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片 |
作者:祁新君 作于:2005-6-8 20:01: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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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流散了,留在记 忆里的,仍是彩云。莺歌远去了,留在耳边的还是莺歌。 孙犁《鸡叫》 翟老师 语文老师翟慎常,个子不高,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不修边幅。但讲起课来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昂着头,时而看着窗外,时而看着教室后墙黑板上方,作睥睨状,左手心里放两根粉笔,右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在吃吃的笑声中,目不它瞬,滔滔不绝。 每当讲到了高潮,全班同学聚精会神,情绪高涨,思维活跃的时候,翟老师就拖长了声调,来一个极富启发性的未完句,猛然转过身去,高高地扬起右胳膊,手腕一抖,一抖,发出暗示性的指令,当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回答时,几乎话音未落,黑板上就出现了龙飞凤舞的答案。 常常是这样:遇到翟老师难度较大的提问,课堂上出现了短瞬的冷场,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与翟老师行云流水般的板书答案同时完成。 翟老师的目光向教室最后排,我的位置上送过来,翟老师赞许的目光,我激动兴奋的目光,在教室上空对接了。那一瞬间,仿佛黑夜中的闪电照亮了沉寂的原野,我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这是教与学的极致!这是心有灵犀的极致!这也是人生难得一遇的境界!多少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人意逸神驰,向往不已。 翟老师讲课的路子更是与众不同。那时候,语文课流行的讲法是背诵课文,抄写段落大意、主题思想,彻头彻尾的八股式。翟老师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他注重字词的训练,注重词在句中的含义,注重段落在文中的作用,以及修辞手法、文章写法的分析,他只要求我们背诵课文中的精采段落。在别的老师们看来,这又是一怪。但它却使我受益终生,我的一点语文基础,正是得力于初中三年扎实的基本功训练。 翟老师写得一手好字。粉笔在他手下,是那么得心应手,挥洒自如,随着嚓嚓的响声,黑板上就流淌出一行行飘洒秀逸的行书。让我更为倾心的,是作文本上翟老师那隽永飘逸的批语。在我眼里,那几行红色的小字,每一个字都放光!这固然是因为一方面,翟老师的字确实写得好;另一方面,我想同翟老师每次给我打的分数高也不无关系。 由于我字写得好,作文也好,成为翟老师最赏识最得意的学生。因此,我对语文课的兴趣更浓了,学习起来也格外努力。每次考试,我都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几乎我的每次作文,都被当做范文在全班甚至全年级朗诵。那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两周一次的作文课。 可以说,我今天的喜欢写作和书法,是与翟老师的启蒙分不开的。 刚入学的时候,翟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但翟老师身体不好,经常休病假,后来便由教物理的张老师担任我们的班主任。 事实上,翟老师也确实不适合做班主任工作,他对班务工作一点也不热心。晚自习,他很少到教室巡视,也不和我们一起上早操,很少开班会,各类课外活动也懒得组织,对期中期末考试班级的名次更是漠不关心。 能够让翟老师像语文课一样投入热情的,只有酒。他嗜酒如命,无日无之,常常以酒代饭。这就使他的身体受到严重损害,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倒像四十几岁了。听说他为此动过两次大的手术,医生严禁他喝酒,但他并不稍改,照喝不误。 日来惟好酒,万事不关心!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园里,乱头粗服,独来独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俨然是校园谪仙人啦! 