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古江郎 |
作者：姜建勋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87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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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客寓山中，窗的对面便是巍巍江郎山三神峰，住所正居江郎书院脚下，抬首就见白墙青瓦的书院外墙，心中便想着明日一定得去看看东山先生。夜半时分，窗外风声雨声，忽而迷迷顿顿，床边似长出萋萋荒草，祝东山跨过千年飘然孑立，青衫微拂，神色泰然，策杖而行。蓦然醒来，惊异不已。第二天一早，赶紧走进了江郎书院。
院内宽敞空寂，湿润清爽的晨间空气竟真的令人有了一种想开卷长读的欲望，不由心头一动，当年，来此求学的莘莘学子晨起之际的心思也该是和我雷同吧？书院负山临壑，高爽幽宏。屋是白墙红瓦，回廊构架，青石地面，四方天井。这是后人重建的，摆挂着一些书画，也没有少去碑廊和祝东山的史迹陈列室，但总是在想，东山先生离去确已很远，连通往他的书院，也只能是靠仿造了。门口正对的就是被旅游界誉为“中国丹霞第一奇峰”的江郎山三神峰，峰峦雄耸，风姿磊落，两边则是绿树翳翳，云雾升腾，可以想见，当年学子们在穷经皓首而不得其解，或者对前途迢迢感觉迷茫时，一抬头看见对面摩云插天、正直相扶的三块灵石巨峰，心中自会平添一缕豪情、三分胆气，接下去的读书声也响亮了许多分贝。不能不令人赞叹，祝东山当年在这里开馆讲学实在是挑对了地方。
对唐代文化史稍有研究的人，都不会不知道祝东山。大唐不是一个出隐士的时代，祝东山的确是个例外。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往山林里一钻，便成了后世无数文人心羡不已的对象。“安得此身生羽翼，与君往来醉烟霞。”说这话的是大诗人白居易，他出生时祝东山已经死了43年，而这位一代文学大师所想的居然是在江郎山上与祝东山结伴相游，长久相交，可见祝东山的感召力。
就这样边走边想，脚步在静寂的书院里回响，从漫漶走向清晰，又从清晰走向漫漶。
二
祝东山来到江郎山，是在公元684年，应该是在秋天。当时的江郎山是没有今日的盘山公路的，也没有汽车直达山腰，上山全凭人一步一步走上去。路肯定是有的，那是樵夫们从荆棘丛中划出来的，得一次次低头曲腰才能通过。很少有人爬到上面去，更不会有人想到过到上面去居家生活。
祝东山是从城里来的。他世居县城边上的西山梅泉，位于城郊，也依山傍水，的确是居家佳处。祝东山在那里生活了50年，日子安逸舒适。他曾中明经科，是名动两浙的名儒，自然也少不了各地儒生学子的拜会，思想上的交流也不成问题。照理，他可以心满意足，安心著述他的诗书文章，无须再去考虑别的。但是，他是中国人，中国文人，封建时代的中国文人，除了明经通史作文章，他还有更深层次的追求。
冲突就是在这时产生的。学优而仕、经邦济世一直是数千年来中国文人的共同理想，祝东山盼望的也是如此，而他也得到了机会：大唐政府数次召他入京，分别授以“集贤院正字”、“银青光禄大夫”和“内翰检讨”等位，并令州府派车催接。面对这一系列的召唤，祝东山犹豫着。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遇，是他人生理想的最大追求，他早已心往。然而当时朝政的现实又令他彷徨无措。此时的大唐，正是高宗皇帝时候，在大唐的殿堂上，除了皇帝的声音，还回荡着一个女性的声音。则天女皇——这时正在登基前最后的操练，此刻的大唐已经在她的驾驭之下。对于满腹经纶的祝东山来说，这无疑是无法接受的。在他的心里，女人把朝纲，伦理不容；为这样的朝庭出力，恕难从命。那么，干脆，就再等等再说，这样的时间该不会太久吧？机会还会有的！
在家里等是肯定不行了，辚辚车轮还会一回回找来，朝庭的宣召随时可能搅了梦，要走就走远一点，不会被轻易打搅。往哪里去？南去60里的江郎山听说风景不错，就到那里去吧。着一袭青衫，挟几卷经书，就这么走？哦，稍等，还得留下点什么，要不就写一首诗吧，免得让人乱猜测：
问余何事憩深山，
阴气重重信未删。
待得天风吹荡净，
定然策杖到人间。
缓缓放下笔墨，再慢慢吟上两遍，意思已经是很明白了。好了，走吧。收拾好家当，再朝北拜上一拜，携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上了路。于是海拔800多米的江郎山中，便响起了琅琅读书声。这时的书声是深远而激昂的，祝东山的眼光透过半山云雾和参天林木时时落山外，他无法忘却的依旧是灵魂薄壳之外最初的诱惑。
“一自登山洗旧踪，
层层尽是白云封。
今来古往谁如此，
诸葛南阳有卧龙。”
这样的诗句出自一个终老山林的文人隐士之手，读来总让人有点不很舒服，但可以理解的是，这毕竟是一代代中国文化人的毕生所求。祝东山入山之初以高卧隆中的诸葛亮自比，当时的他还无法知道，他终究未能象诸葛亮一样被明主三顾请出。江郎山，最后成了他的终老之地。而他，则使江郎山平添三分意味。在与自然的对晤交流之中，他构筑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人格，为后世文人营造出了一块充满张力的天地。
