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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四喜
作者:瘦龙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1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如果你站在清河镇的街口大叫一声。喂,四喜!你会看到人群里扭过一张惊讶而又茫然的脸孔,那他就是四喜,或许你会看到许多张这样的脸孔,那他们都是四喜或者是四喜的兄弟。
 
   四喜在十四岁的时候崇拜佐罗,十六岁的时候他崇拜史泰龙,可是今年夏天突然间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崇拜的人了,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伟大的人物了么(这种深奥的问题是他解不开的)?不过新生活使他很快忘却了这些本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七月的阳光无聊地照着,清河镇的农民摇着扇子打发日子,对于他们来说驱赶每天的闷热是必需面对的问题,就如树荫下的四喜正在为一件愁事苦恼却又不得不苦恼一样。农民们在七月的街道上看到了一个新鲜的面孔,他总是站在人群外朝人群张望,半张着的嘴巴欲说无言,而后又像阳光里的苍蝇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农民们从他白皙的脸孔上闻到了一股书卷气,他们摇着扇子说,这不是发贵那读书的儿子四喜吗?今年不是考大学吗?还像个大姑娘似的害羞呢。他们边说边露出枯黄的牙齿。
 
   阳光像机器一样嗡嗡地叫着。四喜原想发贵也就是他爸一定会揍他的,他爸供给他念了三年高中可他没有念出戏来,他忐忑不安地说,爸,我没考上大学。噢,没有考上,我知道了,我找瞎子给你算过命了,瞎子说你考不上大学。爸继续摇着扇子打盹。四喜心里一阵热乎乎地感动,爸可真是一个慈祥而伟大的父亲,可是随即而来又有一种悲哀的念头压住了他,原来我是命中注定考不上大学的。唉!
 
   四喜想得找一件事做,这道理就像家里的母鸡吃了食必须下蛋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了钓鱼的念头,在他准备鱼具地时候他想到清河镇没有一个农民会钓鱼,这也许就是他要去钓鱼的原因。四喜找了一根蚊帐竿,剪了一截粗棉线,曲了一个鱼钩,像个鱼夫走在内陆清河镇的大街上。四喜曾在三十里外的高中寄读三年,镇里的农民大都知道有个叫四喜的男孩很少有人认识他。四喜很老成地迈着步子,装得像个多年的寡妇――老手。四喜从那些纳凉的农民身边经过,他感觉到身后那些好奇的眼光凝聚在他的背上,像阳光一样令人发痒。
 
   四喜要去的地方是镇边的死水塘,傻子都知道那里面没有鱼。他选了一个树荫站好,捏了一个小面球按在鱼钩上,举起鱼竿,粗棉线经风一吹飘飘摇摇成了一个圆弧。他迎着风一甩,接着一声尖叫,身体做一了系列抽搐动作,那个鱼钩不偏不斜挂在他的耳垂上,他忍着痛拔下鱼钩,这个教训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棉线太飘,甩不出去。他将鱼线弄到水塘里洇湿了,然后呼地甩进水里,他快意地朝黄绿色的水面咧一咧嘴。水面上泛起鱼鳞般地波纹,闪着捉摸不定的阳光。四喜托着下巴想,假如钓上一条红鳞鲤鱼,它有多少片鳞呢。二百还是三百?那就是二百五吧。本来他还打算想一下其他鱼,比如鲨鱼和鲸鱼,来了倒垃圾的女人打断他的思绪,她扑地一声倒了一推垃圾,卷起了一朵羊尾巴般的灰尘,她还好奇地朝四喜瞅了几眼。四喜立刻端正了姿式,神情凝重地盯着晃眼的水面,其实他的耳朵里听到的是风吹动的声音。此刻他的心情像阳光一样灿烂。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了,他保持一种姿式坐得很累轻轻动身子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人观看他钓鱼,他算计了一下时间已经钓了一个多小时。他决定钓青蛙,他跑到旁边的菜地里捉了两只青虫,它们在手里弯弯曲曲地扭动,痒痒得很舒服。不远处一只绿色的青蛙浮出水面,它还对着天空打了一个哈欠。四喜把一只青虫挂在鱼钩上,青虫痛苦地扭动几下,他毫不留情地甩到水面上。那只青蛙吐出一个水泡潜进水里。四周静悄悄的可以听到树荫摆动的声音。线猛然间一抖,四喜又惊又喜一甩鱼竿,扑嗒,一个黄乎乎的怪物摔到岸上,是一只癞蛤蟆,它舒展着四肢鼓着两眼朝四喜爬来,身上的黄疙瘩在阳光下精神抖擞,此时它的气势不亚于一只老虎。四喜的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癞蛤蟆每爬一步他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后退一步,他知道那玩意有毒,他退了好几下就勇敢地站了起来,可是整个人还是被绳子捆住了一般想挪动半步都要费力。那只癞蛤蟆大摇大摆地从四喜的脚前爬过,没有狠狠地咬四喜一口,好像还宽容大度地感谢四喜为它提供的美餐。四喜松了一口气,这才知道手里抓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是一条折得方正的卫生纸,中间还有一滩潮乎乎的血迹,他想了一下呀地一声把它扔出去,他从初中的生理课本上学到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他的脸红得火烧一样,他眼睛迅捷地向四周扫一下,燥热的阳光下没有一个人,他用脚尖踢一踢卫生纸,并把那滩血迹拨弄到阳光下让它曝光,他狠狠地吸着鼻子,空气中只有阳光那种干燥的味道,可是他已经闻到了想像中的各种气味。
 
