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天的流水账 |
作者:郝东华 作于:2005-6-8 20:02:00 访问: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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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我八点半起了床天气热了,懒觉不能多睡。洗漱完毕之后,我走过阴暗凉爽而又带着怪味的单身楼楼道,来到大街道上。这时候阳光明亮清新,让我觉得很舒服。对面是许多简单的早点摊子,好多人在吃,一些轻而亮的声音在空气中漂荡。 一年了,我在厂里领着仅够糊口的工资,没钱买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上街都是一个人去的。我只是去“看街”,一个人自在,想看什么看什么。我决定今天主要是去证券交易所看看,据说那里经常出现关于钱的奇迹。在我如今寂寞而拮据的生活中,钱就像小时候奶奶说只有红老鼠才能拉来的甜点心一样令我想念。 因为天热,我决定早点不吃肉丝米线了,来一碗凉皮吧。我要了一碗凉皮,递给我凉皮的那个女人的形象符合我所处的这片城郊地带的气质,粗看像城市,细看像乡镇。我坐在黄凳子上吃起来,蓝色长条桌的另一端那个光脚穿着拖鞋一头乱发的男人说话了: “你这刀美得很。” “刀美能咋,又不能杀人。”女人说。 “你不怕偿命,咋不能杀!”男人笑着说。 “人肉又不能卖,何况杀人还要抵命哩。”女人也懒懒地笑着。 男人开过玩笑,响亮地拍着大腿站起来走到街面上去。我看到女人用来切凉皮的铡刀像我老家人们傍晚给牛铡青草的那种铡刀,它此刻正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吃完凉皮,我看到一辆中巴开过来,就毫不犹豫地挤上去。没想到上面还有座位,但我屁股老坐不上去,那司机开车太猛了,又是加油门又是急刹车的。我要掏钱给那个女售票员,她对我用手做了一个向下的姿势,说,别急,你先坐下,坐好了再卖,慢慢卖。她说得很悠闲,我却莫名的不舒服,不是因为她的语气和神态,而是我觉得她让我“卖”票这个字用反了,我又不是她。虽然我知道她的意思。我趁车身平稳的一个空隙坐下来,然后我买了票。但是我还是觉得那个“卖”字怪怪的,卖什么,慢慢卖什么。我突然想起老家人骂人的那句话,就觉得我要笑出来了。那句话在我舌头上一跳一跳的,我竭力不让它吐出来,我的笑快憋不住了。但是,我不能无故发笑,这样别人会说我有病。我的下颌和下唇尽量回收,这样我才不会笑出来。我一边做着这个动作,一边抬眼去看售票员,她不会发现我想笑吧?坏了,我突然意识到就算她发现不了我想笑,但是她看见我这副古怪模样会联想到猴子的。不过,我又发现此时我的不舒服已经没有了,我的情绪在一个字上跳跃,最后跳到猴子这个词上,真有意思呀。我不禁转头对着车窗外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中巴在到处是人的街道上左冲右突。车厢里渐渐闷热起来,人身上的化妆品味、汗味、臭味还有中巴车的油味、橡胶味、土味、铁味等等都散发开来。乘客们中有些人开始埋怨司机了:师傅你不能开稳点吗?咋开车的呀,我都坐在这位同志身上好几次了,真是!挣钱也不能这样挣吧。喂,开车的,急得奔丧去呀!司机听到这一句,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回过头来眼一瞪,说,是谁,是谁说刚才那句话的?没有人回应他,他狠狠地说,迟到了你给老子交罚款吗?!车身又像一头看见猎物的豹子,往前冲去。 过了几个站,车上又下了几拨人,都是在似停非停的状态下完成这一程序的。上来的人往往要像进了太空舱一样来那么几个失重的动作,下去的人一边找重心,一边破口大骂。那司机却像一座黑塔,没有声音。经过这种骤开骤停的折磨,我早就开始晕车了。起先是感到胸闷难受,过了一会儿就冒虚汗,再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小肚子发凉--便意涌来,我想上厕所了。车内人声和其它噪音都渐渐离我远了,我双目无力,看东西有点黑。不好,我又想吐了,我赶紧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心想快到站了,坚持就是胜利呀。我再也不想看车窗外那些城市花花绿绿的图景了,我现在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一个穿蓝色短裤的人的屁股。屁股在我眼前上下左右浮动,我觉得心也这样动,于是赶紧捂住嘴巴,怕它跳出来。车子一刹车,我就晕极了,身上冒虚汗。我快要坚持不住了。这时候,我的脑子偏偏还断断续续地进行对中巴车厢的评价。这个车厢简直就是一个罐头盒,里面装着过期的食品,而且还有人拿着它剧烈摇晃。哎呀不行了,一停车我就下去。这个罐头盒里不时地换一部分食品,可悲呀!换进来的马上变质,换出去才会恢复正常。妈的还乱想什么,这时候进行形象思维简直有害大脑功能,我一辈子也不愿在这种境况下想问题。我什么也不要想,我想下车,下车,下车我就会获得新生。中巴又一次停住了,我看已经到目的地了,于是我赶紧往下走,没下稳那车又提前动了,我踉跄跄差点扑倒在地。正想骂那司机一句,却觉得头晕眼花,我一屁股坐在路基上,阳光已经火辣辣地热了,我把头搁在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等待血液在我体内流回我没上车前的状态。仿佛过了好久,我才感觉好一点子。