是什么原因使他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究竟是因性格而好酒呢,还是因嗜酒才成了现在这种性格?他是怀才不遇吗,还是恃才傲物?过去不能得其情由,现在也无法寻绎。 如今,音容宛在,斯人已没,泉壤永隔,思之泫然。 张老师 在翟老师担任班主任的一年里,我们班放任自流,到升初二的前期,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课任老师对我们班乱糟糟的课堂秩序和一蹋糊涂的学习成绩,直嘬牙花子。虽然我们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可提起我们二班没有不摇头的。因此,课堂上老师提不起情绪来,课也就讲得马虎。这下可把学习好的同学急坏了。盼望着学校快给派一个好的班主任来。 到了初二,终于盼来了新的班主任,他就是张景慎老师。张老师对待学生一贯是和风细雨,循循善诱。既不像翟老师那样大大咧咧,也没有何老师的疾言厉色,总是一脸的慈祥。遇到个别调皮鬼上课不遵守纪律,他既不停下来斥责,也不去拿“现行”,更不惩罚学生;只笑模笑样的望着你,照讲不误,直到那个同学自觉地收敛起小动作,他的脸才唰地放下来,让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张老师接任班主任的第一次班会上,第一句话他就说:“同学们,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有人说我们初二二班是个‘渣滓班’,大家说是不是?”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不是——”“那我再问一句,同样的课程,同样的老师,同样上课下课,为什么全级总分前四十名里,人家一个班就有十多个,我们班才五名,而且是后五名?为什么?!人家班同学都天生的聪明,我们班天生都是些榆木疙瘩?” 教室里一片沉寂。张老师接着说:“我看不是。究竟是什么原因?有的同学也可能要说,翟老师身体不好,班里没人管,没人问。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走在路上,人家说这是‘渣滓班’的学生,你也觉得不好受,可你为什么不自己争口气,做个样子让人家看看?我看关键就是一个字——懒!人要脸,树要皮。大家也都是要脸的人,以后该怎么做,也用不着我再多说。” 这个简短的班会,他既揭开疮疤,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短处,又鼓起了我们的勇气和信心。 张老师平时和我们一样出操,上课,下课,准时吃饭,午休,晚睡,和学生同息同止。张老师担任班主任的两年里,我不记得他上课迟到,更不要说请假,或者旷课,每次都是踏着铃声走上讲台。张老师用行动向我们说,他是认真做老师的。 但他平时很少到教室巡视,也不到宿舍查铺;该开会了就开会,该评比的时候,就评比表彰;学习也抓,课外活动照常组织;既不要我们加班加点,也不给我们开小灶;别的班要求学生做的,我们一样不少,人家没做的,也不叫我们多去做。时间不长,班风为之一变,学习成绩开始好转。 一个学期过去了,两个学期过去了,全年级成绩总分排名,我们班总是既不靠前,也不落后。张老师还是不上火,不冒烟,不多做什么,也不少做什么。依然故我,无动于衷。三年下来,初中毕业,我们班中考人数,与其他班平分秋色。 相比之下,现在家长望子成龙心切,老师为了住房、职称、奖金,不惜对孩子揠苗助长的做法,不是非常可笑亦复可哀吗? 张老师身教重于言教的高尚的施教境界,还有他那份难得的平常心,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听说张老师已经退休了,现在像他这样置心澹定,心境平和的人恐怕就更寥若晨星,越来越少了。抚今追昔,叹想不已。 何老师 冬天天气冷,学校就把早操改为越野跑。每天天不亮,晨星寥落,严霜遍地,四野一片灰白。这时候,长长的黑黑的队伍就出发了,跨跨跨,跨跨跨,跨跨跨跨……尘土飞扬,声震四野。在这整齐气势的晨操声里,小镇醒了,人们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该起床了。 五六里路跑下来,每个人气喘吁吁,红头涨脸。大家觉得脚下的地都热了,田里的麦苗都出汗了。回到教室,摘下帽子每个人头上热气腾腾。不要小看这晨跑,它可以使我们在每天紧张繁重的学习中保持旺盛的精力。 每次跑到半路上,远远的就见前面一个人,不疾不徐,不温不火,有条不紊地跑着,那就是何家义老师。我们初中的几个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跑得格外整齐,步子迈得格外有力。 