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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三棒鼓
作者:牧石  作于:2005-7-12 10:54:00  访问:99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这天大清早,父亲就匆匆地起床,简单洗漱之后,便忙着收拾屋子。因为二哥说今天回来,父亲觉得是应该整理一下。那些杂乱丢在墙脚边的泥萁、锄头、犁具,应该收到柴房去;木沙发底下的那堆烂鞋子,该丢的丢该烧的烧,堆在那里让人没面子;餐桌也要擦洗干净,桌子椅子有高有低各就各位……
   母亲为二哥铺好新床,并放上了家里最高级的被褥,挂上崭新的蚊帐。一切收拾停当,准备早饭。父亲则坐在家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两眼定定地盯着村前通往城里的那条公路。忽明忽暗的烟头不时地冒出一阵一阵蓝色的烟雾,在父亲眼前缭绕。烟雾中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十点多钟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响起,一辆中巴车在村前的公路上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二哥的身影从车上闪了下来,手里大包小包的提着很多东西。父亲看到二哥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的人,他忽地感到很失望,在门槛上灭了烟,默默起身走进了屋里。
   二哥进了门,说:"爸、妈,我回来了。"
   "哦。"父亲背对着二哥,淡淡地应了一声,似有似无,没有说话。
   "剑华、依宁、志勇他们都说今年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的。"
   母亲从二哥手里接过行李,眼神期期地说。
   "我知道,所以才提前一天赶来,好做接待他们的准备。"二哥好象不在乎。
   "那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女朋友回来呢?"母亲关心地问。
   "过两年再说吧。"
   二哥没有注意到父亲闷闷不乐的表情。
   "先吃点饭吧。"母亲说,"你这一路颠簸,肚子也该饿了。"
   一家叭哒叭哒吃起了早饭。父亲吃得特少,吃了两三口丢下筷子就不吃了,从兜里摸出一包干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独自点了起来。
   二哥说:"爸,我给你买了一条烟,你烧新的吧。"
   "不用,我抽这习惯了。"父亲淡淡地说,有点冷。
   "我说,你也将近三十的人了,该成个家了,不要每次都这样傻乎乎一个人回来;要是过了年龄,以后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父亲神情凝重,视线幽幽地停在火塘里的火苗上,若有所思,"和我一样年纪的,有的现在都已当了爷爷了,我也不想老是让别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应该改改口了。"烟雾从父亲的嘴里袅袅地呼出。
   "我想先把事业做好了,过两年再说吧。我们在外面工作的到了三十还有机会。"二哥解释说。
   "可是,和你一样在外面工作的剑华、依宁、志勇他们今年都带了女朋友回来了。"母亲提醒说,"再说,过完年村里就要重新调整土地,也许我们家的那些土地就要留不住了。如果你能找个有工作的人还好,要是找到一个没有工作的那就难办了。"
   二哥不想做什么解释,但又不想看到老人难过的模样,就说:"我想找人去打三棒鼓"便出门去了。不久,悠远古老的三棒鼓声便从村头随风传来,忽远忽近的,很是飘渺。要过年了,村里的人们都会在村头敲打那祖宗世代流传下来的三棒鼓。虽然听不出哪一声是二哥打的,但每一声都能有效地震荡父亲的耳膜,敲打在父亲的心上,只是不知道父亲此刻是喜是愁?
