十三平、二十四平,这两次轮到她领先了。对方发球失误,她发球抢攻得分,二十七比二十五,她胜了,还是从未打过的如此高分。实在幸运,不,是太艰辛了。 第四局,一开始就分外激烈,打到九分竟六次平局。对方拼得很凶,她却感受到体力下降,俞来俞力不从心,每拿一分都觉得很吃力。她有点烦躁,情绪下跌,没了求胜的欲望;头也懵懵的,只是机械地下意识挥拍迎球。她简直想放弃比赛了,比什么胜负?争什么输赢?图的什么?真想弃拍而去找个地方静静地休息。她走到场边捡球,接连两个球都没接住,又丢了两分。向观众中扫了几眼,想找什么?她也茫然。也许是寻觅支持、凭靠、理解,还有力量……他现在好吗?在哪里?毕业离校转眼就十多年了,她一直也没回去过。几次校庆也有同学约她,都没去。去那干什么,人家自豪的是出了什么领导什么名人,是董事长、总经理、老板、大款,自己算什么,一个穷打工妹,还是本地“土产”的不是外来妹,又是三十未嫁并非“单身贵族”,而且,听说他也早不在学校了,不是他不干去“下海”,是人家没有转正指标给他。蓦地,一双眼睛,她感到观众中似有一双生辉的眼睛,苑如大海般深沉,蕴含力量。好熟悉啊。她突然轻松起来,精神为之一振,抽杀有力凶狠,接球有如神助,竟连连得分,以二十一比十八取胜。二比二平了,又要第五局决胜。 观众中突然地接着是热烈地响起了一阵掌声。近旁的几个小伙轻声对她嚷:“打得真漂亮!”“再攻得狠点。”“注意反手。”她朝着他们点头微笑,心里也在感谢他们。对方的教练正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他的高徒一个劲地点头。她朝人群中寻觅,一次又一次,没有,再没有看到那双眼睛,也许没找到,如果有,一定还会注视她的。最后一次和他打球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毕业了,她和其它几个女队员相约着回到暑假里寂静的校园。她对他说:“你能和我们再打一场球吗?”他爽快地一挥手:“走!”一个下午,她一局未赢。他惊讶了,竖起眉毛:“嗯,怎么搞的?打的什么球?”他似乎旋即想起自己不再是她的教练了,微笑一下说:“今天你可不象你啊。”她低头没吭声,明白了他还是把她当作校队中的小女孩。而不是身高已经一米六二的亭亭少女,他更没意识到她那天的精心打扮。 第五局她打得十分出色,得心应手地打出许多好球,但她还是没有成为冠军,对手毕竟技高一筹,以二十一比十八取得了最后胜利。她微笑着自然大方地迎向对方握手致贺。在丢失最后一球的刹那,她也沮丧、懊恼,深感失败的悲伤,全部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不,她很快坦然了想起了他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我们全力以赴,不论成败都没有遗憾。”她感到一种舒畅,一种释然,还有激战过后的振奋和充实的满足。 不知谁给她捧上一束鲜花,她不禁俯首闻了闻。这也许是她的“告别赛”了,以后怕是不能也没有机会再握球拍。可她还有许多明天,未来在等待着她,还要继续努力,不是说“我们一直在努力”嘛。 走出赛场,只听不远的歌厅飘出一首老歌:“你要找的朋友,已经远远离去,你还没有把她遗忘,还要继续寻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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