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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老师和白菜头
作者:关圣力  作于:2005-7-18 13:28:00  访问:8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闻老师和白菜头
   关圣力
   
   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位老师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假如老先生今日还健在,大约该是近百岁了吧。40年时光,就那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我忘记了生活中的许多许多事情,得意的和忧愁的,惟独没忘记这位老先生。他能够留在我记忆里,并不是因为他比别的老师高明多少,而是因为一个白菜头。闻先生留在我心里的印记,实在是太深太深,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掉了。
   是1961年,当时我们正在大跃进的计划之中,可农业大丰收亩产过万斤的报道,并没有使我们的生活丰衣足食起来,事实是,我们每天都在忍受着饥饿的折磨。那时候,粮食实行配给制度,普通居民每人每月的口粮仅仅26斤,有工作的人定量稍微多一点,但也只在30斤左右。其中绝大部分是玉米面,白面和大米各占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十。副食品和蔬菜的品种和数量都不多,食用油每人每月5两,葵花子和花生只在过新年和春节的时候才有2两。而就是这些少的可怜的东西,还要凭本、凭票、排队才能买到。为此,毛泽东曾有过:“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芋头之类”的最高指示。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大家的身体忍受着艰难和饥饿的时候,人们却在感受着一种亢奋的精神激励。收音机里每天都有许多特大喜讯报告给我们听,某某地粮食亩产超越万斤,某某地的小麦亩产达到了数十万斤!钢铁的产量也在以很高的速度追赶着美国和英国,大街上到处可见农业大丰收和工业突飞猛进的宣传画,一切可视的和可听的媒体宣传,无不在宣扬着我们的新生活。前所未有的激情宣传,时刻影响着人们的精神与思维方式.
   但因为肚子饿,人们的面部表情就显得格外呆滞和严肃。只有我们这些上学的孩子,在老师的教诲与诱导下,仍然快乐着。我们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等歌曲,时时刻刻沉浸在理想的光芒之中。这并不是说我们孩子不饿,而是饿又怎么样?严肃的表情和笑的表情一样,都不能使肚子里没有了饿的感觉!大人得工作,得创造财富,饿不是也得干么;我们孩子得上学,整天的愁眉苦脸怎么念书?所以还是快乐着好。
   实话实说,我的学习成绩虽然很好,性格也算和顺,却从来也不在好学生的范畴之内。那时候小学里的课程,并没有现在这么多,学习也没有这样紧张。可能是因为孩子多,学校少,学校里除了5、6年级是整天的课以外,其余基本是半天四节课。学习的课程也没几门,就是语文、算术、政治,地理和自然算一门课,书都是薄薄的,几本书加起来也没多厚,稍大点的书包,永远显得空空荡荡。因为课程少,我又不傻,所以学习起来挺轻松,成绩也总能保持在第一阵营之中。
   但是为什么说自己不在好学生之列呢?因为我不爱听老师讲课。闹倒是不闹,也没有“招猫逗狗”似的小动作,惟一的毛病是无论上什么课永远看课外书。虽然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多少书可看,但像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鸡毛信》《十万个为什么》《敌后武工队》《八十天环绕地球》等书,对于小学生来说,还算是够看的。学生上课看课外书,年轻一点,要求不很严的老师,基本上不管,只要你的成绩过的去就行。但有的老师却很较真儿。他在上面讲课,你低头看课外书,急喽他就用粉笔头拽你。而且命中率非常高,十有七八能准确地拽到你的小课桌上。还看,他敢用教鞭打你。这些老师的心目中信奉的是“师道尊严”,推崇的是:严师出高徒的传统教育方法。所以,他用教鞭打学生,虽然在形式上说不通,可往深喽探究,却是爱我们,正所谓恨铁不成钢也。老师用教鞭打我们的时候,虽说下手不是很重,却也严厉得让我们害怕。现在想来,脑袋上那一下一下的疼痛,就是要求学生上进的一种最好的鞭策。懒惰和不求上进,大约是我们国人身上的痼疾,所以我们这些不很安分的学生,被老师管一管,打一打,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那时候,就因为我上课看课外书,脑袋就经常被这样的教鞭抽打。那细细的小竹棍儿,打在脑袋上真的很疼呢。可喜的是,我的脑袋瓜儿,虽说也没有因为被老师抽打几下,而变得更聪明,却也没变得更傻。但究竟能不能算老师们希望的那种“高徒”,算不算师长们理想中的接班人,我自己不敢说。反正没有沦落到去做“膏粱”,没有变成人云亦云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的“痴傻呆苶”,老师们大约也应该满意了吧。
   经常打我的是一位教自然地理的老师,姓闻,男性,叫什么名字,上学的时候没问过,现在仍然不知道。老先生大约50岁左右吧,一脑袋的白毛儿,留寸头,个子矮矮的,说话的声音很大,精神非常好,满脸的红光。从表面看,瞧不出老先生也在被饥折磨着。我们学生就不一样了,大都瘦,小细脖子大脑壳,脸蛋也不红润。可即使这样,大人们仍然管我们叫“祖国的花朵”!