这一年，祝东山50岁，正当盛年。
三
祝东山遁入了山林，而同样是在公元684年这一年，也是缘自对则天武后专权的不满，另一位文人则作出了另一种选择：起兵反抗。他的名字叫骆宾王。
作为文人，骆宾王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名气比祝东山要响亮得多，年纪也要小一些，他和祝东山同省不同县，也算是半个老乡。骆宾王自幼聪慧，胸怀大志，一度官至侍御史，只因上书开罪武后，被贬为临海丞，故世又称“骆临海”、“骆丞”。仕途受挫的骆宾王对武则天的不满可以想得见，因而在684年徐敬业起兵讨武时，骆宾王积极响应，并为之撰写撽文，写得雄文劲采，痛快淋漓。然而文章毕竟只是文章，替代不了军事，徐敬业在武则天大兵的围攻之下，很快兵败如山倒，奇怪的是骆宾王也随着这场战争的结束而不知所去了。有人说他被乱军所杀，有人说他已落发出家，但都拿不出真凭实据，从而留下了一个文学史上的千古之谜。
就我个人而言，是倾向于做和尚一说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总觉得象骆宾王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死在战争中的。余秋雨先生也是持这种观点的，他还讲述过一个故事，说初唐诗人宋之问有一首诗中最精彩的”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两句，就是宋氏在冒出开头两句后一时接不上去之际，已经僧侣打扮的骆宾王在边上给续上去的，使一首总体诗格并不高的平庸之作却拥有了气宇不凡的两句。这是一个让后世文人神迷心醉的故事，就在这么一躲一闪之间，一代文学巨子的天才之光便照亮了千年中国文学史。
骆宾王选择了反抗，最后却落得个隐名埋姓，辗转飘零；祝东山选择了等待，最后也只能退守草庐，终老山林。十年寒窗，博览经文，好容易登上了民族文化的峰顶，所求的是登龙入仕，经邦济世，报效君王，福泽万民，然而从书斋走到社会，还没交手几个回合，便一个个心力憔悴，败下阵来。一部泱泱中华文化史，写满的就是这种寂寞和无奈。一代代中国文人，都在进与退之间保受了心灵的煎熬，而这，造就了的是历史上意味独特的中国隐士文化。
骆宾王走了，祝东山也走了，原因都是出于对一个女人的不满，也许他们的确不应该对武则天怀有那么大的偏见。历史上的武则天实在是个爱才的皇帝，就是在她的手上，中国古代的科举得到了完善和光大。是她，第一次在州县的奏呈里，把贡生的名单排到了贡物的前面，显示了人才重于钱财；是她，率先在殿堂上亲自考问举人，量才录用，开了“殿试”之先河；同样是她，在中国科举史上首次开设了武举，为世间武生开辟了一条晋身之道。武则天当政时期，朝廷上是人才济济，魏元忠、狄仁杰、杜景俭、姚崇、宋璟、张柬之等一代名相，此时竟云集她的麾下，不能不令人深思。象姚、宋二人，在武则天之后的唐玄宗时期，依然得以为相，并为“开元盛世”的创立和形成立下了汗马功劳。文人这时也有不少齐聚朝中，名气大点的有前面提到的宋之问和沈佺期，二人是初唐时的著名宫廷诗人，对后来律诗的定形和发展有较大贡献。而这其中名气最大的是开一代诗风、对后世影响比骆宾王和祝东山更大的陈子昂，他深受武则天的赏识，官至后迁右拾遗。
武则天爱才的佳话很多，其中有一个就与骆宾王有关。据说她命人读骆宾王所撰的《讨武瞾撽》时，起始不以为然，但当听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时，不由惊问是何人所为，得知是骆宾王后，她感慨地说：“宰相安得失此人！”而对祝东山，她也派人查访邀请过，不就，也没为难。
骆宾王和祝东山最后都未能实现自己经邦济世之梦，然而，相对于骆宾王最后只能把自己的一切埋进一座座深山孤庙来说，祝东山在与大自然的对晤交流中，悟出了人生理想方程的又一解法，他在山中完成了自己文化人格的塑造。透过江郎山葱郁的林木，最后朝西北投去复杂的一瞥，祝东山再也没有回过头。“欲得世界隔尘寰，分付白云满谷山。问我归身何处去？往来不出江郎山。”从“策杖到人间”到“不出江郎山”，祝东山完成了自身文化人格的升华。当众多的文人隐士在梅妻鹤子之中自娱自耗，造成文化人格的日渐暗淡，文化也因此成了一种奢侈而无目的的浪费时，祝东山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与社会对话，以自己独特的文化人格营筑一个可人的文化天地。
琅琅的读书声，从江郎山上隐隐传荡开来。
四
祝东山开馆讲学了。
消息长了翅似地传开去，附近的乡民相互告知着。可以相象出这是一个风高云淡的日子，青山绿水之间，祝东山方巾儒服，青衫飘飘，双目矍矍，面对着诸多学子充满希望和等待的眼神，再看一看不远处乡民们一张张虔诚而敬仰的脸，一股暖流从他的心田流过。他定一定神，清一清嗓子，开始了他后面40年人生的抉择。