   四喜扛上鱼竿往回走的时候,那个倒垃圾的女人模糊的身影闯进他的脑海里。四喜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她穿的是裙子还是裤子,最后四喜断定她穿的是裙子,与裙子有关的白嫩的大腿以及她在倒垃圾前做了些什么像北京火车站的旅客一样喧嚣着进入他想像的列车里,同时也有一种自责的念头在脑海里驰骋,因为四喜很明确地知道他不应该想这些事,一阵莫名其妙地恐惧和兴奋攫住了他,这有些像一个窃贼守着警察偷到了钱包一样。这种复杂的情绪使他几乎承受不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脑门上已经泌满了汗珠,他感觉自己虚飘飘的,像一只病弱的小鸟用翅膀无力地扑打着地面,想飞又飞不起来。
 
   刺目的阳光使四喜清醒了许多,他的步子不再蹒跚,他顽强地走回家里,把家里的烂纸箱子翻了个遍,可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他大声喊,妈,我的初中课本呢,都哪儿去了。他妈兴奋地说,昨天卖书时那个小伙看错了秤,多给了我两块钱。四喜先替妈高兴了一会儿,两块钱可以割一块猪肉呢。两块钱飞快地从脑子里溜走后,他又想生理课本是找不到了,他开始埋怨妈,又想到别人都有姐有妹的,怎么不给他生一个,四喜决定找一个女朋友。
 
   四喜把找女朋友的美好愿望带进梦里,同时好多奇怪地梦出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四处跑,忽然大街上一下子出现许多人,四喜就捂着身子在喊,裤子,裤子!接着他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里,他一个昏暗的地方追赶什么,越追越近,他看清了一个穿裙子女孩,正在此时一个炫目的闪电劈中了他,他摇身变成一个炮手,他喊,放炮!大地轰鸣,他的炮弹裹挟了啸声飞奔,同时他被飞来的炮弹击中,身体随着炮弹爆炸,他的胳膊腿等器官带着生命带着感觉在空中飞行,还啾啾啾地叫着,黄绿色的天空在眼前一晃既过。这个梦没有做完他就醒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黑乎乎地空间,其实睁不睁眼都一样,他用手摸了一下湿乎乎地裆部,并没有感觉到过分的羞耻,他已经懂了很多知识。他开始想那个穿裙子的女孩是谁,也许是他的女同学,他把女同学一一与她对照又觉得都不是。四喜翻了一个身哼了一声又继续睡去。
 
