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忆中的成都,是邻家小妹式的都市,有几分慵懒,有几分闲淡,也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妩媚。 蜀绣上那两只轻盈的蝶是不是从杜老夫子的篱笆飞过来的?浣花溪的水是不是因着昨夜的雨涨了几许? 武候祠的汉柏千年依旧,诸葛的羽扇带起的风从叶间穿过,被扇得呼呼作响的是三国整整一个时代,当然最壮观的还是赤壁上那一江的火。 曾几何时,邻家小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打扮得体的淑女,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象淑女美丽的职业裙装。碧水泱泱的府河,象淑女的美目顾盼生辉。火锅里香香辣辣的沸腾,象淑女的回眸一笑。就象一首歌里唱得那样,“每一幢楼呵每一条街呵每一棵直直的树,都是为爱而存在。” 都市永远都是行色匆匆,建不完的高楼大厦,扩不完的老街旧巷,流不完的车水马龙,进不完的茶楼、舞厅、酒巴、健身房。在这个喧嚣忙碌的世界里,我常常被这样的情形所感动:刚刚开门的杂货铺前,一个胖胖的太婆正用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满头白发,她的青丝是怎样在梧桐漏下的光斑里一根根变成白发的,这个城市在她的心底到底留下过多少黑白的记忆?年幼的孩子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两手搂着母亲的脖子,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梭。母亲要上班,孩子要上学,一路风雨,母子共同承受。渐渐地,孩子会长大,母亲会变老。当母亲再也蹬不动自行车的时候,孩子会不会搀着她到刚刚铺好的新街上走上一走? 二 都市夕阳有点象旧时女人涂唇用的洇脂纸,抿出一抹冷冷的红来。又象是窗下坐着的那个唐朝长安的怨妇,为边关的良人剪出的一枚相思,有点点的湿热,在慢慢地散去。 在旅人的眼里,都市的夕阳,是长诗的尾音,是易水畔荆轲的一瞥,是菊花凋零时那声低得听不见的叹息。但在我的眼里,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在用自已温和迟缓的光线,给我铺出一条回家的路,很象我慈祥的母亲和父亲。在记忆中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为了挣钱抚养年幼的女儿,我穿梭于东城和西城之间。每天傍晚,坐在去西郊的公交车上,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那单一的橘红占满了整个视野,我常凝神在它那令人无法抵御的无声息的下沉之中,它仿佛独自在遥远的天穹之上,承受着这个世界无法填充的虚空。那沁凉的红是一滴沁凉的珠泪么?夕阳是为谁而哭泣? 也许,都市夕阳是苍穹为孤独的李白斟下的“花间一壶酒”,有了它,才有醉入杯中的情愫。它是如此的浪漫,象诗人起舞的灵魂。它又是如此的凄绝,象诗人潦沧的一生。其实,夕阳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暮色中的红尘过客,是和炊烟、鸦嘈、牧笛连在一起的绝句。但是夕阳从来都不能成为都市的句号,城市是从夕阳坠落的那一刻,才开始真正的梦里花开。 三 公交车被叫做“城市之舟”,真是再恰当不过。 不过,除了交通工具这一功能之外,它还被赋予另一种职能——城市的巨幅移动广告。 你看,葛优晃着蓝球板一样大的脑袋在车窗下笑得傻傻的,站立在车身上的他,小眼虽然还是窄窄的一条缝,但这条缝却有好几尺长。那种叫什么“K”的口服液,在他的脸上滋养出《编辑部的故事》里绝对见不着的红润。你再看,托着“夏仕莲沐浴露”的那对年轻母女笑得多么惬意,两袭雪白的纱裙衬着绿色的车身,显得特别的清凉。在尘土飞扬的夏季,看着这幅图画,再烦燥的心也会得到一些平静。 记得有一个为“金纺”作广告的车身特有意思,不知使用了什么样的喷漆技术,整个公交车象是穿上了一件松松软软的棉外套,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看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质地,可以唤出那么多温暖的联想。 公共汽车象活动的画板,泼洒着广告设计者的才气。当然,它也为它的主人带来了潜在的效益,就象电视广告一样。所不同的是,它不会硬邦邦地穿插在电视剧中,动不动就来影响你的情绪。有时坐车坐得发烦,看看路上那些“活动广告”,实在不失为是一种不错的调节,这也算是都市的一簇风景吧。 公交车背着的幽默,是那种不紧不慢、小跑着的幽默。 “黑人牙膏——早上挤一挤,晚上挤一挤。”那个戴着圆顶礼帽、露着一口白亮亮牙齿的黑人兄弟正笑着催促上车的大妈大姐们,给她们打气,“挤一点,再挤一点,就上去了啦。” “雀巢咖啡——堵车,喝一杯。”别把堵车看成多么烦心的事,有这空,就来喝一杯又香又浓的咖啡,品品其中的滋味。干嘛急着赶路,前面的里程还很长很长,重要的是要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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