   (二)
   1951年寒冬腊月,父亲在偏远而贫后的三棒鼓大队出生,湾子后面就是一条很宽的河。河水潺潺,鼓声咚咚。从小听着那古老的三棒鼓声长大。也许是因为骨子里带有的叛逆,似乎从懂事起,父亲的心便开始躁动不安。父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让父亲感到无比乏味。他压抑,他厌烦!他对城里的世界无比向往,做梦也梦到自己离开了贫穷偏僻的三棒鼓大队,在城里过着轻松悠闲的干部生活,不再重复父辈们每天喝稀粥、干笨活、汗珠子摔八瓣、一分钱也不赚的命运。
   父亲常常问祖父:"当初你为什么不参加革命呢?要不今天我们也成为了革命后代,也住在城里了。"
   "祖父说,这个你就不懂了;当初我父亲跟着我舅舅他们干革命,后来革命陷入了低潮,很多革命人士被敌人抓捕,父亲连同母亲都被敌人杀害了,我九岁就成了孤儿。为了斩草除根,敌人大肆搜捕革命后代,就连婴儿都不放过。舅母带着我东躲西藏,逃进柏山深处才保住一条性命;后来娶了你母亲,生养了你们几个。险些就断根了……"
   父亲知道,父辈的命运已成定局,想要靠他们来帮助自己实现进城去住的愿望是不可能的,一切只能靠自己努力奋斗。上学的时候,父亲读书特别用功,虽然高中的时候是半工半读的,但父亲的成绩一直都很好。1977年全国恢复高校招生,父亲似乎看到了曙光,没日没夜地拼命复习,后来终于考上了。本以为梦想就要成真的父亲无比的兴奋,乐呵呵地认为以后的人生会很辉煌。谁知历史却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命运捉弄了父亲。大队书记都迪光利用职权匿掉了父亲的录取通知书,转而让他的小舅冒名顶替了父亲。父亲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录取通知书,每天都要跑到都迪光家里去了解情况几次。都迪光见父亲到来,已然明白是什么事,对父亲躲躲闪闪。
   被父亲逼急了,二哥干脆就说:"这事我真的不知道,也还没到我手里。我要开会去了,忙着呢,你别打扰我!"
   焦急的父亲整天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感觉这年七、八月份的天气似乎比往年都热一样,那太阳也似乎特别的毒!哪怕是光坐在家里连动都不动汗水也会湿透脊背;院子里树上那些蝉的聒噪声扰得人心烦无比!父亲从椅子上噌地蹿起来,猛地跑到院子里,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又折回屋里,重又重重摔在椅子上!他真的恨不能就找一根长长的竹竿,把天上那可恶的太阳捅落下来!眼看着一些考试成绩比自己还差的同学都纷纷上学去了,可自己连录取通知书都还不见影!父亲心急如焚,但又无计可施,很是郁闷,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里,莫名的烦恼使得他日渐憔悴。后来一些知情的人们终于告诉了父亲事情的真相。
   父亲听后气得暴跳如雷,气冲冲地跑去质问都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迪光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支支吾吾,最后干脆摆出一副权势者的架子,傲慢地对父亲说:"是我换给我小舅了。学校说你体检不合格。我是党的书记,党领导一切!我有权调换,不让你去你就呆在家里好好干活吧!有什么好闹的!"
   "亏你还说是党的书记。难道党叫你强抢人家的大学通知书吗?你这是典型的流痞手段!世界上没有比你再卑鄙的了!"父亲气得脸都发青了,他看着平时道貌岸然的都迪光觉得如同杀父的仇人一般,愤怒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最后终于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抓住都迪光的衣领,把都迪光摔到了地上。
   都迪光的女人听到吵架声,赶忙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上还粘满了猪潲,看到自己老公吃亏,她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帮忙,双手慌乱地挥舞着大声呼救:"来人啊,造反了,出人命了啊!"
   父亲并不理会那娘们的叫嚷,狠狠地把都迪光揍了一顿,然后气呼呼地回了家。因为家里没有什么很过硬的背景,父亲把都迪光揍了一顿后,也把自己申冤的机会打跑了。无可奈何的父亲只好回到家里跟着祖母一起修理地球挣工分。可是刚受人生重大打击的父亲哪能就这样甘心一辈子窝在那穷山沟里呢!社会的不公让父亲的脾气变得无比暴躁,他时常烦躁不安,无法安心劳动。下地的时候,干着干着,父亲总会突然恶狠狠地把手里的锄头一丢,气呼呼地吼道:"他妈的,老子不干了!这辈子老子一定要他妈的出人头地,离开这个鸟地方!"有时会突然冒出一句"我一定要把那个家伙宰了!"然后跑到田埂上蹲着一个劲地猛烧烟,一蹲就是老半天。活脱脱一尊雕像.
   (三)
   刁蛮的伯母原本对大家庭生活就不满意,总认为小叔占用了她的劳动果实,自己吃了亏,心里一直盘算着要分家,只是一时找不准合适的理由向祖母提出。父亲的无所事事使她心里更加受气,常常发些无名怒火,踢桌子摔板凳,一次竟把一只宝贵的热水瓶摔破了。还指桑骂槐地骂父亲无能无赖,白吃白喝,糟蹋她的血汗。父亲当然听得出伯母话里的意思,但父亲并不作声——毕竟自己现在真的什么事也没干——心里郁闷啊,哪有心机呢!伯母的指责也不是毫无道理。为了缓解伯母的怨气,父亲就尽量做一些家务,任由伯母她骂来骂去的,从不还嘴。但有时听得伯母骂得实在太过分了,父亲心里面也很难受,毕竟刚刚遭受打击,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再被这么一骂,真的就有点受不了,但想想,又忍住了:妇人之见,何必计较!