何老师作为班主任,不仅能以身作则,而且对学生要求非常严厉,严厉得无微不至。不管你是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不管课上课下,只要做错了事,只要被他发现,班干部也好一般同学也罢,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斥之当面。同学们都怕他。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何老师太爱管闲事了。几个著名的调皮鬼,对他既气又怕,背后喊他“闲事篓子”。但何老师威信很高,他不但课教得好,而且当班主任带班带得好。每次分班,教导处都让他带一班。 有时晚自习,调皮鬼们也有用拍子往墙上拍乒乓球、吹笛子、吹口琴的,也有相互打闹捣乱、耍鬼脸说笑话的,还有偷看小说、小画书的,但只要何老师挟着课本从教研室往外走,人虽然还没有转过墙角,一声咳嗽,好比猫的一个喷嚏,调皮鬼们一个个小老鼠似的,心之惶之手之恐之,急速换上伪装改邪归正,正襟危坐。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如今还能有这样严厉老师吗?现在,对一个顽劣异常的学生老师却不敢管,不敢问;一个县长却要惧怕一个乡长,这里面的道理实在是难以说清楚了。 何老师虽然严厉,但性格开朗,非常幽默。数学课上,他善于用通俗浅显的生活常识,来解释抽象的数学定理,妙语联珠,形象生动。课堂上不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引得邻班的老师学生驻首观望,以为奇观。 有一回,何老师正往黑板上抄题,忽然从讲台根的扫帚底下跑出一只老鼠,它往外跑的时候,带倒了铁簸箕,前排一个同学尖叫了一声。就在同学们唰地抬起头来张望的时候,何老师手中的黑板擦已准确地击中了老鼠,老鼠被打翻在地下,它痛得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就跑。何老师的黑板擦就是无声的命令,同学们纷纷离了座位起来围歼。这只老鼠,一连逃过两个同学的脚掌,终于在大家的一片呐喊声中,被班上一位最调皮的同学,一脚踩成肉饼,顷刻毙命。 当教室恢复了平静,何老师一脸严肃地说:“这只老鼠,误入歧途,一命呜呼!”同学们先是一楞,随即哄堂大笑。 事隔多年,何老师幽默的“悼鼠词”和当时老师同学们嫉恶如仇,群起而攻之的情形,宛然目前,历历如昨,令人感慨万端,怅然久之。 附 记 以上记述的是我母校的几位老师。我的母校是原沂源县一中。这里曾培养出了著名的作家刘玉堂。与其它县一中不同的是,它不在县城,却在乡镇,在东里镇,我们习惯叫它东里一中。学校座落在沂河岸边,背后靠山,前面临河。那时的沂河,给我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印象。 记得有一次,是秋天。我和同铺的一位同学在下午的课外活动里,来河边捉了满满一罐头瓶子螃蟹。当时,正是黄昏,高天如洗,夕阳衔山,我俩站在下游向上望去,满河红波涌动,流金溢彩,耀人眼目,犹如一条赤龙冲天而去!低头看看脚下,水清沙白,鱼轻萍翠,流水无声。如今满河黑水,泡沫翻滚,远远望去,仿佛铺了一河肮脏的鹅毛。看来,她的美丽就像我的中学生活一样,一去不复返,只能到梦中去寻找了。 今天,我再来回忆它,回忆我的母校,回忆我的老师,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由于能力有限,不能逮其于万一,没有写出老师们真正美好、感人的形象。但我写的,是他们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最真切的感受。 稿子写出来,我把它给同学、朋友看,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给我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提供了不少好的素材,希望能够把这些老师写得更完美、生动一些。非常感谢他们真诚善意的帮助。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想,升华、提高是宣传报道的需要,虚构、创造是小说的能事,敷陈、渲染是绘画的手段;我写的是散文,只需要真实二字就足够了。 有人对我的愚执不以为然,你虚构几个细节,形象人物,活泼文章,何乐而不为!现在的新闻稿件都没人去认真核实,何况你的文章,值得去调查?我默然无以应对。看来,我这个人确实呆得不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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