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体验 |
| 作者:亚 兵 作于:2005-6-8 20:02:00 访问:8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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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茶,一包香烟,桔黄色的台灯下我握笔如刀。窗外弥漫的夜色从敞开的窗子边涌进来,又漫出去。我再一次凝神注视我写下的“死亡体验”的命题,夜似乎深沉了许多。一种又历海市蜃楼的感觉,在我书桌周遭飘荡着。人的-生说白了只是自然界的一种微循环,而在人生的基石上建立起来的成功在体验死亡时也只是心理平衡的一种感觉而已。当生命体验死亡时,有时是严峻、有时是痛苦、有时是轻松,甚而至于有时是喜悦和调笑。当习惯死亡的张贤亮拿自己的灵魂向肉体开枪,当尚武的古希腊的斯巴达人在幼儿出生三天就用冷水冲浴观其生命活力,当罗马的斗牛士拼死争斗在斗牛场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死亡的方式我不想探究,我只想在这空寂迷茫的夜晚,怀着寻求灵魂故土,重新亲历体验死亡的壮美辉煌。 (一) 告别敦厚憨实的老牧人多木,紧-紧背上背水的绳子,摸一摸挂在腰带中间的几个防风两用火机,斜挎着叉子枪,望-望牦牛为同伴和我驮负的给养和牛毛帐篷,再最后看-眼藏北双湖办事处的驻地,我和同伴东满怀壮烈地走入了藏北无人区。 这是公元1991年11月10日,是我和东突发其想来认识地球上的第三极,来考察藏北那片无人区人文、地理过程中的平平常常的一天,是我直面死亡前进的人生第一日。已铺开在我们面前的藏北高原无人区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一种叫“嘎布叫”的柴草,“嘎布叫”披着小小的红装,地衣一样紧赕着沙地,犹如一片片的红云。在这牵人神往的红云中间,也有着以桔黄为主调,没有一丝绿意的帮扎草。平素柔软的帮扎草在劲风吹拂下都抱紧地面纹丝不动。只在一些低洼地带,散布着零零星星的雪粒,和远方的雪山形成一种辉映,透历着无人区的荒凉。 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反正已近中午时分,我和东在嬉笑中仰望着伸手可触的白云,交流着我们各自听来的传说。看着驮盐人走过的弃路,看着羚羊穿行的羊肠小径,看着牧人的车轱辘轧过的车辙,我竟感到牧人们手握羊皮风袋、向蒙式火炉撒牛粪点火正像嘎布叫一样,对这片不可耕土地是一种充满悲壮的占领。与其说是占领,更不如说是一种生命的随遇而安、顺水行舟。 “看,那是什么?”在我和东围坐着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时,东的眼神里忽然泛起了一种从来未有的惊惧。山脚下,一只黝黑的身影闲庭信步般向我们靠拢着。那是一只野牦牛!这只野牦牛非常巨大,头上的两角间足可并排坐两个人。它正悠悠地向我们走来。我知道,野牦牛是一般不主动进攻人类的,它们一般情况下会三三两两在一起,多的时候甚至过几十头,悠闲地度着高原生活,但是孤独的野牦牛除外。孤独的野牦中总会凭借它猎枪打不透的头部皮肤(据说野牦牛头部皮割下来可以做成切菜板,三五十年也不会用坏),主动利用它脚踩、角抵、舌舔的动夫来进攻在它看来弱小的人类,野牦牛的舌舔功夫说起来骇人,它的舌上长满了刺,舔食牧人只须两下,第一下牧人所穿的老羊皮棉袄便会被舔得粉碎,第二下便能舔得人鲜血淋漓。 我举起了藏式叉子枪,被击中的牦牛咆哮着向我冲来,我灵巧地甩下了藏帽,被激怒的牦牛疯狂地用脚踩踏着。我不停地脱下一件件的皮衣甩给牦牛,调笑着它,事实上也正是调笑着在高原缺氧状态下的生命。当我的叉子枪也被牦牛在一块巨石边踩碎时,我已经迫不急待地钻入了山坡边的那块巨石下。狂怒而愚蠢的野牦牛在用角抵了岩石两下后,无奈地踱着方步离去了,我气喘吁吁地望一下另一块圆圆的巨石下瑟瑟发抖的东,竟忘乎所以地钻出巨石,面向遥远的 雪山,举起了双手,作出OK状。