   这天晚上,父亲照例做好了所有家务,并且为大家做好了晚饭,就等着祖母、伯父伯母他们收工回家。天黑透的时候,祖母和伯父终于回来了,却没有见到伯母的身影。大家等了好久,仍不见伯母回来,由于肚子实在太饿,伯父就提议大家先吃,等伯母回来了由她自己吃。就在大家吃完正要收拾碗筷的时候,伯母进门来了,她把荷在肩上的锄头往地上狠狠地一丢,手也没洗就咕隆咣啷地翻起了锅碗来,语气冲冲地骂道:"在这家里我最劳累,出去做工我最晚回来!可你们一个个是如何待我?就连吃饭也只是留剩的给我!哪把我当人??"""伯母越骂越凶,越骂越不象话,除了针对父亲,她连祖母都旁敲侧击的骂了。父亲有点忍受不了,于是对伯父说了句:"哥,你劝劝嫂子吧。"却没想到伯父却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然后起身而去。祖母终于忍受不住了,大吼了起来:"看来这个家是住不下去了!你们分家吧!谁无能我就跟谁住,毕竟是我自己亲生的,别人看不惯我得自己看!"一家吵吵闹闹了好几天时间,终于分家了。伯父伯母独立当家,祖母跟父亲一起住。
   父亲觉得,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分就分。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亲兄亲弟的,何必为那么一点小小的利益,反目成仇!真是目光短浅!实在不值嘛。
   虽然一直找不到出路,但父亲想要逃离农村的念头一直都不曾停息。一年后,乡里学校要招收代课老师,父亲就去报名了。却因为和都迪光有过一箭之仇,父亲又被拦掉了去路。没法,父亲只好寻找新的出路。正好,生产队因为一只三棒鼓烂了,要补上一只,想派人出去寻找求购;父亲说我去。他想借此机会到其它地方去走走,看看另外的世界。父亲这一出走,结交了很多朋友。他走了一年,也顺便偷偷地做了一年的小生意,但到头来都是亏了。经历了不少这样的曲折后,父亲开始有点妥协,他觉得该成个家了,于是在亲戚撮合下娶了母亲。
   母亲过来后,父亲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的笑容,这样子,天晴出工,天雨家务,平静地过了一段时日。1980年,村里开始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允许人们大量开荒,谁开了就由谁承包。祖母带着母亲,起早贪黑,当人们还在等待观望的时候,最早在村里的那些较好地块上舞刀动镰又砍又烧,忙乎了几周,种上了板栗和杉木等经济树木。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纷纷效仿的时候,母亲和祖母已经把所有地势较好的地块都占了,咱家成了村里拥有树木和山地最多的大户。父亲也开始勤劳了起来,脾气也收敛了一些,变温和了许多。但父亲远走高飞的念头仍然强烈躁动,晚上睡觉的时候梦呓里经常还是外面的世界。在他有限的阅历里,外面的世界不知有多精彩!