   闻老师身上,大约有着许多受传统教育留下的痼疾,行动坐卧俨然一个满清遗留下来的老学究。他衣着简朴干净,行为古板,不管天气是冷是热,他领口处的纽扣,永远是扣住的。看着闻先生循规蹈矩的外表,我们不得不肃然起敬。由于闻先生教课非常认真,对学生的要求也严格,再加上他常常以教鞭与学生对话,所以他的课堂上总是很安静,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变得规矩了许多,几乎不敢乱说乱动。然而,规矩只是表面的现象。其实呢,我们这些小坏蛋的心里,是各怀诡计。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静默三分钟,强盗想拳经。想想,也许真的是这样,在人世间真能有什么力量将人的心灵束缚住么?假如有,这心灵就很悲哀了。如此想法,是从我小时侯,就深深印在我的灵魂里的。我老觉得,除了善良是人人心中应有的德行以外,其他诸如什么哲学啊、主义啊、道德规范啊等等人类社会的副产品,都可以灵活对待,真的不必把所有的人都放到一种模具中去塑造。尤其是心灵,更应该有个自由畅想的空间。为人者,从善如流就足够了。
   闻老师除了教我们自然和地理课以外,还兼教珠算课。上课时,我虽也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但实际上还是在看课外书。我很爱听闻老师讲课,他那略显苍老,却很浑厚的声音,讲课很好听的,像有磁石一样的吸引力。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随意地发挥,还能把许多历史故事穿插在自然和地理的课文中间。教珠算的时候,他先把一把很大的,竹棍上有毛的算盘挂在黑板上,然后就一边扒拉算盘子儿,一边教我们口诀。记得有一回,他突然说了句让我们不明不白的话。那天,他停下正在扒拉算盘子儿的手,自己对着黑板说:我的算盘,怎么就算不出一亩地能产一万斤粮食呢!说完,他对着黑板悄悄地站了很长时间,也不回头看我们。
   但正像老师上课不能总讲历史故事,不讲自然和地理一样,我也不能放弃了我的爱好而不看课外书。为了躲避教鞭的袭击,凡是遇到闻老师的课,我都加倍地小心,只不动声色地坐在坐位上,微微地低了头,两眼盯着书桌下面的课外书,连翻页都是轻得不能再轻。
   然而,就像孙猴子逃不出释迦牟尼手掌心一样,我也逃不过闻老先生的眼睛,好像他有种奇特的感觉,又好像是和我过不去,他的教鞭总是在我聚精会神地沉浸到《海底两万里》的时候,恰倒好处地抽打在我的头上。闻老师走路很轻很快,根本没法预防。细小的竹棍儿,啪啪啪地抽打在我的课桌上和我的头上,敲跑了我正在自然幻想着的神灵。闻老师可能并非真要打我,但我脑袋感觉确实很疼。被抽打了许多许多次以后,我仍然改不了上课看课外书的毛病。因为那些书,对我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超出了我们很乏味、很死板的教科书不知多少倍。
   一个冬天下午的第四节课,正是闻老师的自然课。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闻先生大发脾气,他狠狠地抽打了我的脑袋以后,又气愤地把我赶出了教室。老先生的声音之大,绝对没有因饥饿而有气无力的迹象。我很害怕。老先生挥舞着教鞭,高声喊到:出去!滚出去!
