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恋 |
作者：文 哲 作于：2005-6-8 20:00:00 访问：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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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5年兵，56年早春复员回到故里，已是二十岁的小伙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几天，就有十几家托媒上门来说亲。可我满脑子想的是“向科学进军”，要参加今年高考，到大学去深造，把5年当兵耽搁的时间给抢回来。于是，便让妈妈一一婉言谢绝，连看也没看。只有一位例外，那是我小学同班一位同学的妹妹，家住邻村，在赶集时我们打了个照面。姑娘中等身材，方脸，眼睛挺大，虽谈不上漂亮，但气质挺好，她也正在准备报考城里的师范学校。我们寒喧了几句，就约定暑期高考后再见。
城里的高中办了个高考补习班，这下好了，既帮我解了围，也加大了我考上大学的保险系数。补习班挂名的差不多百十号人，可来听课的才一多半儿，住宿的就更少了，不过三分之一。班里成立了一个团支部，我被选为支部委员，支部书记是一位女同学。她本该参加上年高考，因为学校运动会赛跑摔坏了腿，休学一年，所以也进了今年的高考补习班。不知是为集中时间复习，还是工作方便，她家住在城里却也来学校住宿。开支委会时，她侃侃而谈，落落大方，给我的印象是纯真而不幼稚，热情又不轻浮，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穿着淡雅，梳着两个大辨儿，只是两只眼睛不一般大，身体较为文弱，说话多了，还有点轻微的气喘，随之脑门上便冒出一些细小的汗珠。我们一天天熟悉了，互相之间无所不谈。有一次，我有意告诉她，我的左眼做过青光眼手术，术后就比右眼小了，并好奇的问她：“你也做过青光眼手术吗？要不两只眼睛怎么也不一样大呢！”问完后我就后悔了。如实的将自己的一切告诉对方是对的，但这样向女孩子发问是否太唐突了，会惹她生气的。而她却毫不介意，并热情的告诉我：“大哥比我大20岁，我小时候，他常常倒提溜我轮圈，眼睛是吓的……。”她的坦白，更增加了我的好感。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乐于助人，连走道都是一边胳膊挎着一个女同学，同学们都愿意找她谈心。当然了，受益最多的还是我。初中、高中六年学的政治、语文、历史、地理知识，只用短短的三个月集中复习，谈何容易。她帮我找参考书、抄笔记、写卡片……由于时间紧，我决心拼了，头也顾不上理，衣服也顾不上洗，她又主动帮助我洗衣服。每次洗衣服，她连搓带投，我则站在一边给她打水，心里甜滋滋地，除了母亲之外，我还从来没有得到一位异性对我的这般关怀。
乐极生悲，同学中开始有人说闲话了，这还不算，最糟的是她帮我洗衣服这件事让从乡下看望我的哥哥碰见了：一次，我们肩并肩，端着洗脸盆刚刚走出宿舍门口，哥哥正好从校门进来，连躲也躲不及，我只得上前介绍说：“哥，这是我的同学……”然后回身告诉她：“你先去盥洗室，等我送走大哥，随后到。”她温顺地说了一句：“大哥，我走了。”她走后，哥哥告诉我：“这个女孩儿身板挺软弱，你要集中精力呀！”
感情这东西就像急速流淌的水，不但切割不了，一遇阻力反倒加强了它的流速与强度，变化的只是外在的形式。
从那以后，她每次来找我谈支部工作，总要拽上一二个女同学。假如正好在走廊里遇到我们一大帮男生，她会一一问询，打听个到，唯独不与我吱声。可等到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她的眼睛会忽然一亮，做出某种暗示。下午分散复习时，我在三楼一个教室里指定能找到她，那是我俩幽会的小天地。我们坐在一大堆杂乱的椅子中间，面对马路，背向走廊，有时互相提问，有时自己默读。学累了，我们就谈谈班级的事情，我讲每天男生中发生的趣事，她则讲女生中谁与谁闹意见了，她又是怎样帮助解决的。有一天学习间歇，她对我说：“你的手太小了”，我趁势抓起她的手说：“那咱们比比看！”这时我才发现她的两只手细嫩而硕长，十指尖尖的，仿佛是个艺术品。她也任我抚摸，始终没有抽回去。又有一天晚自习，老师没上辅导课，分散复习，我在老地方等她。她来晚了，一进门，辫子是打开的，头发披在双肩，像是刚刚洗过，比往日更漂亮了。在复习时，我不时的用右手梳理着她的头发，她像一只小绵羊似的靠在我的身上，我的心突突的跳。不一会儿，她提出要回宿舍去，我说：“我送你！”我们走到走廊拐弯处，我看四处无人，就瞌瞌巴巴提议：“让我们像电影里那样，那样——”说着，我抱住她的双肩，把自己的嘴唇轻轻的印在她的嘴唇上，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抽身，只是很快的离开了。我傻子似的站在那里，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随之耳朵里就听到哭泣的声音，莫不是她—，可仔细啼听，又什么也没有，周围一片肃静。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这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们见面时，我看她的脸色一如既往，没有哭过的痕迹，这才放心了。上完辅导课，她急速走过来向我借字典，然后不过几分钟又还回来了。我感到奇怪，急忙偷偷地将字典来回翻检，不出所料，有一页里夹着她的一张一寸照片，还在背后写着四个字：“友谊长青”。