   (四)
   母亲肚子慢慢鼓起来。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常常在背着祖母看不见的时候摸摸母亲突起的大肚子,贼贼地笑。母亲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羞羞地避开父亲炽热的目光。
   "我说,要是给我生个胖小子多好啊。"父亲在母亲耳边呢喃。
   "要是生了个金花的呢?"母亲娇柔地反问,似嗔似嗲。"也可以。不管是小子是金花,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能帮我圆梦就行。"
   父亲说:"我们不要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鬼地方,受人欺负。"
   在母亲怀胎的那些日子里,父亲包下了家里所有的活儿,不让母亲干一点活,也不让母亲受一点点委屈,生怕影响了母亲肚里的宝贝。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来,父亲还亲自买回许多婴儿的衣服和尿布。孩子要出生了,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守在产房外面的女人们看着父亲手足无措傻头傻脑的憨样,都偷偷地笑。听着婴儿在产房里清脆洪亮的哭声,父亲的心里痒痒的,想进去看看,可又被女人们挡住了,父亲只好搓着手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虽然看不到产房内的情景,但父亲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产房的门口。女人们终于允许父亲进去看了,父亲急不可耐地就大步跨了进去,他看到,一个粉嫩的生命正在女人们呵护的手中蠕动,可爱极了!父亲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可很快地又抽回了来——他不敢触碰那幼小的生命,生怕一不小心把他给碰坏了。
   小孩就是二哥。父亲特意在屋后栽了棵白杨树作为喜添贵子的纪念。
   头一个月内,父亲哪敢搂抱孩子,只能远远的看,因为父亲觉得孩子的身体太柔软了,他又不懂如何抱小孩,生怕抱凹了什么地方。二哥长到一个月后,父亲终于敢抱了。父亲抱着二哥,看着二哥那粉嘟嘟的圆脸,脸上毫光四射,幸福荡漾。他又是看又是亲的,兴奋得不行。"小子,你要给我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到外面大世界去生活,离开这个屙屎不生蛆的鬼地方!"父亲轻轻地咬了二哥红嘟嘟的腮帮一口,自言自语的说,然后为二哥朗诵着那些古老的诗词来。
   (五)
   二哥刚刚会呀呀学语的时候,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教二哥识字。二哥上学了,成绩很不错。也许是父亲遗传吧,二哥天资聪明,乖巧伶俐。老师们都说在二哥身上看到了父亲当年的影子。父亲则在心里悄悄筹划着二哥的未来,每次有重大考试的时候他都要亲自到学校去看望二哥,给他加油。
   在父亲的引导下,二哥上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已经看完了《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等古典名著,并且是繁体字的那种版本。虽然有些字不认得,但二哥也大概地知道了小说里的故事情节。
   白杨树一天天长高,二哥也一天天结实起来,父亲对二哥要求越来越严,态度也越来越严厉。二哥稍有松懈或者不听话的时候,父亲便找出一根特制的竹蔑,狠狠地抽二哥。二哥非常惧怕父亲的威严,甚至有时候玩得晚一些了都不敢回家。每天晚上父亲总是找二哥谈话:老师说你今天上课开小差了,又搞小动作。二哥说,没有啊,我一直都很认真的听课的。父亲的脸色便不再那么严肃,说,好好休息吧,以后努力一点就是。二哥小考了。但要等着到县里去评卷的老师回来了才知道分数。老师已经走了几天了,仍然不见回来。二哥和父亲都很着急,天天都在村口晨烟暮霭地盼着老师回来。
   这天,二哥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可是谁都没有心思认真的干。七月份的太阳热辣辣的炙烤着大地,汗水不断地从父亲和二哥的脸上淌下,他们的衣服都浸湿了。二哥说,怎么这么久了老师还没回来呢?父亲说,你感觉考试的情况怎样?二哥说,好象可以吧。
   父亲跳了起来:"什么叫做好象可以?!你到底考得好不好?"
   二哥似乎也很烦躁,突然来气了:"反正都已经考过了,现在问那感觉有什么用!就等老师回来公布成绩了。"
   父亲似乎容忍不得二哥这样跟他说话,脾气更加暴躁起来:"考不上重点中学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二哥好象也不服气,与父亲顶起嘴来。干脆地,两父子丢掉了手里的锄头,在地里吵了起来。父亲抓着二哥的手,抽打着二哥的屁股。二哥拼命的扯开。两人把地里的禾苗踩得一塌糊涂。正在两父子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坳口上传来了老师的喊声:"喂,小富啊,你的小考成绩出来了,上县重点中学线了!"父亲和二哥马上都停了手,急急忙忙地朝坳口奔去……老师说,过几天就会得到录取通知书。
   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二哥仍未收到来自县里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着急了,心想可不能再出现自己当年那样的冤案!于是叫上老师,两人分别找了自行车,冒着炎炎烈日,急匆匆地踩了六十多里的沙石路,赶往了县城,到招生学校去了解情况。情况终于明了:其实二哥已经被正式录取了,只是学校比较忙,来不及分发录取通知书。
   父亲上街买了一些酒菜,高高兴兴地和学校的老师们喝了个痛快。
   第二天晌午的时候,父亲笑呵呵地出现在村口,手里是二哥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二哥上重点中学后,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并且保持在年级前茅。可父亲老是放心不下,动不动就跑到县城去看望二哥,并且常常带着一些土特产去送给老师,要老师多多关照二哥。
   一个晚上,二哥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二哥觉得似乎有点困倦,正想伸个懒腰,邻组的同学突然朝他指了指,示意他看看窗外。
