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回头,是怕后悔,这倒也是。可是,人生中有很多次你回了头,被感动了,由此我们仍然觉得生活值得坚持,不能自暴自弃的。 这里有个真实的故事,是关于我自己的。 那年我19岁,在县城念高三。 有一天,我与女友一起在我镇上逛。 我们认识了好几年了,她挺前卫的,关系也凑合。她骑车挺快的,让我赶不上,就我落在了后面。 路上细风在耳边吹,我看着女友那娇健的身影,心情挺惬意的,口里哼着曲儿。 我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一回头看到一个骑三轮的老女人,慌乱间捏了紧刹车,整个车给翻了,把她压在了下面。我迟疑了片刻,(因为我并不是个好人),但还是停下车来,走了过去,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当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身上,她就“活”了过来。她说:“耶稣保佑!我要死了,我死定了,救命啊,救命!” 人们听到声音就围了上来。 她说,她的儿子明天结婚了,她摔成这个样子叫她怎么去见新媳妇?她一把老泪,引得所有在场的人都很同情她。她说是我撞上了她的! 我说不是我! 人们都说不是你,你上来扶她干什么?还不是你心虚? 我已是有一百张口都说不清了,女友站一旁,对我所作所为大为鄙夷,干脆走了算。从此,我们就因为这件事走散了。后来,她说没想到,我变得这么懦弱了。虽然分手了,我到现在还有点想她。 我把她送往医院去,那老女人在路上向我伸出手来,支吾着说自己不想去医院。我知道她要的是钱!我没有理会她。 到了医院,她的家人闻讯赶到那里。他的兄长见我只一个人,就气势汹汹地像要吃了我一样,和我吵起架来。 我说大家都是同一个镇上的人,这件事关节只有你姐姐知道,你们做什么不要得“理”不饶人! 他说他要去拿家伙了,要打断我的腿,我走不了! 我的拳头越捏越紧,它们上面的密密的疤痕都一一显露了出来。 “要走,老子早就走了,我说过会负责任的。”说完,充满仇恨地看着那老女人,她身了一颤。 老女人的儿子也来了,儿媳妇也来了。媳妇身后还有个小孩子,七八岁,好奇地东张西望,想必是老女人的孙子了。 一群人围着我不放。 我恨我自己的善良,善良在这里是表现为一种极端的无能。我就想起了我的父亲,就打电话给家里。我说: “爸,我出了点事!”我说。让他在电话的另一端大吃一惊。我知道话给我说重了。于是,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向他讲了。 他先是一阵沉默,然后让我在那里不要说太多话,他会马上赶过来。 父亲一到医院就要我回学校。那时距高考只有两个星期了。 我不想离开,看着父亲怎样处理这件事。父亲的脾气是出名的又倔又躁,在这里他却那么地低调,简直让我感到是一场耻辱。不抽烟的他买了包好烟,对着这一群人发得挺殷勤的。 后来,拍片结果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医院给老女人配了不少的药。她还是骑着三轮回去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受得很。 父亲说还好,只是皮外伤,要我马上去学校。 一路上我好恨。恨这种无能的善良。 女朋友笑我,说我以前在跟着小流氓在街头混过,谁相信? 我也不知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半个月后高考结束,我回到了家。 父亲积劳成疾,躺在了床上。 我上楼去见他,他瘦得可怕,脸颊削尖,眼睛窈陷,头发凌乱湿了稻草一般,看得我直想流泪。 我颤巍巍地叫了声爸,他问我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重点线看来不成问题。说完这些后,我不知道我应该与这个一向没有话的人说些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没有什么可以去安慰他的。 我走下了楼,挑起了箩筐,便去割鹅草。 太阳又毒又狠,我的皮肤被灼伤了,仿佛听到了滋滋的响声。父亲也来了,我让他歇着。没半晌,已是满满两大筐了。他上来挑,我抢先挑着了,。草很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父亲说我不行。我说我行,心里也想是他儿子就行。 那天晚上,从厂里下班的母亲对我说起了那老女人的事,父亲一直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怕影响我的高考。其实,那老女人家里人后来三天两头的给我家打电话,说什么地方又痛起来了,父亲就得拿慰问品去,给他们陪笑脸,他们就拿出杂七杂八的药单向父亲要钱。 我听了,一下了脸色变得酱紫,捏紧了带满伤疤的着拳头,说我非要打断老女人的孙子的腿。你可以折腾我老子,我就可以折腾你的孙子。扬言自己不出这口恶气,就不是人。 这话被父亲听到了,他突然吼了起来,“你以为你自己很会打架,你去打呀,好不容易浪子回头,你以为你的拳头很硬?” 我想起了以前高一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尊严与班主任吵了很凶的一架后,便自暴自弃不去上课了,到街头跟了一些不务正业的青年一直专门打架滋事,后来学校通知家里说,我已经被开除了。是父亲出了钱通了人情,让我进了另一所高中。那时他对我没话说,只是把我送进学校后掷下一句话: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要是我的儿子,就从此学好。 “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善罢甘休!” “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不,我错了,错在我已经善良了,无能的善良!”我冲动得像头疯牛,死要去讨回公道,一手拿起一件钝物,疯一样的走了。 我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回头看看我?”这个声音低沉有力。 我还是倔强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我慢了下来。最后,我终于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老男人形体羸弱苍老,目光却坚毅得像火一样舔着我的。 我走向他,伏在了他身上痛哭了起来,泪水都掉到了自己的手上,我觉得所有的疤痕都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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