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了,月闪着微弱的、淡黄色的光,扁扁的挂在东边的树梢上,下面有几朵被染花了的云,托着那正在升起的月。我沿着乡间的柏油路向我儿时的家走去,这个远离县城的村庄,我离开它已经快30年了,每次回到它的身旁心里总有千丝万缕的思念,每一条小巷,每一座院落,每一条通往田间的小路,在我的脑海里是那么的清晰,印烙着许多儿时的记忆。我爱家,爱她的一草一木、一份份乡情,是她哺育了我18年,使我从小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我也怨她,是因为她依然如故地落后和贫穷。 我朝一座土墙土屋走去,在一个破烂的小木门前停下,伸手拍了几下,没有动静,便熟练地把手伸进门缝,将门拨开。窄窄的院子依然干净着。借着月光,我看到在天井里摆放依旧的水缸、碌碡和正门两边依旧睡在那里的石垛……或许有一点点变化,那就是快要倒的土屋。我推开了屋门喊了声:“大舅,你睡了。”年迈的大舅猜想是外甥来了,可不知是哪一个,就问道,是叶敏还是建敏,我应声答道:“是叶敏。”借着孱弱的月光,大舅的手顺着墙在摸,随着“吧哒”一声,昏暗的灯光还是让我俩都眯起了眼睛。大舅躺在坑上,我坐在他的头前,抓着他苍老的手,说:“妈让我来看看你。”大舅说:“看嘛,我挺好的,挺好的”。当他说到这时,我的眼泪打着圈流了下来。望着他苍老布满皱纹的脸庞,我在想,大舅到老孤苦零丁,虽不再愁吃愁穿了,但一个人孤单的生活着,个中艰辛可想而知,还说挺好呢。过去的艰难岁月他不可能忘却,只是他的心在漫长的岁月中将血流干了,麻木而去了知觉。 打小和我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表哥大我几个月。文革那个年代,大舅成份高,是个富农,在生产队里只有老老实实干活的权力。表哥成了地富反坏右的崽子,学也没有上的份,虽然到了找亲的年龄,可是谁敢嫁他。为此,大舅和舅母操碎了心。表哥是个内向而倔强的人,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趋使他远离了这个家,只把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的纸留给并不识字的大舅和舅母。他身无分文怎么走的?没有一人知晓。大舅和舅母加上院里的亲人们,找了几天,没有音信,就安慰自己说他出去享福了,也就不找了。可他们唯一的儿子,一去快30年了,他在哪儿?是否活着?杳无音讯。大舅、舅母在儿子出走后的几年里总是以泪洗面,逢年过节就关起门来,老俩口守在一起无奈地等着、盼着……盼着那哪怕一点点或好或歹的消息。后来,舅母带着思儿的牵挂也走了,家里就剩下大舅一个人。大舅今年80岁了,多年的劳作没有累弯他的腰,多年辛酸没有摧垮他的躯体,只是那无情的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上了道道深深的印痕,仿佛记载着他那凄凉的过去。每当我们探望他的时候,他总是说:挺好的,挺好的,现在挺好的。他在我的眼里是条汉子,有着不屈不挠的品格,憨厚而朴实,就像院子里的碌碡、门两边的石垛,任凭风雨的洗涤,依旧在那里,在那里支撑着这个门户,支撑这个早已破碎的家。而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常来看看他。 缺的月爬得更高了,闪着微弱的光,少许的云在它的脚下飘着。我告别了大舅,乘朦胧的月色,带着一份愧疚、一份牵挂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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