   二哥朝窗外看去,猛地吓了一跳:父亲正在窗口上偷偷地观察着他!二哥似乎又听到了父亲严厉的训斥:"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为我争口气!等考上了大学就离开三棒鼓大队这个鬼地方,别再跟他们争什么土地的,干那种繁重的农活没出息!"二哥赶忙把头低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书,大气都不敢出。怎么这么晚了父亲还在县城呢?为什么父亲到县城来了都不告诉自己呢?从此以后,父亲的训斥时常跳入二哥的脑海中,二哥在学习上一直都不敢松懈,上课都不敢看窗外,生怕又突然看到窗口上父亲那殷殷切切的眼睛。
   二哥在学校里学习很是努力,父亲在家里也很是勤劳。并且父亲还当上了村民小组的组长,在村里的人缘挺好的。父亲躁动的心完全平静了下来,他已完全地安心于农村生活。当了村民组长后,父亲带领着大伙为村里修建了自来水并架通了高压电。他说,他现在的任务主要是带领大家致富,努力挣钱供二哥读书,培养二哥上大学。
   二哥终于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考上了大学,并且还是三棒鼓大队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二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高兴得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了好多,又是杀鸡又是宰鸭,请来了村里的亲戚朋友一起为二哥庆贺。那晚,父亲喝得很多,月上三杆时分,他有些醉眼朦胧了。
   (六)
   三棒鼓村的人因为出了二哥这个大学生面脸上有光。可是,不管怎么努力,村里的孩子大多读不好书,成绩很差,初中毕业就回家了,回家不久就结婚生子成家分居。不几年的时间,三棒鼓大队已多出了几十户人家,成为了一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
   慢慢地,人们发现,村里的泉水越来越小了,常常不够喝,人均分得的土地也越来越少,而各种纠纷随却之增多了起来,饮水、土地、山林……人们之间已经不再那么和睦,家家户户之间几乎都有过或大或小的纠纷;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子变得非常吵杂,整个村子变得乱七八糟。可以常常听到村头有人扯得嗓子都哑了还在破口大骂,说哪个坏良心的家伙在深更半夜偷走了他家仅有的一只下蛋的母鸡,偷走他家母鸡的人一定不得好死,要遭天打五雷劈……二哥家里的人缘也似乎一下子突然变得很坏,家里的林木经常被人偷偷地砍掉,责任地也常常被别人侵占;经常有人找父亲和母亲吵架,原因是他们认为以前祖母和母亲霸占了村里很多土地,霸占了别人的土地,二哥家里的土地多,树木多……最初侵占二哥家责任地的是坡腊家,那年二哥还在上大学。
   那天母亲到地里去护理林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家林地里有很多新挖的锄印,有人把新木苗种到了自家的林地里。母亲仔细地瞧了瞧,原来是相邻的坡腊家把地界往这边移过了三米多,看样子是想侵占过来。
   母亲很是生气,去找坡腊论理。坡腊对母亲的质问置若罔闻,最后干脆和母亲吵了起来。父亲说,只要他不太过分,就让他一点吧,乡里乡亲的,弄翻脸日后咋相见哟。
   父亲想,反正二哥也快大学毕业了,二哥毕业后就会在外面工作,不用回来耕作这土地的,况且他和母亲都老了,做不了那么多了,够吃就行。在父亲的忍让下,这事就这样暂时平息了。
   2000年,二哥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并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父亲很是欣慰,对家里的责任地也似乎不再那么上心,对人们的侵占行为也只是听之任之。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二哥早点结婚,好让他抱个胖孙子。可是二哥工作几年了连女朋友也没谈,父亲心里很不高兴,便找二哥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二哥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嘛,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等两年吧,得把事业做好了再说啊。父亲觉得二哥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二哥说了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你小子当心老了的丝瓜没人啃!"。
   (七)
   直到家里和黎明家产生了责任地纠纷,父亲突然地感到问题严重起来。黎明原是城里一家国营企业的一名工人,在三棒鼓大队,他是为数不多的在外工作的领工资的人,也是村里比较富有的人。每逢过年过节,黎明总从城里买来很多村里人很少见过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尽是些没见过的新鲜名堂。那风光的样子很是让村里的人眼馋。可不知怎的,他却在老家娶了个农村的老婆,生了三个儿子,超生了两个。他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孩子老婆都留在老家生活。不知是什么原因,家庭生活富裕的黎明的三个孩子都不争气,初中毕业就纷纷回家了。
   后来,黎明的单位说垮就垮了,黎明也光荣下岗,又回到了三棒鼓大队。眼看着三个孩子渐渐地成年,黎明很是为他们以后的生计揪心。因为目前孩子都是要结婚分家的,分家了就得给他们每人分一些地。可是当初由于是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人们争着开荒的时候,黎明的女人没能争到多少地块,在村里她家的土地是最少的。于是黎明想到了侵占,也打起了二哥家责任地的主意。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黎明偷偷地拿了把斧子,跑到二哥家的板栗地,把母亲十年前种下的正在结果的板栗树砍掉了十几棵。父亲查明情况后很是生气,厉声质问黎明为什么这样做,黎明说那地原来是他父亲开的,是母亲占了去,他只是要回来!
