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时翻书 |
作者：白狐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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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岁月无痕，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翻过几本书。少年家住岱山东沙，虽家境贫寒，但零用钱里也要省下一些买几本连环画。最不济时，床底下翻出一两分硬币，到小书摊头一坐，一页页翻它一个下午也是常有的事。那时隔壁住一位不识几个字的孤老奶奶，出门待客必观天象、循黄历，遇上老黄历中有生字拦路，便会迈出一双小脚到我家门前唤我。老奶奶那时70挂零，花草猫狗一概不喜，得闲就翻弄那本黄历，我只记得每年有几个日子最为重要，两个分别是她老伴的生辰、忌日，一个是她自己的生日。她老伴的忌日仿佛是初秋时节，因为在我离开家的前些日子，她知我要走，总是捧着黄历缠住我让我挑个上好的日子，说些“最好和老伴的忌日近一些”之类的话。别家20年，我常常想起这位老奶奶，想起那本老黄历是她生命惟一的乐趣和依靠。
年少时嗜书如命，读书却很不济，因为我看的都是课外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是中学时老师常挂在嘴上的一句名言。老师苦口婆心，恨铁不成钢，所谓的万卷书，当然最好是教科书。而我从小误入旁门，课内看课外书，以至于晚上手不释卷忘做作业的事常有发生。现在想来，我小时遵师有余，听命不足，乃至依性行事，本末倒置，正书没有读好，闲书看过即忘，忽忽成人，每每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彻痛。父母对子女的要求，能读书谋功名为上选，读书不济谋个衣食无忧为次选。但父母苦于生计，整日奔波，难得有暇来训导学业，加之自身学识有限，想训导也未必训导得了。“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而今我难成大器，父教不严、师教不精为两大原因。父母而今提及往事，常常悔不当初，但其实两大原因的根源全在我自身，这笔帐不能赖在父母和老师身上。
我平常看书，犹如囫囵吞枣，最讲究进度，恨不能一日看十本八本，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只知浅进速出，如跑马般溜上一圈，从来没有从书中掘得过一两黄金养家糊口，也从来不曾见到一位颜如玉的美人从书中跳将出来对我莞尔笑笑。孔老夫子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以为将我这等人形容得入木三分。20来岁时我曾结识过一帮文人墨客，其中有一位杭州的大家，看书必在书中作记号，写批注。所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他行文著说，论必据迹，圣言典故如囊中探物。他在书中作下的记号、写下的批注，仿佛是自家菜地里种下的韭菜，随用随割。学以为耕，文以为获，他才是将学问缝为钱袋，积财千万的富贵人士。我与书打了20多年交道，童心便有爱书癖此话勉强可以笑纳，手指今余把笔痕而今倒也旧迹依稀，但学而不化，守旧无功，常欲目两视而明，耳两听而聪，求摇身而至千里，顷刻而成大海，十十足足的伦类不通、仁义不一的非善学之徒一个。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我从少壮开始就囫囵吞枣，外形上看手捧经纶，如切如磋，仿佛强学力行，细大不捐，实质上却是心不在焉，皮毛处补苴罅漏，贪多务得，紧要处却问之不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里做得了博学笃志的好学生，整一个闲时翻书的酒囊饭袋而已。
柳老先生于我而言颇有前辈风范。他“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书对他而言更象一位高山流水的知音。古代男儿须读五车书，五车，谓之极多，到底多少本，倒没有给出明确的标准。柳宗元是古代大家，想必他读的书不止五车，依他说来，读得五车六车书大多也在走过场，搞形式主义，因为能达到欣然忘食地步的，也就是有会意之处而已。象这样的大学问家尚且不求甚解，何况我等鲁钝之辈。我资质甚浅，少时曾发过宏愿，欲学先贤，在书中分得一杯羹吃。直至年岁渐长，才知自己不自量力，负力枉行，先贤含英咀华，外枯而中膏，洒一泪而泽九州，其神龙首尾，岂是我辈所能一睹。于是只好捧着不求甚解这4个字，为自己虚渡光阴、一事无成作辩护。
不过翻书也有翻书的乐趣，凡夫俗子，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足，略余的守身之智、缚鸡之力闲时用来翻翻书却正好。我为人如闲云散鹤，喜欢由性从事，得闲翻一两本书、饮几壶茶是人生一大乐事。去年回老家，旧情旧景如烟如云，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想起少年时为书操劳为书忙，不禁哑然失笑，自觉许多事不能违心强求，反倒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才是读书胜境。唐诗中“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我觉得人生极境在此。事隔廿年，老家民风依旧，静寂依旧，只是略显荒芜，有点老态。屋前屋后走走，野草没膝，虫鸣啾啾，天高云淡，山海依稀，在这儿置一桌一椅，一茶一笔，倒十分适合翻翻书。忽然想起早些年过世的邻家老奶奶，她的墓该在哪个山头呢？我好带壶酒唤一唤这个孤独的灵魂。那本老黄历，想必她至死仍不放手，直至驾鹤仙去。而今我尘世已阅，故地重游，安心于此，闲时翻翻书，将心头负累一网收了，且待闲时随书一页页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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