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一窗灯火 |
作者：姜建勋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2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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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船从无边的海域划来。
车从遥远的天边驶近。
夜色如墨，弥漫了所有视野的空间，穿透了一层黑幕又是厚厚的一层。而你不顾冰凉的夜风，不顾旅途的疲惫，立在船头，倚在窗口，面对无边的夜幕，久久找寻。
你在寻求什么？
灯火！
一窗灯火！
一窗广袤的黑夜中的小小的灯火！
这便是每一个夜归人心底的企盼了。
从遥远的异地启程，家便被沉沉地搁在心头了。跨越了千山万壑，日夜兼程，餐风露宿，身心俱已疲惫不堪，而归家时又正值深夜。一路的灯火都已掩息，两旁的喧响俱归平静。归人的心中该有多少的忐忑多少的怕恐啊。就要到家了。这时猛回头，一窗灯火荧然于眼前，小小的，却散发着数不尽的温馨和暖意。灯前的是母亲还是爱人？无论是谁，归人早已泪流满面了。
这便是家啊！
多少的疲惫多少的无奈多少的忧伤全在这一刻远去了，多少的委屈多少的喜悦多少的心酸全在此时爬上了心头。在流浪途中历经千辛没流过的泪，在漂泊岁月饱受创伤没流`过的泪，因为这一窗灯火，潸然而下。
对于人的一生，这也许只是一帧小小的插图，几乎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过。虽然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却是刻骨铭心的，挥之不去。年岁愈久则记忆愈清，每一忆及，便触及了一段美丽，一份温柔，再苍老的脸上也绽开了梦幻般的童稚微笑。
如同千疮百孔的小舟渴求港湾，大漠中的行人向往清泉，一窗灯火，凝聚了夜行人所有的企盼。
2
在少年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寂寞的夜路。
那时，我在一所乡村中学的分部就读，那里学习抓得很紧。一天上六节课，晚上加两节晚自修。老师们都挺勤勉，学生也无怨言，只是苦了我们这些“通学生”。学生分三类：住宿生，食宿在校；走读生，食宿在家。再一类是我们了，中晚饭在学校吃，睡觉则回家，称为“通学”。这样每天我起早出来，却要等放晚学后才能回家，真个是“披星戴月”。
学校到家有五六里路，穿过一片田野，走一段河堤，再翻一道山梁，下去就不远了。学生中通学的并不多，十来个人，以我最远。一走出田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河堤是没有什么好怕的，两旁密密的芦苇，河水轻轻地响，轻重缓急很清晰。有月亮星星的日子可以看到白亮亮的倒影，只是随波逐流，极模糊。
河堤的尽头是那道山梁，不算高，却实在有点阴恻恻的味道。两边都是黑压压的松林，夹杂着一些很古老极高大的树，巨大的投影在夜半常常令人吓一跳。两边的的树丛里常常传出夜枭之类的怪叫，叫人心惊，不过最令人害怕的是古树下的几座坟茔，颇令人心惊肉跳。母亲怕我不敢走，开始来接我几次，可我实在不愿母亲为我劳累，一再告诉她我不怕。母亲将信将疑，待我一个人走过几次后才放心。
每次过山梁我都把脚步放得很轻，屏住呼吸，也不敢往两边乱看。乡村孩子的心中谁没有一肚子鬼的故事？我每次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是愈想强制愈要冒出来，也就愈害怕。几乎每次走过那里我都会想起那些悚人的故事，脚下总是愈来愈快，最后是一溜小跳下坡，这样走了一年，鬼没有碰过，也没什么特别吓人的事。唯一的一次便是看到一条手臂粗细的蛇躺在路中，我的心怦怦乱跳，不敢开手电。幸好那晚有月亮。我悄悄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跨过去。一跨过去就没有再回头，放开脚步狂奔，一直到家门口，才回头看看蛇跟来没有。
母亲见我满头大汗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讲。
山梁下来到家只有半里路，我每次都是跑完这段路的，说来奇怪，一进村庄，我便不跑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全没了，心也平静下来。我放轻脚步走在那些屋宇之间。两边的人家都睡了，但即便是那黑洞洞的窗户也能给我一种安慰。拐个弯，便看到自己的家了。窗户上还隐隐渗出一点光亮。我知道母亲还在等着我。叫开门，果然，母亲如同往日一般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补着，小弟耐不住，已先睡了，蜷缩在床边，灯光一闪一闪，照着他红扑扑的脸蛋，照着母亲慈爱的笑容。那时父亲在二十多里外的一座学校任教，一周只能回来一次。
每一个夜晚，穿越漫长的夜路，我倍觉家中那煤油灯的可爱。每一次跨入家门，看到那一闪一闪的灯光，面对母亲慈爱的笑容，我就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
不知道那一年的夜路是不是命运含有特殊意味的安排。第二年，初二，我转学了。同年，那个中学分部撤消了，父亲调回来了，还有，乡村通上了电。
