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包装的石头 |
作者：祁新君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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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包装的石头 祁新君
最近，我在翻旧相册的时候，看到母亲的一张照片，使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是我小学时候，本村的一个同学。
他大概有些早慧，小学五年，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虽然全班只有七个学生，那也不一般。但初中毕业，没有考上中专，回到村里，后来当了一名民办教师。
他常常让我想起当前的教育方式。一个学生，正式入学之前，要上幼儿园，先上小班一年，后上大班一年，再上学前班一年。很多家长还要在假期里，把孩子送进各类“特长班”。看着小小的孩子，背着一个与年龄很不相称的大画夹、电子琴走在大街上，真是一种残酷的现实。
但这被堂皇地名之为“开发智力”。趋之若骛的人们以为，这智力是同自然资源一样，也要“开发”的，而且先下手为强。其实，这是得不偿失的。
虽然他的早慧，并不是“开发”的结果，他的没有考上中专，是没和学校老师搞好关系，在学校自己预选时，被人顶替了，没能参加正式的中专考试。但我总觉得，他的没有考取，同他在小学时候一直出乎其类的成绩，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在学校时，没和老师处好，失去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是年轻气盛，年幼无知。那么，自己当了老师，走向社会了，该吸取教训了吧，也还是不行，今天被调到这里，明天又被调到那里，越调离家越远。一说起他，没有不摇头的：“唉，这人不行！”
看来，这只能是性格的悲剧了。他几乎成了“性格就是命运”的一个典型的注脚了！
感光于童年底片上的，自然是曾给予童年无限欢乐，最动人的记忆，关于小学生活的印象是模糊了。初中后，我先是因病被留了级，后来，我和他分别转到两个镇上的中学，也就没能在记忆中留下更多清晰的影像。初中毕业，我顺利地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回乡任教，我们在乡里唯一的中学又相聚了。
一起工作了三四年，他实在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恶劣的印象，这就使我非常不理解，人们何以如此嫌恶他？但他的不讨人喜欢却是事实。其实，人们喜欢和厌恶一个人，往往并不因为什么大事，而是小节。小节也同样衡量一个人。
那么，他的不为人所喜欢，可能就是在一些小事了。这些印象，也都模糊了。只记得，他的脾气是有些质直，心里想的，就是嘴上说的，也是手上做的。别人都是旁敲侧击，迂回前进，他是直奔主题，从来不会口是心非。譬如一块石头吧，别人扔过来的是只皮球，砸在他身上立刻就会弹回去，别人用的劲越大弹的越远，甚至使抛球的人也同样吃一下。而有些人呢，却是裹了海绵的石头，有的海绵是一层，有的是两层，甚至是多层。他是光石头一块！
但他对谁都是一样，炎者自炎，他不会去趋附；凉者自凉，他也不会去作弄。得意者，他不会稍加青眼；失意者，也不会侧目以视。既不臧否人物——也可能是人微言轻使他开不了口，也不参与是非——也可能是没有时间。他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连中派也不是；他不是“风派”人物。社交圈里，很少见他的身影，名利场上他也不去角逐。但人们并不因此而同样对待他，尊重他，佩服他，相反，人们更瞧不起他。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这已不是性格的悲剧，而是人生的自然景观，自古而然。
他自幼家境富裕，家中院内院外有一大片果园，属于村里的首户。父亲在村里担任职务，大哥先是在公社干供销，后来，被推荐考上了省商业学校，毕业留在了省城。二哥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既实惠又体面的工作。他是家中的老小，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怜小儿，父母对他的娇惯是可想而知的。而在学校里，他的成绩又那样好，是老师的宠儿。这样的一个环境，对他少年时期性格的发展、形成，不会不有所作用，有所影响吧。
后来，成家立业，分家的时候，家中的那片果园就归了他。他妻子人很好，漂亮，贤惠，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他热爱这个家，愿意对这个家尽自己的义务。教完课，他得回家帮妻子种责任田，还要经营果园，课余时间，就不能老是呆在学校里。他也不愿参加各种名堂的聚会，后来，在他想参加的时候，却很难加入到其中的某一个团体。虽然并没有谁公开拒绝他，但有一种无形的障碍，横在他的眼前，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只能更加不合群了。
这样的处境，再超脱的人，没有苦恼也是不可能的。他可能也想校正自己性格中的这些缺点，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人性格的这种顽固性，无疑来自于遗传。我只举一个小例子：七十年代，在我们村修机井的工地上，他父亲作为村干部，负责某一个方面的施工。当时，全村的劳力都出动了。每到中午快收工的时候，那群女孩子就调皮起来，嘻嘻哈哈，磨磨蹭蹭，敷衍了草，显然是提醒队长该收工了。他父亲在一旁就看不下去，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急着回家，干什么？难道家里，还有吃奶的孩子？！”他父亲并不是以玩笑出之，是郑重其事的。这可是一群十八九、二十出出头的姑娘，对他父亲，有的叫叔或是大爷，有的叫爷爷，有的叫姥爷呀！
我是在过去了很多年后，有一次在饭桌上，听父母当作笑话讲的。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也真奇怪，兄弟三个只有他遗传了他父亲的性格。
同我一样，他也喜欢写字。从上师范开始，我就开始学着写对联，他一直是我”的“评论家”。每年春节，他都要来找我玩，但从不谈字。每次我送他到门口，他却说：“今年的字，比去年的要好了，不过，你还得练！”。说完，扬长而去。
要是别人，听了这话，会不高兴的，甚至会给他难堪。我却笑而不答。因为我了解他的脾气，他并没有恶意，是真诚的。我也知道，我的字的确还需要磨练，他看得很准。虽然他的字并不如我的好，但他会“看”！
那几年，我在给村里的兄弟爷们写对联时，宁肯自己搭进去一些纸，也要努力写好，好像就是为得到他的一个高分，一句好评。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们努力追求的“好”字，还只是停留在很浅薄的层次上，离真正的书法还要差十万八千里。
这种春节时的“保留节目”，一直持续到我离开故乡为止。现在，我还写对联，但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兴奋和努力，就像一个一心想得到老师称赞的学生，尽力去完成一份答卷、一篇作文、一张习作。因为身边已没有人，来对我进行真诚而又严厉的批评了。
九0 年春节，母亲已身患绝症，出院不久,我和妻子带儿子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一，他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自己新买的一个相机，给我一家三口合了影，又给母亲和儿子也照了一张。照片照得很好，母亲含饴弄孙的喜悦，儿子憨态可掬的稚气，还有脚根儿活泼的小黄狗，都跃然纸上，呼之欲出。一年后，母亲就去世了。母亲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照彩照，那张照片，也就成了母亲和心爱的孙子唯一的一张合影。
他买了这个相机，是为了照相盈利的，但照片洗出来，他没有向我谈钱的事，我也没有给他钱。他长我一岁，论亲戚，他长我一辈，但这张照片，却使我永远记下了他对我兄弟一般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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