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我洗衣服的人 |
| 作者：扫 红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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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用手洗这衣服了，只是偶尔用手搓搓小件的衣服。站在那里一件一件洗来，还是以前在孝感洗衣服的惯性：吐水，打肥皂，清涮，晾干。一边洗一边就听见奶奶在说：“洗衣服要先洗上面的，后洗下面的；先洗男人的，后洗女人的。”但是我只记得以前在孝感时，一大盆衣服在眼前，我从来都是先挑小件的洗，然后渐渐大，这样洗到后面盆里的空间就多起来，大件的衣服也洗得干净些了。长裤是最后洗倒是真的，有没有分男先女后，倒是一丁点也记不起。
她老是在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捏我的脚，又不敢大力，对我叹息别人的大辫子是如何好看，叹息完就摸我的头发，说不好不好，几根黄毛。她自己是一双半大的小脚。我有一天走在路上，见到地摊上卖半大的童鞋，我约摸着大小用很便宜很便宜的价钱给她买了一双。她意外又吃惊——刚刚合脚，且是我第一次给她买东西，无声无息递给她。我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读高一。
她的脚，束了又放，变的畸形，无法穿买的鞋子，一向都是自己做。后来瞎了姑妈给她做过几双，以后就很难得到新鞋子。她虽不能做了，所有的鞋样子仍然收的好好的，夹在一本大书里，时不时拿出来翻翻，不许我动它。有时我心情无缘无故的好起来，会替她洗头发，或者坐在阳台有光的地方替她修理脚趾甲。她那时就会叹息一声：唉，养儿养女还是有用啊。畸形的脚不修理踩在地上会很痛，她痛也没办法自己去修。为什么那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替她买半大的童鞋来穿呢？
最后一两年，有时我替她洗澡，扶她起来，很沉，她说：“唉呀，婆婆重，怕跌啊。”我就答：“哪里，老了都这样。”她就流泪了。类似的哭她有好几回。有时妈妈在麻将桌上赢了钱，常会扔给我们一些，输了我们就会受委屈。那时得了钱，常会觉得没什么地方好用，当我觉得这段日子不需用要用钱时，我就会给她，让她收着，什么时候她走亲戚，想用的时候有得用。她那时也会哭，但我当时不知道除了我没人给钱她。她是个瞎子，哪里也不去，每次走亲戚都是爸爸请了车接送，大家都认为她不必要用钱。
我会织毛衣时，兴高彩烈的帮她把一件旧毛衣补好了。她又哭，说想不到“那么小的一只猫”今天会帮她补毛衣了。我掉过头去不看她，没有去想给她织件新的毛衣。我织给初恋的人去了，我是为他学织毛衣的。
她总是默默的坐在哥哥身边，坐着，哥哥写字，看书，做作业，玩自己的文文静静的游戏，她就坐在他身边。初时还找他说话，他不理人，他谁也不理，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去理人吧。他在哥哥身边那样冷清也要守在他身边，她爱他胜过爱我一万倍，因为他是男的。“他将来撑家门，你只能撑灶门！”但是全家人对她最好的还是我。可惜我是无意识的。就象天偶尔下雨，可是大地仍然很干。若我有意识，象今天这样明白一切，我当时会对她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发脾气，使性子，把在妈妈那边不能发出的叛逆全数发在她那里，邈视她，对她称“你”而不是“您”。她每次听到我发这个音就一震一震的说：“你，你，你，你是跟哪个说话？！一点礼数都冇得！”她是个受过严格家教的典型旧式妇女，谈吐对答，包括坐姿
，绝不会让人捉她半个不字。在孝感话里“你”和“您”的发音有清楚的介定，她很在乎。为了拘束我的女儿态，她每晚必在床头系一双长袜，提醒我第二天穿上。岂止穿袜，我连穿鞋都是讨厌的。
我对她的好，现在想起来也只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有被污染吧？我们彼此不喜欢，但是夜里要睡在一张床上。我仍然无意识的对她好，怨恨她们把所有的爱都放在哥哥身上。她一千个一万个不做我指望，眼泪仍然在我面前掉下来。
九二年夏天，她在姑妈家，我早上做了一个在当地认为是凶兆的梦，刚说出来，表哥就来报信，说她不行了。
她是脑溢血，去得很快。当时爸爸在珠海出差，妈妈当即借了单位的车去把她从姑妈家接出来，送回老屋。农村里死了人是很大的事，方方面面藤藤蔓蔓，妈妈应付的面面俱到，大理石碑风光大葬，村里无人不羡慕奶奶的命好。爸爸回来时哭天抢地痛失慈母，他们都做了孝儿孝媳，唯独不孝的是我，我当时在初恋，心挂着另外一个城市的男孩。郁郁青城。
我趴在杭州艺宛宾馆的床上记到这里算了算日子，奶奶走了八年了，也是八月，大约这几天，奶奶死后应该比生前更疼我，我是知道的。她死了大概终于不在乎男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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