   我的自然教科书和一本竖排版的《三国演义》,随着老师的喊声,从窗口飞出了教室。闻老师矮小精悍的身形,很快地从窗户那边飘到教室门边,他拉开门,转回身,两眼放射着我看都不敢看的光芒,用教鞭指着外面喊:滚出去!
   我不想滚出去,虽然我很想出去找回我心爱的书,但我知道,只要我一走出教室,这节课就甭打算再进来。还有呢,我们的教室虽很简陋,但仍然比外面暖和啊。冬天在操场上罚站?啊,那后果,想都不用想,我又不傻。我赖在坐位边上站着不动,可我拗不过脾气比我还要倔强的闻老师。我终于无可奈何地顺着闻老师的教鞭“滚”出了教室。我的脚刚刚迈出教室,门就在我的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们的教室是平房,出了教室就是操场,我跑着绕到教室有窗口的一侧去找我的书。书散乱地躺在冰凉的土地上,在冷风的吹拂里欢快地哆嗦着,听得见它“哗啦啦……哗啦啦……”很轻的“呻吟”声。我蹲下身,把两本书拿起来,轻轻掸去上面的浮土,把它们摞在一起揣进棉衣里,紧紧地抱在胸前。
   操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同学们朗诵课文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我看看我们的教室,希望闻老师出来把我叫回去上课,但是没有,教室的门紧紧地关着。好的结局,永远是我们安慰自己的想法。没过多一会儿,我就感到了冬天的寒冷是多么的无情无义。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肚子里的油水不大,每天摄入身体里的食品营养不足,卡里路不够量,我的手脚被冻得发麻发木,虽不停地搓手,不停地跳动也无济于事。我把两手揣进袖口,缩了脖子,浑身颤抖着站在冷风习习的操场上,眼巴巴地看着教室的门。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下来,西北风也不失时机地肆虐起来。寒冷的风,从我的领口和袖口钻进,刀片似的在我的身体各处嬉皮笑脸地随意地滑动,很快就将冰冷的感觉穿透了我的皮肤。
   为了抵御寒冷给我带来的威胁,我跑到双杠处去活动。那木头杠子很凉很凉,我抓住它,从这头跃上去,翻过右边的杠子,跑向另一头。然后我转身在杠子的那头,重复这样的动作,跳上跳下,周而复始。累了,我就歇一会儿。冷了,我再跑一会,没结没完。黄昏的操场上,只有我瘦小的身影孤独地活跃着,反正我不能傻站在这冬天的冷风里挨冻!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所有的同学随着铃声冲出教室,一哄而散,那欢蹦乱跳的样子,就像在圈里憋了一宿的羊羔,终于可以冲出束缚,重回草原了。
   同学们散尽后,闻老师没有到操场上来喊我。我以为我被老师遗忘了,心里藏着“可以回家了”的兴奋,跑回教室去拿书包。可我刚走进教室,就看到闻老师坐在讲台边等着我。看到我进来,闻老师站起身,很平静地说:拿书包,跟我去办公室。
   我拿了书包,跟闻老师到了办公室。我以为等着我的一定是一顿劈头盖脑的批评,但是没有。进了办公室,闻老师不理我,只低头翻腾他的提包,我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只一会儿,闻老师转过身对我说:把书包放在这儿,去给我买一份《北京晚报》、一个火烧。说着话,他递给我八分钱,二两粮票。看我接过钱和粮票,闻老师拿起暖壶,搂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走出了教室。经过水房的时候,他说:你先去洗洗手。
   我飞跑着出了学校,沿着黑暗的小道,直奔朝外大街去给老师买报纸和火烧。我先到工人俱乐部门前的报摊,用二分钱买了一份《北京晚报》,又跑向坛口的清真小吃店去买火烧。小吃店里的人不多,食品也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笸箩里的火烧,那些火烧干巴巴的没什么油水,却很香,满屋子都是香味儿。女服务员用一张微微发黄的草纸包了那火烧递给我,接过火烧,我感到它还是热乎乎的。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好几次把火烧举到鼻子前闻它的香味儿。它真香啊,闻它的香味儿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我不敢咬它,它是老师的口粮。很小的我,已经懂得了配给是怎么回事。