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向拥挤的人流中走去。 我准备在脚下这条本市最繁华的大街上逛一圈再到东头那家证券交易所去。周末的大街上人可真是多,多得好像老家雨后的夏日清晨田野里那种叫“刺金”的植物。我已戴上了墨镜,心中由在为城里的男女老少们寻找自以为别致的比喻了。我听到整个街道上机器的叫声在人们头顶飘扬,这些机器里有汽车、音响、高音喇叭等等;人们说的话则在颈部以上嘴巴左右跳跃着;还有一种声音,我透过墨镜看天空时才感到它的存在。城里的天空,我不戴墨镜看到的也不会是蓝天,我头顶上这块颜色和深色水泥一样的天空低处,其实永远有一种轰鸣的巨大噪音乐,这噪音使城市微微发抖,人们却往往浑然不觉。我的脚跟上飞扬着这条街道繁华的尘埃,感到走得有些累。我走到又一个十字路口了,车走得和人一样慢,并且有意为人让着道。一连七八辆红色出租车停下来让人们先过去。我不紧不慢跟着最后走过十字路口的两三个人一起过路,我刚走过去,旁边那一辆红色出租车就开到我右手那边去了,几乎是擦肩而过。我稍微有点吃惊,那辆出租却慢了一下,里面探出个同样戴墨镜的男人头来,那人头爆发出一声大喝:瞎了!我从悠然自得中彻底惊醒,我听见自己对那个缩回去了的人头及时回应了一句:你他妈的才瞎了。不过我的声音像是在读一篇平淡的课文,没有爆发力。那辆出租车已经汇入了车流,好像刚才没人吼那一嗓子。那个开出租的肯定没有听到我回了一句,不过我已经不对他那一吼感到愤怒了,不管怎样,我跟他扯平了。况且从事实来说,我们都没有失明。 那边有个戴眼镜的人手里在扬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围着好多人。我走上前去只听见他喊:“军工产品,防治脚气、脚癣的药物鞋垫,作广告,作宣传,一块钱两双,您看看——”鞋垫是白色的,装在印有蓝字的塑料袋里,上面还有排列整齐的微孔。卖鞋垫的人方头号白色脸,不光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而且打着领带,穿着白衬衫,灰裤子,黑亮的皮鞋。这倒令我想起了我们学院里那位春风得意的副校长。卖鞋垫的人又开始宣传了:“今天以后不会这么便宜了,七月中旬就要在全市各大商场全面上市了,一双要卖三块八呢,而且是三双一套卖,那么您就要花成十块钱才能体会到本产品的妙处了。现在我们是作宣传,其实就等于白送您了,收这点钱是为了宣传人员的日工资。所以您千万不要以为这鞋垫就值这么多,这可是军工产品呀,解放军能骗老百姓吗?军工产品的质量大家都是知道的。好了,刚才那到说明书的同志请准备好一元钱,我来给大家分发,好,慢点来,人人都有份。”人们纷纷拿出来一块钱买了两双鞋垫,卖鞋垫的又说,哪位同志还没领到,没说明书也没关系。我也动了心,买了两双。这时候一个老头冷冷地说话 了:“快趁早把你那套把戏收起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社会经济都让你们这些人搞坏了,以次充好的,以假乱真,抬高产品本身价值,鼓动如簧之舌,只为自己腰包鼓起来。你还是趁早走,要不我叫警察收拾你!”卖鞋垫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他脸变红了一下,又变白了,接着他眼睛一瞪,盯着老头,他说:“老人家,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啊,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连话都不会说吗?”老头说:“呸,你还在这儿鼓噪!”卖鞋垫的火了,他一个指头指着老头说:“你老家伙不知好歹,小心我……”话没说完,他不说了,收拾了摊子就往外走,边走边恶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我一看,市容纠察的那一帮人又过来了。我决定跟着他们看看热闹。我跟着他们来到了电信局门前的那片开阔地上,上个星期我见到的那个在地上用粉笔写好多字的既像和尚又像丐帮分子的人又在那里向行人磕头要钱。这人相信他写字和磕头能要来行人的钱。他那刚中有柔的四方脸上带着苦笑,磕下头去喊一声“救命啊”这种样子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纠察队的人把摩托开到他的脚下,油门猛加,摩托发出了吼声。讨钱的这人就用双手一捂耳朵,头耷拉下去。纠 察队的人看不能用声音把他轰走,就冷冷地都看着他。他头一抬看见这情景,就对纠察队的人献媚的一笑。没想到两个纠察队员上来抬着他就往北边的巷子里走,讨钱的人在两个纠察队员手上乱蹬乱叫:“救命啊!”围观的人里有的笑着摇摇头,有的对纠察队的人说,你把他弄走,他还会回来的。 我在猜想着讨钱的人一天是否比我一天挣的钱多。现在这座城里比我挣钱少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啊。想着走着我就到了证券交易所门口,这里的人也很多,门庭若市。好多人拿着报纸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古怪的图形。大屏幕和小显示器上的内容也跟报纸上差不多,不过它们一直在变动。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电话,一派忙碌景象。突然,人群哗地一声齐声叫好,如雨的掌声随之响起。股指突破XX点大关啦。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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