   二哥就这样和黎明家闹翻了天,并告到了乡政府。后来黎明买通政府的调解人员,调解人员拼命压制二哥,愣把那块地让黎明强占了。
   母亲气的生了一场病。每次二哥回家的时候母亲都跟二哥说起这事,让二哥去跟他们论理。二哥却只是说,不必争的,就让给他们吧。二哥劝母亲说:盘泥巴砣有什么出息,田越多越累,我看他黎明也发不了财。母亲说不服二哥,一个人悄悄流泪。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想到农村的妇女就是多事。黎明的女人三天两头地就找母亲吵架,并在母亲面前炫耀说他们家是多么大的势力,二哥家白白养了个大学生,连一块地都守不住,有什么用!他家的三个孩子读不好书,照样能干活吃饭,打工挣钱!看这女人如此无耻蛮不讲理,母亲就跟黎明女人吵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在二哥的劝说下,母亲强忍怒火,事情才渐渐平息。可父亲和母亲的心里却又多了一个疙瘩:万一以后二哥也下岗了,也要回老家来,那该怎么办?得把这些土地和林木留住啊,弄不好,到时候不光是饿肚子,恐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从此母亲和父亲多了一个心眼,时时睁大眼睛竖起双耳守护家里那点土地。可是越守麻烦越多,想侵占二哥家责任地和林木的人们更加多了起来,甚至有的还是同族。他们大多都是子女成堆的家庭,他们的孩子都读不好书甘心在家当农民。他们觉得既然二哥都已经外面工作了,不会回来理会那些土地的。可他们并没征求母亲或父亲的意见就像黎明一样偷偷地去搞破坏,然后侵占。父亲和母亲找他们论理,他们还讪笑说,我们家孩子多,你们斗不了我们的。似乎要武力解决一切。父亲和母亲也曾想着通过政府讨回公道,但现在找政府办事难啊,跑上跑下的,人都跨了,而且还得花很多钱。父亲觉得很累。此刻,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二哥能尽快成家,养个儿子,来和他们一起守护这些土地。却没想到二哥参加工作几年了一直都还没对象,眼看着村里和二哥同龄的甚至比二哥还小的人都已经结婚成家,并且他们的孩子都好大了,也学会了跟父母亲争夺土地,父亲和母亲就非常心酸。每次村里召开村民大会的时候,人们都叫嚷着说要重新分配土地,二哥他们是在外参加工作的人,没有资格再承包土地了。父亲和母亲便有即将失去什么东西一样的预感,这让他们寝食不安。父母亲急得火烧火燎。父亲一天到晚呆头呆脑抽闷烟,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八)
   年初三的晚上,人们刚吃过晚饭,随着"喂、喂"的几声,村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各家各户注意了:因为我们村几年都没有调整土地了,部分村民意见较大,今年刚好又到了土地调整时间,趁着春节大家都在家,村委决定今天晚上在村里学校球场召开村民大会,重新调整土地。现在请大家马上到球场集中。"
   听说是重新调整土地大会,父亲和母亲都去了。也许是事关各家各户往后经济利益的重大问题,会场上早已坐满了村里的人,有的家老两人,有的家来三人,有些全家都来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似乎都很紧张,似乎都有好多意见要提。不管有没有人听,大家都在唧唧喳喳地各自说着心里想说的话,球场上无比的吵闹。"嗯、嗯"在临时布置的简陋的主席台上端庄而坐的村长干咳了两声,大家静了下来,会议就算正式开始了。村长把会议的主要内容简要地说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大家说明这次土地调整的方案。可没等村长把话说完,开始有人高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村长,我有个请求:我结婚三年了,我的孩子也两岁了,可是我的老婆到现在都还没分得土地,这次重新调整土地一定要优先考虑我们家!"