3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两年前，我随一位朋友来到了一个大山里。
那里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山是连绵不绝，林木蓊郁葱茏，地上是厚厚的落叶，杂树生草，鸟鸣上下，气清境远。
我和朋友沿山而走，不知不觉已到中午。
肚子已饿，走出足有十多里路了，又没带干粮，午饭怎么办？友人一笑，领我三转两转，来到一山坳处，一座木屋突现眼前。朋友上前叩门，没人。再一看，门搭扣着，没锁。朋友开了进去，很随便。
中饭，就在这儿吃。自己做。
吃饭时，我捺不住好奇，问朋友，他向我讲了一个故事：
木屋的主人是个老人，姓刘，参加过抗美援朝，立过功，打瘸了一条腿。退伍后，县里安排他工作，他不干，却带了一杆猎枪卷起铺盖来这当了个看林人，一住便是三十年。这小木屋便是他的居所。白天，老人带上猎狗猎枪出去巡山，晚上才回来，但木屋从不上锁。有上山砍柴打猎采菇误了时的，随时可进来自己烧着吃，米菜盐油都有。也不必留名，老人不会责怪。
他没想到过出去吗？
没有。朋友摇摇头。
前些年，老人的一个老战友调这个市当军分区政委，特意进来邀老人出山。老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他，却谢绝了出山。他说他这辈子就留在这里了，只叫那政委给他买了根新猎枪。
我肃然起敬，一下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张目四望，希望看到老人的身影。
朋友笑了：“晚上才回来。”
我们终于没有等到老人回来就走了。我叫朋友晚上再带我去。不肯，一阵怅然。我想象着一幅画面：茫茫群山之间，夜色浓重，凉意透彻，却有一窗灯火荧然而亮。无边的肃穆因之而多了一份祥和，无边的苍凉因之而燃着一丝温暖。那该是怎么令人执迷令人向往的一幕。
我把这讲给朋友听。朋友沉默了好久，才冒出一句：“那窗灯火不就是老人自己吗？”
我大悟。是啊，老人就是一窗灯火，这世上又有谁不是呢？茫茫灯海，要无数灯火的发光发热才能联成；假如每一窗灯火都只顾自己，舍不得燃烧自己，这个世界便只剩下黑暗了。
不求变幻，不求辉煌，只是默默地燃烧，默默地燃烧，默默地闪光，给别人一份温馨。
我该向老人深深鞠上一个躬。
4
月黑风高，霜雪遍地，广袤无际的苍茫夜空之下，流浪者的脚步蹒跚滞重，疲惫不堪的目光在回顾寻求。而你，在温暖的家中，可愿燃起一窗灯火？
惊涛骇浪，礁岩险阻，凝重密闭的夜幕中，一叶小舟，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在海面上焦灼地望。此刻，在岸上，你可愿点燃一窗灯火？
已经记不清是哪里看到了，我的心中却始终铭刻着那一个情节：
是在疯狂的战争年代，一个富豪之家的公子，聪明上进，是家族的希望，他也踌躇满志，有心将家业发扬光大，然而有一次，当他在漫天飞机俯冲轰炸之中不顾一切九死一生跑回家，却发现整条街都已夷为平地，家人俱亡，万贯家私也毁于一旦。昔日的荣华只是反衬了今日的凄凉。谁能想象此刻这个公子的心情？他哭得死去活来，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最后醒来已是深夜，周围一片黑暗。公子呆呆的坐着，觉得万念俱消，活着已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欲自毁之际，他惊异地发现不远处亮起了一点小小的火光。无比的惊异使他摸过去，看到的是一位失去一腿的老人，倚靠在一道岌岌可危的门廊里，正慈爱地望着他。听完了公子的叙述，老人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四周说，黑暗铺天盖地，我们并不怕，因为我们有灯火为伴。他看了看眼前那一截寸把长的蜡烛头，一字一句：活下去，不能死。天总是要亮的！公子由此而醒悟了，他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转向在夜色中坚定地迈开发脚步。走了很久，他回过头来，看到那一点灯火依旧亮着，在无边的夜色中，如同一双默默注视着他的充满期盼的眼睛……
我已记不清以后的故事，只记得这位公子后来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可是无论他是如何地富有显赫，我坚信，在他的心中，那一点灯火始终亮亮地燃着。
一窗灯火，奉出的何止是一次休憩一份温馨啊，它所燃起的，更是一份勇气一份信心！
因为有了那一窗灯火，夜行者的心里才有了寄托，飘泊的小舟才有了方向。他知道，也许只要翻过这一道湾，绕过这一片礁，那一窗灯火，就会灿烂地亮在自己眼前。于是，黯淡的双眼又有了亮光，疲惫的双脚又有了力气。即使没有，他们也不灰心，依旧在告诉自己：也许，就在前面。于是，跫音又一次坚定地响起……
我仿佛看到了秋夜的天底下，柯罗连科在船里，望着远方那一点若隐若现、若明若暗、若远若近的火光，不停地对自己说：快了，快了，就要到了。于是桨影更迭，水声更响，我听到了他激昂的声音：“光明依旧那么遥远，所以只好又俯身继续挥浆。但是，毕竟，……毕竟前方——光明在召唤！
留一窗灯火吧，给别人，也给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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