隐士是中国古代文化中一个非常独特的意象，事实上这批庞大的隐逸之士队伍中有很多人都是当时文化的精英，代表着一个时代文化的高度，而他们一旦选择了退隐后就把自己给完整地封闭起来了，他们笔管中许多尚未流泻而出的华章和他们思想中无数来不及闪现的光芒也就随着这一选择而沉埋了，中国文化因此少去了不少华丽篇章。祝东山是懂得这一点的，因而他没有象严子陵空守钓台，也没有如阮藉一般对酒长叹，他以自己的道德文章，伴随着江郎山上的清风明月一起教给了怀一颗诚心上山来的学子们。
开馆讲学还有一个前提是大唐的崇学之风。且不说科举制度就是在唐朝被真正发扬光大的，单单当时政府对教育的巨大投入就非常不易。宏文馆、崇文馆、国子学等等都是官学，好学之风巍然。祝东山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投身教育的，在立誓“不出江郎山”之后，他只有把自己的毕生所有，全部赋予学生了。祝东山的精神气质也在这其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一批批青年才俊的涌现驱除了他最初的苦闷，山川风物充实了他的精神家园，他的个性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舒张，山谷间响着他神采飞扬的讲课声，石泉边留下了他悠然清新的诗文。在这里，他不再是帝王家缺少生命色彩的一员，而是凭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心灵，营筑着一个可人的小天地。遗憾的是，在中国的历史上，这种充溢着浓郁文化气息的小天地，实在太少了一些。
时间增益着祝东山的魅力。一群群从江郎山麓走出的学子为祝东山和他的书院带来了巨大的声誉，他死后，一代又一代的文人来这里寻找他，怀想他。在漫长的中国文化史中，历代文人自小接受的都是儒家教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奋斗目标和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三不朽”抱负，从小就在每个人的头脑里扎根深深。士者仕也。登朝入仕就几乎成了所有文人的终身所求。然而，文人做官春风得意的总是很少，一个完整的文化人格在朝堂争斗中被扭曲、破离、毁灭，于是许多的人又转身栖隐山林草野，去逃避世俗纷拢，把满腹文章和才学都埋入了遥远的深山孤寺之中，这样，文化人格又出现了另一种缺陷。祝东山此时就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化景象，他脱俗而不离世的生存方式，完整而独立的文化人格，羡煞妒极了多少后世文人。很生动的一件事就是当时的三衢刺史周美，曾数度劝说、举荐祝东山入朝，后来有一次赴江郎山拜访祝东山后，叹服不已，回去不久便也辞官归隐，还特地寄了一首诗给祝东山：
先生先我识天机，先向江郎构竹扉。
愧我朝衣今始挂，却从花下解鞍。
值得一提的是，祝东山的学生们没有辜负他的殷切期盼，不少人从山中出去后都步入了仕途，替恩师遂了平生之愿。“居此书院者皆文藻焕发，而科第前后相望。”（宋王尧臣）其中不少学生还成了朝中重臣。唐贞元年间宰相、学者陆贽曾专程到江郎山凭吊祝东山，作《祝先生行乐祠记》说道：“景龙元年，朝庭诛韦逆。其发谋决策，多自尚丘从容指顾。治乱持危，为千秋一时。然皆先生平日所庭教者也。”尚丘者，祝东山的孙子也，5岁丧父，由祖父抚养教诲成人，为开元年间太学博士。
此刻，祝东山该感到一丝欣慰了吧？
五
人世间的一切最终都要成为过去。公元729年的一个秋夜，祝东山在江郎山顶读完了最后一页诗书。犹如琴弦重归于寂的最后一拨，他停留在人生的第九十六个音符再也不能自拨，无欲无求，无怨无悔，无牵无挂。此时，风华绝代的女皇武则天已经去世足足二十四年了，祝东山一直忘不了的是，当自己听到这一消息时，竟没有一点点欣喜和快慰，心头涌上的倒是几分怅然，几丝空虚。“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这是后世一位大文人说的，也许正是东山先生当时的心情。
“君子今何处？徘徊不能去。不见当年人，但闻声过树。”祝东山离去的同时，他的背影也化作了一个精神高峰，凝注着一个个后来者。而在这一年，李白30岁，杜甫15岁，王维30岁，孟浩然40岁，高适27岁，王昌龄32岁，接着——
所有的前奏都已鸣响，中国文化的历史高峰期转眼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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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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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 |
游客 |
<2007-5-1 0:1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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