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3日 星期一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 文章欣赏:祖父(刘 荣)
祖父
作者:刘 荣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写怀念祖父的任何文字,他留给我的记忆多而杂乱,突兀地涌上脑际的又总是那年秋天某个下午的死亡事件。
   我是一个乡村小学二年级的男孩,下午放学后,我跳进池塘,和几个伙伴放纵地嬉戏。这时,有个大男孩走过来说:“你爷爷死了,快回家去吧。”池塘的水立刻变得冰凉起来,阵阵寒意侵入了我的肌肤。我扯着大男孩的手爬上岸,抓着衣服,茫茫然地走回家。家门口,祖母双目无神地坐在门槛上,泪水沿着脸上的皱纹静静地流下。看到她,我的心登时变得巨石一般沉重。换上干净衣服,我和弟弟一起来到祖宗祠堂。亲爱的祖父软绵绵地躺到了一副用两张木凳支撑起的门板上,像往日那样慈祥和安宁,只是嘴巴夸张地裂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黑眼珠散了开去,眼眶窈陷、里面一片空洞。我们靠过母亲身边,齐齐跪下。
   慢慢地,恐惧像一张黑暗而无边无际的网,将我团团包围。
   远远近近的亲人们陆续赶回,陪祖父度过人间最后的时光,斋事做得热闹排场。出殡那天,几百人神色悲戚,互相搀扶着从晨曦中缓缓走过。幡旗招展,猩红的棺木被小心翼翼地吊入了掘得很深的黄土坑中。那一刻,我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感到心正被一片一片地撕裂。整个人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坠入绝望、无助的境地。
   我不禁暗暗责备魂归天国的老人:你就这样再也不管我了?
   那一年,祖父79岁,到底没有跨过算命先生说的他晚年的第二个大“坎”。
   轻盈的微风牵引着一个男孩飞快跑回家,他要迫不及待地告诉爷爷: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老校长拉着自己的手走上讲台,请他给全班的小伙伴讲个故事。男孩在讲台后露出小脑袋,开始有些羞涩,脸红红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局促地搓揉着。老校长和蔼地拍拍他的头,说:“你爷爷文才那么好,有遗传的,你就大胆讲吧。”小男孩于是张口讲了章回小说《薛仁贵征东》中的一些片段。讲着讲着,他渐渐眉飞色舞,因为他把能吃、有力、善战的薛仁贵形象描述得栩栩如生,老校长和伙伴们也忍不住拍手笑起来。
   只有小男孩心中拥有这个巨大的秘密:这些故事,都是从自己的祖父那里听来的!这个男孩是我,那时刚刚读小学一年级。
   作为某种内心的阳光被唤醒的记忆,在若干年后定格为这样的场景:早晨,空气里还流淌着微凉,祖父起床了,爽利地用棕叶扫帚把房间清扫一遍。然后,斜靠在门口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拿起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从右到左,一边翻动一边高声朗读起来。他的两个乡下的孙子,一个在地上“咿咿呀呀”地爬个不停,快乐地从房间的这个角落抵达远处那个角落。另一个看着摇头晃脑的祖父,自己也发了呆。读得动情、得意了,祖父会飞快地卷起书本,朝闪避不及的大孙子头上轻轻一拍,笑着说:“看你有一天会不会醍醐灌顶呀!”
   黄昏,祖父还是坐在那张旧藤椅上,一头银发歪在一边,双眼似闭非闭,嘴角微翘,鼻孔的喘息时而轻缓、时而粗重。他睡着了。几缕淡淡的阳光从房顶气窗口上倾泻下来,铺洒在祖父身上。刚放学回家的我总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祖父就像一尊雕塑,宁静无比而又充满力量。我有些晕眩,而又有些陶醉,顺手拾起祖父脚边的线装书,痴痴地看。我不知纸上写了些什么,只感觉那些文字令我心如鹿撞,无意间竟然抚触了生命中从未抚触过的某种神秘--这神秘还不失身边这位老人带给我的温暖与平和。
   在祖父遽世后的两三年,家里常有老人来访。这些风尘仆仆、慈眉善目的老人我都似曾相识。奶奶总是怅怅然告诉他们:他过身了。听到回答后,老人大多陷入沉思,然后摇头叹息着转身离开了。有一个据说来自同县某个偏远小镇的老人,奶奶招待他吃了一顿饭。饭前饭后,他站立在祖父住过的房间和小村的路口,闷闷地抽着烟味极浓的卷烟,久久缓不过神来。
   更大一些的时候,我知道,这些老人是祖父的诗友,一直以文字相交。
