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不哭 |
作者：云飞扬 作于：2005-6-8 20:00:00 访问：4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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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我重病来杭住院。
我极不习惯那种住院生活，一个人，家人不在身边，周围除了陌生的病孩外就是缺少温柔而偏重打扮的护士。
那时，我病得不轻，半年多的时间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全身浮肿，像浸泡在水里发胀的面包，苍白而丑陋，连医生对我的肾炎也失去了应有的热忱。
病房隔壁住的都是白血病患者，两个病房只有一层厚玻璃隔着，所以对发生那里的事是一目了然的。不仅如此，我这个病房与它还是共用一个窗口，从这个窗口向外望去往往看到只是那天空，被窗口挤得很窄，但是仍然给人的感觉是空荡荡的，远处虽然也有几座山在绵延，可是太遥远了，在人的视野里是可以近似为无的。
在夜里，我特别害怕那个天空，它是血红的，而室内是一律地白，连人的脸色都融进了这片白色之中。处于这种红白两色对比强烈的色调中，我的内心就被孤独、陌生与恐惧所攫住了，催泄了我的泪腺，一直不停地哭。当然，我的哭还与病痛和思乡有关。我哭得挺惨烈的，牙齿也咬破了被子的一角。
那种日子就是在哭泣中度过的，同室的病号说我不是病死就是哭死。年少的我还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真正理解死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尽管我也是看着我的祖母寿终正寝的。那时我认为死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极为自然而然的，就像祖母要走之前对我说，人都是要死的，死了以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因此奶奶总有一天会到天上去看着你长大的。祖母死后，她坐的老木椅一直空着，那时我总觉得天上星星亮了许多，因为我想找属于奶奶那颗星。就是这样，我相信了我祖母的话的，祖母的死也就是走到天上了，变成了永恒的东西。
我哭哭啼啼地在医院里度过好几个月，直到某一天才有所改变。我要说的故事才正式地开始了。
一个女孩出现在我面，她与我年纪相仿，十二三岁，脸漂亮、稚嫩带着病态。
（我很小的时候就怕女孩子，这是有原因的。在我未念书的时候，童年就是在自家的一片竹林中度过的，荡秋千、听祖母讲童谣、用竹叶吹出各种各样的声调，这样自然而然地认为这片竹林是他人不可侵犯的领土了。一天，某个任性的女孩闯进了这片竹林，她嫌我没有理她，就到处踩刚冒出土的竹笋。我就和她打起架来。她姐姐也在她身边，就上来助阵。结果姐妹俩用脏兮兮的长指甲抠得满脸满手都是血印子。我杀猪一样哭了起来。我做了好几天恶梦。事后就对女孩子怕了起来。）
你怎么只知道哭，病恹恹的女孩说。话虽说得狠，却很热情，满脸堆着笑。
我止住了哭声，样子很坚强的样子，心里想她是一个女孩，我可是个小男子汉，不能在她面前丢脸；其实另外一个因素是这样的：她是个女孩，有长长的指甲，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量。
你的病不重，好好养就可以回去，又不会死的，哭什么？我要是你，我就会过得更开心的。
我听了有些羞愧了，脸红了起来，不敢说话，只是听着她讲。她讲得十分动情，说自己患了白血病患，几乎是不治之症，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都疼她如宝，为了她已经花了三四万元钱了，她真的渴望自己没有到过这个世界，这样的话，她的爸爸妈妈会好受一点的。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她笑了，要我也笑一个。
我没有笑，只是开口说话了，说自己胆小，和女孩子说话会脸红的，对着她笑一定会笑丑的。
她走进了一些，坐在我床沿上，脸与我靠得很近，我只看到她的小嘴在蠕动。她说我说话了就是一件好事，这也使她感到高兴的，还说我像她的一个同学，他很真诚，送了她许多太阳花籽，现在她已经把它们都栽进了一个饭盆里了。
这时，我因为和她说话无拘无束，有了笑，努力地笑了，病恹恹的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笑过了。事实上我的童年是不幸而贫乏的。父母不和、生活困顿，这场恶性肾炎也是父母为了钱吵架，耽搁了病情所造成的。所以我一直反对无爱的婚姻。她让想到了笑，这使我感动，我说我喜欢她的笑。她的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有感染力的东西。