考试临近了，学校开始组织体检，我顺利通过，她却出了问题，因肺结核又一次被剥夺了考试的资格。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极力加以劝慰，告诉她好好养病，明年再考，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第二天，她收拾好行李来向我道别，并一再叮嘱：“要争口气，这回就靠你了，咱俩考上一个就堵住了他们的嘴”。
从此，我每天早晨4点起来学习，晚上要午夜12点后才能上床休息，把20几本厚厚的书，紧缩成几本笔记，又把几本笔记提炼成几张卡片。几张卡片在手，所有考试科目的知识全部了然于胸，滚瓜烂熟。
考试前两天，她来到学校，先到女生宿舍，看望复习班的女同学。有一位女同学善意地跑过来告诉我：“她来了”！“谁？”“你的那个‘她’啊！”说着一大帮女同学全来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一个借口离开，只剩下我们俩。她像个大姐姐似的说：“考试时要仔仔细细看好考题，别着急，拣会的先答。答完卷，铃不响你就别急着出来，好好检查几遍……”我满有把握的说：“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好消息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听到的。几天紧张考试之后，我就返回了乡下。那真是度日如年呀！每天除了反复计算哪道题能扣几分，哪科卷子能得多少分，上没上录取线以外，就是去村政府看看通知书来没来。盼啊，盼，有一天总算等到了一封信，一拆开，原来是邻村那位老同学的妹妹写来的。信只写了一页纸，但很热情：问询、关切，还有约我见面。为了不伤姑娘的心，我没告诉任何人，偷偷将这封信烧掉了。然后，我又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复信，说明这几个月我这里发生的变化，并对不能应邀表示歉意，最后又写了一些祝福的话。通知书迟迟不到，哥哥也沉不住气了，他动辄指责我：“不好好复习，光谈恋爱。这回好。鸡飞蛋打！”气得我哭了好几场。
最后，通知书终于来了，我被一所师范学院的中文系本科录取，全家人乐坏了，消息在堡子里也很快传开了，这是解放后我所在山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打点好行李，在去师范学院报道前，我在城里停留了一天，到了她家，看望了她的老母亲，吃过饭后，她又陪我去商店买东西，还一直送我到火车站。火车徐徐开动了，她一直默默地站在栅栏外边，是祝福、是惆怅、是担心……我不得而知，可我的心感到的却是异常的孤寂，仿佛是生死离别！
我进了这日思夜想的神圣的最高学府，一切都是陌生的。好在无意中发现外语系有一位去年考进来的表姐，她十分热情，每天领着我一边在校园里转悠，一边耐心细致地介绍：这是图书馆，藏书几十万册哪！那边银灰色的楼叫文科楼，你们中文系在二楼；上大课一般都在阶梯教室，下午很少上课，主要是自己读书，宿舍、教室都行……。几天来，我就像是在做梦，常常自己问自己，这能是真的吗？
表姐来的很勤，还不断地送我一些小礼物，其中就有两枚书签：一枚印的是梁祝十八相送，一枚是一对鸳鸯。又过了两个月，一天傍晚，马上就要开饭了，表姐又来到了我的宿舍，邀我到北陵公园去散步。我说：“吃完饭再去！”她却说：“散步时咱们在外边吃点什么吧！”我再没有推辞。因为学校离北陵不到一里路，说话间就到了。我们坐在林间的一个长靠椅上，先是说些漫无边际的校园新闻，后来表姐突然喊我的名字，又告诉我：“最近我回家一趟，爸爸、妈妈原来对你印象就不错，现在两位老人也同意咱们—”我这才觉得不对，并开始领悟到书签的内涵，便马上说：“表姐，你搞错了，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她和你原来是一届的高中毕业生”。并一五一十，将我的初恋和盘托出，还坚决地表示：“没让她参加高考，对她的打击就够大了，我听说现在她的母亲每天都要陪她上街去走，怕她憋坏了，现在我再—，这太残酷了，会要了她的命的，我不能这样！”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感情这东西，又像火，没有达到一定的温度，缺少氧，它就不会燃烧！表姐兴奋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立即起身无声的走了，我远远地跟在她的后边，心情也很沉重，肚子里还不停地咕咕地叫。
三年半后，大学毕业的前夕，我们补习班的团支部书记成了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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