   为了减少火烧带给我的诱惑,我一路小跑着回到学校。走近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闻老师正坐在办公桌旁看书。他的一只手攥扶在水杯上,腰背微微弯曲着伏在桌前,一头白发在昏黄的桌灯前分外抢眼。我站在办公室门前刚要喊报告,还没喊,闻老师就说进来吧。我把报纸和火烧递给老师,又站在一边,低下头等着老师的批评。
   闻老师什么都没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想批评我。他站起身,把火烧掰下一半儿,递给我说:给!你吃这个,快回家吧。以后上课别看课外书了!学生么,就得好好的念书。说着话,闻老师已经把另一半火烧放到了嘴边,贪婪地咬了一大口。
   这半个火烧对饥饿的我来说,其诱惑要比任何书籍对我的诱惑还大。可我没有去接老师递给我的火烧。我知道老师和我们一样,每天只有不足一斤粮食的配给,我怎么能吃掉别人的食品呢。我垂了两手,默默地走到办公桌边去拿我的书包。我看到书包上还放着一本书,拿起来看看,是冰心的《寄小读者》,书的纸页已经泛黄。闻老师说:拿着把,送给你的。
   闻老师放下他自己那半火烧,拿着他刚刚掰给我的一半重新塞在我的手里。然后,用手胡噜了我的脑袋一下说:还疼吗?你个犟小子!
   我是举着那半个火烧回家的,一路上,我又无数次把它举到鼻子前闻它的香味儿。虽然我很想吃掉它,但终于没吃,我要让家长看看,然后再决定是否吃掉它。
   假如我那天吃掉了这半个火烧,可能今天已经记不起闻老师了。回到家,我把老师给我的火烧拿给父母看,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让我快把它给老师送回去。父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粮食定量,怎么能要老师的火烧呢!
   放下书包,我又举着那半个火烧向学校跑。我记得当时的风非常大,昏黄的街灯在大风的掠劫下,无奈地摇晃,灯罩的结合部,还发出“吱吱吱”互相摩擦的怪声。转过神路街快到受姑堂那个垃圾站的时候,我猛地听见闻老师的喊叫声:我先!我先看见的!!
   另一个声音也大叫着:我先看见的!我!我!!……
   吵闹声中,我放慢脚步,停在一个很黑的树影处看垃圾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两个男人在垃圾站边上扭打着,还互相大声喊叫着呵斥对方,他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也很愤怒。是闻老师,我熟悉他那矮小的身形和他黑色的提包。另一个男人大约也是个知识分子,因为他戴着眼镜,穿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也提了个黑色的皮革包。他们争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赛着大,手也胡乱地舞动着,疾速扭动着的脚步,把垃圾站搅的尘土飞扬。我仔细看,俩人好象是在争抢什么东西。
   我举着闻老师给我的半个火烧,悄悄地站在树影里看着他们。渐渐的,我听明白了。他们是为一个白菜头而吵了起来。俩人都说是自己先看到的,白菜头在闻老师的手里拿着。那个人却紧紧地抓着闻老师棉衣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闻老师拽到面前,还不断地用另一只手去抢闻老师手里的白菜头。那个人虽然也瘦,但身材高出闻老师许多。闻老师在他的揪拽下,一边吃力地挣扎,一边机警地躲闪,同时还不停地大喊大叫。
   这时候,已经又有几个过路的人站住围观了。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润了,热热的泪在眼框里转悠。我想跑过去,把火烧还给闻老师,告诉他别和人家争白菜头了;我还想冲上去踢打或是抓咬那个男人,帮闻老师去抢夺白菜头,可我不敢。闻老师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都好面子,我怕闻老师知道自己和别人争一个白菜头被学生看见而难过。我想走,却迈不开脚步,心里却盼着闻老师能够赢得那个白菜头。因为那毕竟是白菜的头,是可以熬汤喝的啊。
   突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闻老师和那人不再争吵,只悄悄地嘀咕着什么。我听不见,也不敢近前去听。就看他们嘀咕了一会,俩人便各自拍打身上的尘土,然后一起离开了垃圾站,向北走去。
   我站在黑暗的树影里,看着手里的半个火烧,看着闻老师矮小的背影,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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