   祖父也写字,不太端正,但下笔很重,写的字像一堆骨头不循规律放在一起。逢年过节,乡人喜丧诸事,都要请祖父写几副对联,这让他的生活多了一些热闹时节。祖父让我帮他磨墨,磨完墨,就站在桌子对面拉住纸,以防写字后墨水倒流。写之前,祖父要喝上一杯茶,或是抓一把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对联是他自己拟的,他习惯一边吟哦,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即便无人索字,他偶尔也自己写写。时日久了,我对这些散播着淡淡臭气的红纸竟萌生了莫名的亲切感。送别祖父的那些日子,家门口和村子的公共地带也到处贴满了对联,那些字写在青色或蓝色的纸上,内容不明具体,但让我觉得伤感。风把纸吹得"呼啦呼啦"作响,听来异常阴森,傍晚时分根本不敢往墙边看上一眼。
   若干年后,无意间再见到祖父用过的长方形石砚,扫净灰尘,往砚槽里连连注入清水,写出来的字竟然都乌黑淳厚,我不禁万分惊讶。在一个从前看来高不可攀的衣柜顶端,十来副对联被卷成圆筒,用塑料纸覆盖着,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新鲜如故。
   从好事者口中知道,祖父一生不太坎坷,但有过四次婚娶。大婆罗四娘,是他幼年时的童养媳。成年后的祖父违抗父母之命不与她成婚,然而罗四娘好说歹说也不愿走,直到终老在祖父身后。明媒正娶的第一个妻子患结核撒手人寰后,祖父迎娶了她的妹妹,生下两男两女。一些年后,妻子又去世了,他于是有了一个彭姓女子,一个早年陪着我的父辈成长,许多年后用长长的红色“背带”将我绑在后背、我唤她“奶奶”的女人。祖父还曾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有过一段挥金如土的日子。“文化大革命”时,他在一间老屋的角落埋下几瓦罐金条。十多年后,后辈们在他指引下掘地三尺却不见金条的踪影,怨艾不休。祖父只在一边平静地说了句"丢了就丢了吧",便拂袖而去了。乡人们却一直为此津津乐道。
   在乡村,邻里相处常有磕碰;倘若添上争房基一类的纠纷,磕碰还要演变成两家人的野蛮打斗。童年时,我这样幻想过:手拿学校发给我的“三好学生”奖状,搬张木凳坐到一个屡屡刁难父亲的乡干部家门口,以长久的沉默表示抗议。我傻傻地想:这会不会是一个解决争端的好办法?
   但祖父依然地沉默着。母亲对着他情真意切地劝说过,不行也哭过、骂过,埋怨“老不死”不为无端受欺负的后辈做主,他还是不迈出家门半步。这让母亲深感绝望。惟一的一次是:去世前几个月,听到剧烈的争斗声,祖父拄着拐杖冲出家门,声嘶力竭地指着那名村干部骂道:“你--没良心!”村干部马上面红耳赤,转眼躲进自家大门再不敢出来。父亲告诉我,这个村干部是祖父的亲侄子,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团长,在“文革”中受迫害惨死后,祖父视若己出对他照顾有加。
   祖父“好吃”,在“吃”上也有他的哲学。十多年后,一个不成器的舅舅在我面前还对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感慨万千,祖父说的大意是:经济状况不好时,自己三餐吃咸菜也没有人知道,但如果有客人来,就一定要拿最好的东西招待他,这可是一件让自己声名远扬的事。能够回忆起的祖父最后的日子,早餐五角钱瘦肉汤,中午和晚上各一碗油炒饭外加鸡蛋青菜汤,是他最常享用的。不过,除了我,再没有谁的筷子可以动到他的碗。那一年,家里的几株龙眼树硕果累累,在他去世那天的上午,我还亲手摘了几颗龙眼,剥掉壳核喂给他吃,热爱甜食的他在床上吃得津津有味。后来,满树佳果都招待了前来吊丧的亲朋。
   也许失去至亲总令人难过、甚至虚弱;也许现实太过美好,梦便妒忌地站到了它的另一面。祖父逝世后几年,我总是噩梦不断,在午夜惊醒过来。梦中的祖父全然丧失了生活里对我的慈爱。这样的场面一再出现:烈日下,祖父光着上身,手摇蒲扇,恶狠狠追赶我。我拼命哭也拼命地逃,等到无路可逃要被他抓在手里时,梦便醒了。梦醒后,倒是并不十分害怕。
   他的一些遗物,至今为我收藏。有手写诗集一本,其中大约一半篇幅抒写的是他痛失爱妻的心情;几本他当年读过的发黄的线装书;一块砚台等。他精致的剃须刀盒,更为我日常所用。整理旧物时,曾发现他和亲祖母的画像及一大堆或新或旧的衣物,竟有些害怕地放回原处了。一张有些班驳的鲁迅先生的黑白近照,和某本小学课本中印的一模一样,后来却不知所往。还有一块玉佩,有人说不过是平常石头,少年无知,竟然顺手就送给了她。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祖父的眼睛 祖父的眼睛
《留春令.回乡奠祖父》 《留春令.回乡奠祖父》
青枣树•祖父 青枣树•祖父
追忆祖父 追忆祖父
天边飘来故乡的云 天边飘来故乡的云
祖父的传说 祖父的传说
祖父的月光 祖父的月光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