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鲁迅先生写过一篇《社戏》的文章。 村戏,比社戏的规模要小,比社戏的辈份更晚,堪称社戏的胞弟,便也能拉杂地为之写上几笔。 那是孩提时的事了。 公社化的年代,一个公社分为无数的大村和小村。我们那小小的珊瑚公社便分为29个小自然村,10几个大村的。公社化的年代,思想政治路线的落实是月月讲,天天讲的,不仅村村通广播,家家通广播,而且一个公社有一个文艺宣传队,大村多有文艺宣传队的。 在千篇一律的一个腔调、一种声音的年代,那没有几部电影可看,没有几出戏可赏的岁月里,小小的宣传队也给乡人带来快乐无数。 在寒风呼叫、白露为霜的大地上,在只闻几声犬吠、一片如死寂般沉静风高夜黑的乡村僻壤里,村戏的锣鼓一敲响,那煤气灯一放出穿透夜空亮如白昼的光,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平地一声惊雷般的清唱一出场,那四村八里、不分老幼的群众一齐来观看,其场面的热烈是可想而知的。 村戏的彩排演练多在秋收以后。农闲时节来了,各村选拔上三五个演员不等,汇总到大村筛选,从中挑出几十个演员作为演出班子固定下来。业余文艺宣传队从此便宣告成立,利用农闲时节,宣传队约定时间,集中排练节目。 寒冬腊月或新春佳节里,是宣传队最为活跃的季节,不仅要轮着到各村慰问演出,还时不时要参加公社和县一级里的文艺汇报表演,遇到大的运动,更要即时地排练上几个应景应时的节目。 当村头的高音喇叭响起,宣布今晚宣传队来村里演节目,这一天便成了孩子们的节日。每每是不等吃完中午饭,一帮孩子们便早早地来到演出场,围着宣传队的叔叔阿姨们的脚跟转前转后,跟前跟后的,力气大的还要当个帮手,帮着递这接那的,搭台,打桩,围台,当一节准备就绪,便等着演出开场了。 村戏的舞台多简陋,依托着一个高大的房屋山墙,从这家和那家借来吃饭的八仙桌再在上面放上门板搭建而成。有的索性连台也不搭,就在空阔些的生产队的晒场一端,打几根木桩,再用帆布围成三面闭一面开的场子,即可凑合着演出了。看演出的复杂程度,戏长点的,出场演员多的,还要搭上一个后台,里面放置此场演出的道具或供演员化妆或走台用,一台多用。 没等天黑下来,心急的孩子们多是三一伙五一群地,早早地从家中扛来搬来条凳、高凳、矮凳、方凳和椅子等等,抢占了最佳的观看位置。 吃完饭,收拾完家务活,农家人一家一家的,老老少少身着棉衣、大衣倾屋而出,关门落锁,观看演出去。 趁着演出还没开始的一段空闲,相互间先寒喧几句,聊些家常。待气油灯一亮,现场便愈发热闹起来,纷纷打量起前台。报幕的走到台前,报完今晚要演出的剧目,音乐声便起。没有麦克风,都是现场的演奏。人们也便不再交头接耳地说话,专心致志地看和听。 那个岁月,演出的剧目多紧跟时代,为应景之作,描写阶级斗争的,展现热爱集体,争当公社好社员的,也偶穿插或古典或现代改编的剧目,特别是一些保留的传统剧目,很是抓人,观众的情绪也随着剧情的起承而转换,全身心地融入剧情,看到伤心处,还要为剧中人洒几滴热泪。 舞台上,演员全身心地唱念做打,一个个脸放着光,额头也沁出细汗;台下,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全不顾屋外的严寒和空旷晒场穿场而过的寒风。 又一阵寒风起,风将高悬于台气油灯的纱灯泡吹熄,场面陷入一片黑暗中。一片哗然声后,人们便不再说话,赶紧活动双手,跺跺快冻僵的双脚,再耐心地等。 等换好纱灯,气灯再次亮起,演出继续开始,剧情再次展开,观众的思绪重又陷进剧情。 剧情演至高潮处,台上台下的演员与观众同处于激动中,共同送走这难忘的快乐的时光。 小小宣传队给乡里人和自己的生活带来了欢笑,将他们的生活舞台化、艺术化,更多的是给乡民们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的劳作之余,提供了新的谈资,围绕着剧情,也围绕着表演剧情的人,那多是一张张乡民熟悉和亲切的面孔。 更多的日子里,没事的夜晚,一打听到演出队在邻村演出,等不及文艺演出队过几天到自个儿的村子来演出,一帮孩子们便和着约着,吃完夜饭,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邻村观看,以求一个先睹为快。有时为了得到最佳的观看效果,乃至和邻村的孩子们为争到一个好座位而争吵一番,打闹上一场,也是说不准的事。那看戏的热情之高,盖住了严冬的寒冷。 当年村戏的这一幕幕,说给如今的年轻人听,他们会觉得是天方夜谭式的奇异不可想象。 而它却是存于我的记忆中,并成为一种美好的儿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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