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开车时间,远远的灯火通明的水泥厂还静止地停留在视线里。不过很快我就会看不见她了。 两年前,我就是从这个站台乘坐同一班列车去厦门的外婆家度假。像每次暂作小别般平常,我就那样离开了水泥厂。在我度假期间,父母办妥了所有调厦的手续。不知是怎样一种心理的驱使,总之,在接到调动的消息之后,我就此留在了外婆家,终于没有再赶到这里来正式地做一次告别。那天晚上的别离,实际上就成了我与水泥厂在一种含义上的诀别。当时我却丝毫不知晓,我甚至不记得列车开动时是否曾最后望一眼这片灯火。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我竟然是在毫无知觉中离开了这片我曾深深依恋过的土地,心里渐渐滋生起愈来愈强烈的遗憾。以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抑制不住再回水泥厂看看的冲动。 如今我已经结束水泥厂之行。在这即将开出的列车上,却没有想象中类似生离死别的那种纯粹的难过,没有我以为免不了的大哭一场的发生。然而,此时弥漫在心里的怅惘并不比哭让人好受些。 总算明白,再也不可能以两年前极难分极难舍的痛切与这片滋养我近二十年的土地告别了。我想用两年前的心情来与水泥厂做一次两年前在意识里没有做的告别,事实上,要找到那种感觉已经不可能了。 时光流逝,情感不再。当初我对水泥厂怀有的是一种怎样单纯而深挚的热爱。这情感的产生绝不仅仅缘于她是我生长的地方——一个我儿时目光中尘埃满天的世界,终于在父辈们的手里成了温暖幸福的家园,这历程在一个同样也在成长的心灵里所引起的震动是刻骨铭心的。它使我心里从此拥有了一片深情和一种很想为她做点什么的欲望。我几乎不能接受我将离开她的事实,几乎怨父母坚持要走。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独自留下来的勇气。况且——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件大喜事。是呵,二十多年前,父母亲迫不得已告别家人,从人人羡慕的海滨城市来到这个叫做永安的地方扎根山区。如今人到中年了,回家乡和亲人团聚又怎能不是梦寐以求之事?我们离开了她。那么一段时间,我一直陷在对水泥厂的深深追忆以及渴望留下来又没有任何决心的如悔如愧的情绪中。我关注她的每一点消息,我写信给从幼儿园起就是伙伴的老同学,叙说离开水泥厂后思念的苦痛。我一直以为我很愿意重新回到这里来生活。 仅仅是两年后的今天,那些确确实实曾经拥有的十分美好十分深挚的情怀顷刻之间都到哪里去了呢?我想它们的消失其实并不在顷刻间,只是在没有一个事实这样告诉我之前,我全然无法觉察罢了。就像昨晚同学聚谈到深夜,他们对我现在的生活流露出羡慕之意,我不是隐隐有欣悦之感吗?当时还不及细想,只有到了此刻即将再一次告别,当我发现自以为会有的强烈爆发只剩下一缕如雾如烟的伤感时,才意识到时间把一切都冲淡了。那么,十年后,或者就三五年后,如果有机会再来这里,是否会连这样的伤感也不再有,而只剩下与旁人一般无二的平静呢? 终于对自己承认,不要企图能够永远完全地保留某一种感情,就如同不要徒劳地想挽留一段光阴。我知道今后我仍会充满感情地对人谈起水泥厂——这感情同样是真实的。然而我同时也知道,这感情里已少了当年的许多份量。现在我还能对自己说,我愿意回到这里来吗? 站台上挑着担子、扛着背包、奔跑着赶着上车的人们使我想起小时候,每一年春节随父母回厦门探亲,我们也是挤在这样的人群中间。而今我望着他们,心底是否已在为父母为自己庆幸呢。 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要开车了。我惊觉地扑向车窗。这时候我的眼泪很快地涌出来,我却已说不清落泪的缘由。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告别一下呢? 于是我朝渐渐远去的那片灯火轻轻挥着手。列车开始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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