   那个空黑裙子的女工势必要闯进四喜的生活,她经常在一条马路边倚树而立,四喜在无数次的游荡中看到她,那时他并没有过多地看她几眼。黄色的沙路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弯弯曲曲的车辙像飘带一样自由摆动。四喜若无其事地在沙路上走,脚下发出吱吱地响声。黑裙子女工还是像往常一样倚着树,四喜轻飘飘地从她身边走过,他走过后才猛然醒悟忘记观察她的容貌,在行走的过程中他一直注意女工的黑裙子。黑裙子,黑裙子,梦境,梦境,四喜的脑海里一直闪烁着这几个词,四喜想尽力引起女工的注意,可是他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后来他远远地看着女工,看着看着目光有些迷离,眼睛瞄向了远处的树和空旷的田野。假若现在没有人的话把她拉到路边的沟里强奸了,四喜很清楚“强奸”这个词,但在行为上如何具体实施他不知道,他努力地想像了许久,老是不能脱离电影电视传授给他摔跤一般的知识。对!这种事最好在漆黑的夜晚干,可是晚上又瞧不清那是什么样,得准备一个小手电,一个小手电至少得四五块钱哪。四喜的目光慢慢收拢,那个黑裙子姑娘已经走了,有一个小伙子还牵着她的手,四喜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不知何时他的那玩意铁塔儿一样顶起了裤子,他用手按了按它还是顽皮地弹进来。它昂首挺胸的架势有些像眼镜蛇,四喜在电影里见过眼镜蛇,咝咝地吐着信子,把他吓得要命。如今那玩意成了眼镜蛇,而受害者则是四喜自己了。四喜慌张地环视四周,担心有一个人突然出现看到他的窘相。他把手插进裤兜,一只手轻轻按下跷起的小棍棍,挺起瘦弱的胸脯做作悠闲地顺着马路走,他走得并不轻松,别别扭扭,就像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被逼迫拄着拐杖走那样。他好害怕一个同龄的男孩看到自己,因为同龄人很容易瞧清他的伎俩和心理的。
 
   黑裙子女工使四喜做了好多的联想,她是附近纺织厂的,她住的集体宿舍在镇子的角上,窗户的玻璃早被镇上那些热情的小伙子用石子砸破了,女工们只好咒骂着用砖头把窗户垒死,女工宿舍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四喜透过那垒死的窗户想到了宿舍里的许多花花衣服,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乳罩和内衣内裤上,于是他想得找个机会进去看一看,最好能够认识纺织厂的一个男工。
 
   二牛的光头像太阳一样闪光,他是清河街上的一个痞子。知道吗,知道吗,美美那女人才够味呢,放一炮才二十块。二牛拍着他厚实的胸脯跟几个小伙子胡吹,他们发出放肆而猥亵的笑声。四喜明白他们说的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他也跟着分享一份快乐。有一个小伙子笑过又说,是舒服。四喜附和了一句,对!他表情很认真。那帮人一齐看着四喜,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二牛说,小毛孩,知道什么。四喜没有反驳,反驳会显示他的无知,他压抑住要问好多问题(包括放一炮)的念头梗着脖子转身走了。
 
   美美是个外地女人,在清河街开了一个美美理发馆,以前四喜很厌恶去她的理发馆,因为她身上呛人的化妆品味道使他受不了。四喜很轻易地搞到了二十五块钱,一路上想他爸发贵年轻时肯定也干过这事。美美穿着超短裙,没有穿长筒袜,可以瞧清腿上的汗毛。她看到四喜来了,披上大白褂,这也裹不住她肥嘟嘟的胸脯。四喜坐在椅子上用力地吸吸鼻子,有化妆品的香味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味道,这使他想起池塘边的卫生纸。她又注意到美美的胸脯一鼓拥一鼓拥的,他一下子想起他妈的奶子,乳头是红的乳房是白的。这时美美的小腹抵住四喜放在椅子上的右手,她站着不动理四喜的头顶,电剃子像直升飞机一样轰鸣。四喜在感觉到手触着美美小腹的一瞬间,成了一名气功大师,所有的意念全都集中到右手上,一阵急速的晕眩过后,耳朵听到风声雨声还有些奇妙的声音,随即又像太空一般宁静,他的右手成了一只无所不能的手了,手上似乎长了眼睛鼻子耳朵等,感觉到许多他能够想像出来的内容。他还想动弹一下手摸摸美美的小腹,或者拧一把她的屁股,这才知道意念已经不能指挥自己的右手了。美美转身去放电剃子,他所有的意念都从右手上散去,像中泄气的气球。四喜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办,美美倚着一个矮柜望着他,明显地她等四喜交钱。四喜把积蓄在胸间的力量全都用上了,说,我有二十块钱。美美的眼内劈过一个小小的闪电,她看看四喜瘦弱的胸脯,她的眼光没有一点重量,极轻地将四喜的头脚看了一遍,平静地说,两块钱就够了。四喜又说,我有二十块。美美有些不耐烦了,两块钱。四喜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美美自言自语,这孩子,这孩子。四喜简直要哭了,美美把四喜当成小毛孩。他看了看刺目的阳光,骂了一句,妈的,这日头。
 