东这时提醒我应该找个背风、有嘎布叫或牛粪作燃料的地方扎下牛毛帐蓬了。 在帐蓬内,我一遍遍地回味着这次死亡的体验,一遍遍想着自己与野牦牛的斗智斗勇,心里充满了轻松、幸福和满足。 体验死亡,并把它记录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拥有这样的机会,而直面人生、有意识去接触死亡、挑战死亡,死亡就变成了普拉斯所说的一种艺术。在人生的旅途上,我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才会拥有一次真正的死亡,但那种体验肯定只能属于我本。人的生命在藏北奇寒的冰峰雪岭间,死亡已失去了严峻的意味,它充其量只是回归自然的形式。大自然随你去任你来,一切都合乎情理、天经地义。在如此环境中我能体验死亡、直面死亡、游戏死亡,说实在的应该为自己生存斗争的勇气庆祝。那纷杂、喧嚣的城市中的-种无奈纷争,与自己身处高原的心情相比是多么渺小的事情。有幸游历了藏北大地并奢侈地拥有了一次死亡体验,我的心灵晴空为此将永远飘扬着火红、桔黄、深蓝、淡绿、洁白色点缀的藏北五色幡,沐浴着人生中的阳光和雨雪,含笑招摇在我还会一次次体验死亡的后半生里。 (二) 当我和弟弟在黝黑的夜晚灭灯相向而坐,当我和弟弟默默举起装满白兰地的高脚杯为我们的生命祈耨时,我的思绪竟又掠及了生命无意识走向死亡的阐释,不由为我们兄弟二人经历的-次体验死亡在内心里扼腕。 1996年5月7日清晨,泉城济南好像是上帝的写意般笼罩在一片大雾之中,冥冥之中像是一种昭示。 中午时分,大雾彻底退去,飞机缓缓降落。一种归家的心情促使我和弟弟急忙地坐上了一辆夏利牌的士。这辆的士的崭新,使我不禁感到生活亲近了许多。我和弟弟随意地困扯着,不知不觉谈及了死亡的话题。我闭上眼,回味着从少年时代溺水被救、脑膜炎致使三次休克和陷落石灰窑以及藏北的经历,让自己的神思在穹远的精神宇宙中游荡着,大脑中逐渐出现了空白。 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我已躺在了医院,瞩望我的是弟弟急切的眼神。“所幸只是轻伤!”在弟弟谈话以后,才知道我固存的灵魂在本来的生存状态中已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远足,确切的说是我茁壮的生命在无知觉中又经历了一次死亡。 后来,据弟弟讲,我们坐车在济青高速公路上奔驰时,在我们谈及死亡问题后,我闭上眼想起了往事,不便打扰我的弟弟便和司机攀谈起来。快速行驶的的士看到前面有一辆前行的蓝鸟轿车,司机便动了超车的念头。在的士就要追上蓝鸟时,蓝鸟车不知怎么居然略略调整了方向,惊慌的的士司机,便迅速把方向盘打向高速公路“0”公里的护栏方向。在车就要与栏杆相撞的刹那,我座位紧靠的车门神奇的开了,我被重重地摔了出去,司机也同时开门跳了出去,只顾欣赏的弟弟在司机后面的座位静听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撞车声,便看到撞断的护栏和几近解死体的的士。“死亡的来临与退缩是那样的迅速,”弟弟看着我,“你座位边的车门一定是没有关牢,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看看作为画家的弟弟一副沉着恬然的表情,我从心底羡慕弟弟,因为弟弟亲眼目睹了死亡之神的敲打,拥有了生命的沉静,从而再不会为人世间观念的纷争劳神伤力了。我坐的座位旁边的车门也许是由于我没有关牢,但我更认为是一种冥冥之神的安排,因为对一个有着丰富经历的人没有生命的机会去写出交还人类是一种真真实实的残酷。 这次车祸的死亡体验是在我无可知觉、无可预料的过程中完成的,它让我深切体验了生命的渺小和微弱,它让我知晓必须把握现在。一个人没有能力或没有机会去完成一件宿愿,是一种生命的无奈;而由于懈怠错失人生,却是人生的最大不幸。在这暗夜思索的过程中,我越发感到珍惜生命的必要了。 (三) 独对暗夜,沉默的情思总会被暗夜激活。海南岛,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曾经成长起我的几多希望,也曾经粉碎过我的几多梦想。只要在我静坐时,对海南的思虑就会像无孔不渗的水滴缠绕在我的心房,尤其是1996年9月27日的那一场惊天撼地的台风。