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农事，我自然会想起一些诚实而善良的人，想起一些诚实而善良的牲畜，比如说父亲，比如说牛。
父亲年轻的时候，我最爱看他犁地的样子：牛走在前头，父亲跟在后头，一只手按在犁把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他挥动的是一根鞭子，其实也只是挥挥而已，出手快而且狠，收手时却显得十分温柔，鞭子极少落在牛身上。犁地的时候，父亲喜欢骂牛，嗓门很大，话很难听，可是不骂不行，不骂，父亲不自在，牛也不自在。父亲大声呵斥牛，是为了让牛知道他的存在，牛也好象能从这种声音里感悟到自己的存在，于是从短暂的懈怠中回过神来，不再分心去想别的事情。父亲犁地就是这样，在乡村，男人们犁地大概都是这样。
现在，我坐在没有农事的地方想象田野上的人和牛，我看见一个孩子坐在田坎上向远处张望，在孩子眼里，牛和人变成了一个蠕动的小点，变成了一种声音、一种气氛。他知道牛依旧走在前头，而他的父亲依然跟在后头：牛的四只蹄子踩出一些大同小异的散乱凹坑，被犁铧迅速粉碎，然后是父亲的两只脚一前一后踏在松软的泥土上，交替陷下去，又交替挣脱出来--逆光中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
把牛和父亲牵扯在一起的，是结实的套绳和木犁，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木犁的手柄十分光滑，且泛起极细腻的木质本色纹路，让人想起原本应该流动在掌心上的手纹。而牛肩峰上的轭头，泥土下穿行的铁质犁铧，都被打磨出不同的光泽。这些光泽，无论是木质的还是铁质的，归根结底都是泥土的杰作。牛和父亲都会老去，只有田野留了下来，只有时间留了下来，事情就是这样。说不清被谁打磨得光亮无比的太阳在高处滚动，为田野勾勒出富有弹性的线条，调配出或明或暗变幻莫测的阴影，使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生机。
天近傍晚，孩子从田坎上站起身来，拍打着灰尘，向村庄走去。这时候一切都开始安静下来，能听到场院上毛驴打滚时发出的高叫声，一只小羊羔追随母亲时慌慌张张的呼喊，暖暖的炊烟各处弥漫，种种声音气味立即使人平静下来。我猜想孩子离去不久，他的父亲也收拾起犁铧，跟着牛，慢腾腾地回家。村路上响起牛蹄落地时低沉而杂乱的声音，犁铧抖动，铁木相触相击。牛有意无意地叫了一两声，音质浑厚，声震暮野，让人听出十分仁慈和伤感的人性力量。
父亲和牛之间，有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关系，这种关系类同于牛和农耕历史之间的关系。离开牛，如同离开了人一样，农耕历史就没有了主角。在牛与人的相互协作和帮助中，人获取粮食，牛得到草料。牛的食物虽然粗陋得多，但与人相比，牛似乎更容易满足一些。父亲喂牛之前，要帮牛完成最初的咀嚼，也就是用铡刀把麦秸铡碎，铡成许多段落，然后再让牛去慢慢品味。铡麦秸的时候，父亲两膝着地，双手抱定麦草有节奏地送向铡刀。看上去他的身形满是张力，仿佛按住的不是柔软的麦秸，而是一个很难制服的活物。父亲双手有规律地递进，母亲帮忙按铡刀，身形开合，铡刀起落，碎草在脚下飞溅，声音清脆而整齐。
不管什么季节，铡麦草时我总能闻到夏天的气味，一种甜丝丝的阳光的气味。碎麦秸在空中划出金黄色的曲线，许多次我都想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转瞬即逝的金黄色光点。而此时此刻，我依然象一个喜欢麦秸味的孩子，那些金黄色的光点, 就在我书桌不远处飞溅、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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