她点点头，继续说——她是很会说话的——不过有些激动了，双眼噙着泪珠了。她说自己很可爱，父母也疼她，来探病的时候都允诺一定治愈她，他们嘴里虽然这么说，泪却不停地流着。她说她笑得这么甜并不简单的，因为她觉得除了笑以外，没有什么能够安慰父母破碎的心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动。出于对她的安慰，我对她讲了童年里的趣事：放风筝、抓螃蟹、甩水飘飘、过家家等等。特别是讲那风筝，那风筝是条蜈蚣，有五米长，筝线都是一群孩子一起用稻草搓成的。我那时力气最大，牵着线头跑在前面，只听见风呼呼地响，后面的小孩子们都举着蜈蚣在田塍上疯跑，蜈蚣上天了，样子美极了。她说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心里挺向往的。我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与她拉钩，说我们是朋友了，将来可以在蓝天下共同放飞风筝的。
她回病房前，把那太阳花盆捧到了我面前，它们还很稚嫩，样子有些可怜，但是毕竟她是这两个病房里唯一的亮色了，这是我半年来看到代表着生命的绿色。
绿色。
一个星期后，她的病情又恶化了，卧倒在床。我倒有所好转了，能坐在床上看书了。我经常透过厚玻璃向她那里望去，她躺着，医生日夜都在护理着她。她看到我正在关切地看着她，她就给我一个永以难忘的笑容，每当这时我也只有以笑回赠。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度过的笑得最真诚最灿烂的时期，那些笑都是献给这位我已经忘记了姓名的女孩。
她一天比一天虚弱，血袋输入她身体的血远没有她鼻子流出的快，那血已经止不住了，染红的白色的被褥，染污了她纯洁的脸。
等到我能够下床活动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一天，我折了许多千纸鹤，放在了她枕边。我知道她很感动的，因为这是她教我折的。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想说话，可是血水已经淹没了她的声音。医生急救不过来，心情懊丧，叫我站在一边去。
我在不远处，“阅读”到了她的“死亡”。血袋里的血慢慢地不再向下滴了，她的脸稍稍泛起了些红潮，渐而变白，最后就陷于青灰色了，没有温度。我想哭，可是又看到她的脸，她的脸还有另外的东西在，是残留在那里的笑与恬静。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就懂得用什么来安慰那些为她感到悲伤的人。她的脸上还有笑，这笑不是要让像我这样的人坚强吗？
她是最坚强的。我忍住了，不哭。
中午的时分，太平间来尸车，而我刚刚领到了饭盒，正在往嘴里塞食物。我捧着饭盒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生命被那尸车所否定掉。此时我虽泪眼模糊，却没有哭，至少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阻止那尸车在走廊尽头。最后，我还是捧起那饭盒吃了起来，它已经冷了而湿漉漉咸津津的了，但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咽了下去。从此，我就从没有在别人面前流过泪，虽然我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时刻想哭的境地，却忍着，对自己说——“男人不哭！”
我理解了死亡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生命。无名女孩的笑，对我来说是无形的了，但是她将是我的永恒的了，那笑容那笑声那笑的意义都流进了我的血液里了。无论我将面对怎么样的挫折与失败，我都会不屈不挠，笑对人生。任何东西，即使是命运本身，也不能剥夺我的笑。或许我的笑是惨烈的或悲壮的，或是于无声中从哭声中升起，我永远都会记住我能笑，记住笑对人生的意义。
我一直记忆犹新的是，当躺在尸车的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刹那，我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那盆太阳花，在风中于阳光下，星星点点地绽裂出花朵，热情而奔放，似她的生命在那里继续着。我的心一阵感动，那种感觉就像今天看到天上飞的风筝一样，产生出一种特别美丽又特别忧伤的心情。
十年后，我又一次踏进杭州这片土地，心里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远未淡去，我希望能够在人群中再次与她相遇，所以故事还得继续……
三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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