因为我的灵魂将会永远存活在海南,因为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过我铭心刻骨的一次死亡体验。 那场台风的来临,使背倚我农场的尖峰热带自然保护区失却了往日的开朗和温和,在桉树林、椰树林、槟榔林等哗哗作响的同时,隐约透着一种肃穆,甚而是狰狞。挟沙裹雨的台风袭击着我的农场,也挤压着我的灵魂,我忽然有了一种对生命的惊惧,有了一种世纪末的感觉。 拒绝了朋友的劝阻,我立意暂时告别使我骇心的土地,去三亚自己的公司休整心灵。云压得很低,没有一丝天开的迹象。凭我对海南的了解,这种台风至少要刮两天以上,因为台风是反气旋降雨,受气压带影响,刮过去多长时间,刮回来仍需相同的时刻。 背后暄嚣的尖峰岭在为我以涛声送行,我走在平素很松软、现在略显坚硬、润滑的沙地上,一把把用手捋着顺眼镜流下的雨水。田野里再不见到处乱窜的老鼠、山马(热带蜥蜴),噼噼叭叭的雨声与鼓足劲尖叫的风声也让一条条的蛇蜷缩在了一棵棵的腰果树下,大山旁边的小路边裸露着被山洪冲刷的很深的沟壑,我在充满释放生命快感的过程中欣然地独自走在一条穿越丛林、大山、河流的捷径上。 天色的昏暗没有使我失去理智,我不时地攀上大山的一个个制高点,印证着我走的捷径。风中沙粒的敲打给我带来了阵阵惬意,当我看到横亘在我面前的最后一条河时,我竟忘记了疾行的疲惫与辛苦。“弱水三千。生命之河。岁月之河。”看到这条我不止一次涉过的河流,头脑中竟出现了一些零乱的意象。“传说中有一条河没有人渡过/传说中有一条河没有人能超脱/ ……弱水三千,弱水三千 /只有你才能滋润我的情感 / 只有你才能流过我的心田 / ……你的肩膀是我一生停靠的岸 / 你的怀抱是我一生居住的船。”我的头脑中也同时响起一首从来未听过的歌。 河中的水在台风雨的倾泻下已涨位不少。这条河是从三曲沟水库附近流下来的,它的流速从来不大。我凭着经验,选择了我常渡河的地方,闲适地走入了水中。 我涉入水的刹那,一种踏空的感觉迅速充溢了我的心灵。由于台风雨和上游山洪的缘故,河的下部流水已在回旋中加速了。我脚下本来踏实的沙质河床,已在沙粒急速下冲中变得虚幻,宛如大海退潮时裹挟的泥沙。我在慌乱中急速地前行着,可迅疾的河水并不是给我开玩笑,我被飞快的顺河往下游冲去。水中的我挣扎着,口中不时呛入含有沙粒的泥水。我怎么也不能改变现状,虽然我不停地渴望抓住河边被台风刮倒伸到水里的枝干。在我终于抓住一个树枝时,一种滑腻感迅速掠过心头。“蛇!”在我还未来得及松手的时候,我的胳膊上已被重重地咬了一口,“完了!”伴随着台风雨中第一次冒入心灵的死亡字眼,我痛告地失去了知觉。 当我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下游的一个河汊边,并所幸地来到了对岸时,我才知道那并不是一条毒蛇,只是一种普通的当地人称“公主”的水蛇。上帝在顷刻间收回了那试图攫取我灵魂的那只手,和我巧妙地闹了一个大大的笑话,说起来真又让人充满了些许振奋。 渡河的死亡体验给我的心灵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刺激,但也给我带来了更大意义的收获。抗争的失败、命运的捉弄,并没能丝毫阻挡我走过心目唤的弱水三千,河对岸的我不更有资格嘲笑死亡吗?人生难道就不该有青年毛泽东“击水中流”的风格,有涉过生命之河的安然吗? 中国有句俗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我有了诸多死亡体验后,我并不奢求自己能成其为贵人,拥有后福,但从内心深处我却由衷地感谢上帝的青睐。因为人的一生能够亲历一次死亡体验,就已经是上帝对人的最大馈赠,而能够与死亡对话,回味一次次的死亡体验,并录下它的点点滴滴,就更是人生的一大满足和成功了。试想一个人若没有了对生命的恐惧,任何失败和挫挤在面临死亡面前不只能是小巫见大巫、望洋兴叹吗? 在这秋凉如水、漆黑如墨的夜里,陪一盏桔灯我又一次思索死亡问题时,死亡的影子已渐渐退去,生命存活的意义正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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