   "按理说,我们村那些在外面工作的,他们都已经有工资领了,不应该再分给土地。"
   又有人高声的嚷道。
   父亲突然感到有一种潜在的威胁,他的脊背上有一股嗖嗖的寒意,正想说话,却有人大声抗议:"这是什么屁话!虽说我家的孩子已经在外面工作了,可是他上大学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出的学费,没花国家一分钱。现在他是在外面工作,可那也是他自己找的,并不是国家分配,他跟所有下广东的人一样,只不过是打工而已。"
   父亲觉得这个反对意见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正想附和,却没想到提意见的人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一个,两个,整个会场都沸腾了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自顾自个地嚷着,谁都不听别人讲的,谁也听不进别人讲的。
   整个会场,一双双眼睛都发绿了!
   没有任何秩序了。村长想把会场控制一下,可是,他发现,会场已经完全失控了。看着人们越吵越闹,村长只好说:今天大家伙都比较激动,会先开到这儿,各忙各的去吧,分田的事以后再议。散会。
   回到家里,会场上人们针锋相对直接争吵的场面在父亲的眼前挥之不去,父亲越来越感到有一种似乎要失去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一样的危险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焦躁不安。
   父亲迫不及待的跟二哥谈起了开会的情况,并分析了家里面临的严峻形势,他说:"小子,你得娶媳妇了。要不,我们家的那些土地可真的就留不住了!"
   二哥说:"不急,我想过两年再说。不用守那些土地的,就让给那些需要的人吧。"
   父亲一听,火冒三丈大吼起来:"不急!不急!火烧屁股了你还不急!把家里的土地让给他们?你说得倒挺轻松!我们家怎么办啊!你要是有能耐娶个有工作的老婆还好,若是娶个没有工作的人,回到老家又没了田地,那你红口白牙的喝西北风啊?!"
   父亲越说越急,最后干脆说出了他和母亲亲自为二哥制定的结婚计划。父亲说:“我已经帮你到邻村物色了一个对象,叫梅子。我呢,跟梅子爸爸是老相识了。梅子这女娃,又勤快又水灵,人也机灵,已经找算命先生测过八字,她跟你很合缘的。我早在年前就已托人登门说媒了,人家也同意了的。
   二哥一听却急红了脸,干脆进了房里蒙头大睡去了。扔下父亲坐着干呕气。
   正月初七,二哥收拾了行李又要回到城里去。父母也没能盼到二哥明确表态。二哥走的时候,父亲说:"你走就走吧,我去打三棒鼓。你爷爷也是打三棒鼓的。咱佘家就这命。"
   二哥走后不久,村头,又响起了古老悠远的三棒鼓声。父亲紧紧地握着鼓槌,发狠似的用力敲打着三棒鼓,敲得父亲自己都感觉心痛。也许,父亲想用这鼓声告诉二哥一些什么吧?二哥心里明白,父亲或许真的要重操祖父的旧业,外出讨饭了。他就想,要饭就要饭吧,他在城里也经常施舍给一些要饭的。人们称之为职业乞丐。也许这活儿真比种田还强些呢。
   二哥越走越远了,连头也不回,留下那棵早已成材的白杨树在早春的寒风中飒飒作响。
   鼓槌在父亲手中舞动,槌起槌落,鼓声时响时歇;父亲望着眼前这片祖祖辈辈耕耘不息的土地,心里一片迷茫。村头上空,三棒鼓声随风飘荡,空洞,悠远,飘渺……
   
   
   作者小介:
   牧石,原名石霜舫,历史文化学者。当过兵,做过八年公务员,90年代下海打工多年。醉心文学创作已有二十余载,发表过大量作品。
   现为自由撰稿人,天门市作协会员。全国多家媒体特约作者。
     现居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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