                  
 
                  
 
   天空好像突然变得好蓝好蓝,四喜身上的衣服的增加证明秋天已经来了,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仰望蓝天,心情也像蓝天一样朗净,他想对着蓝天大声喊,啊―――啊―――,他的这股子冲动跟艺术家的冲动没有区别的,只是他有艺术家所没有的烦心事。他爸说了,让他找份工作。工作肯定要找的,四喜立刻想到附近的纺织厂,当然还有黑裙子女工及女工宿舍里挂着国旗般的东西。
 
   四喜在屋里打扮的时候,有一个渴望在心里就得越发强烈,那就是拥有一套西装一双皮鞋一条领带,这个渴望更加坚定找份工作的信心。四喜想弄一点亮肤霜之类的东西,可是他没有姐妹,他妈已经四十多岁,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为此又怨恨一阵子他妈。
 
   负责招工的那个老头坐在办公室里,他带着一个黑边眼镜,办公室的窗户很大,可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飞翔的鸟类。老头的对面放着一张椅子,四喜进门时就明白那是应招青年的的位置,所以他不加思索地坐上去,他的勇敢和率直使自己很满意。老头抬头似乎笑了一下,四喜同样报以友好的笑脸,又发现老头一直是笑着的,他正在看一本很有趣的书,他是因为书才笑的,并不是对着四喜笑的。四喜有些不乐意了,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老头边看书边笑又抬起右手,四喜礼貌地伸出右手,但老头的手收回去了,四喜这才明白老头指给他桌子上的一堆卡片,四喜拿了一张,他把自己的简历写很认真,他希望老头能够认真地读一下,可老头看都没看,他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收敛了笑容,说,交两千块钱集资。交集资?四喜问。老头又看他的书了。四喜受了冷淡,一股子的愤怒像海潮一样涌上来。这愤怒和几年前积压在心底的愤怒汇合到一起,几年前的愤怒是被老头的黑边眼镜引出来的,四喜上初中时的数学老师是个带黑边眼镜的老头,有一次仅仅因为四喜写错了一个数字就打了四喜一教鞭,在四喜的脑瓜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包,四喜是个很听话的学生,在这以前从来没有老师训斥或打过他,所以四喜就把这个老师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两种愤怒汇集一起,差不多要使四喜在办公室里大声吼叫,没有吼叫因为四喜进厂子时看到了腰带上挂胶皮棍的保安。
 
   妈的,我给他干活还要交集资。四喜心里很不平。他看着自己的巴掌,又在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个,他把这两记耳光想像成扇在老头脸上。天空依然是蔚蓝的,街道上有许多令人振奋的歌声在空中飞舞,它们在空中飞累了落进四喜的耳朵里。摇滚的节奏让四喜愉快起来了,他超脱地骂了一句,我不当你这个臭工人了。
 
   二牛是一年四季剃光头的,他在大街上放肆地抓了一个姑娘的屁股,那姑娘鹅子般呀地叫了一声,拎着小提包要打二牛的光头。二牛从腰里抽出新搞到的匕首朝那姑娘比划几下,那姑娘吓得转身的的跑掉了。嗳,正宗的军用匕首。二牛对他的小兄弟们说。一帮人便传来传去看个没够。二牛又说,昨天我还用它捅了一个人呢。大家立刻呀地赞叹,四喜也挤在当中附和,又想要是用这把匕首捅数学老师一刀才痛快呢。他仿佛看到了数学老师捂着肚子痛苦难堪的样子。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要捅的是老头还是数学老师。又月人问二牛,能不能搞到枪?二牛拍着胸脯说,拿钱来,甭说枪,大炮也给你弄来。四喜又想用枪把老头崩了,朝脑袋瓜上一枪开了花,流了满地白浆汁。
 
   蓝天下的马路像一条黄色的飘带,四喜离开了二牛在马路上盲目地游动,树上的叶子已经有了黄色地斑点,偶尔可以看见一片叶子从四喜的头顶飘过。四喜看着远空的某处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个关于国际上的大事件,后来压在心底的痛恨又使思想回到黑边眼镜上,嗯,最好用炸药把厂子炸掉,轰,轰。四喜尽情地摹仿了几个爆炸的动作,他看到了纺织厂的砖块在空中飞舞,老头的身体变成肉沫,一个黑色的眼镜框从空中跌落下来,还不停地颤动着,你再敢要集资!四喜说着使劲地跺一下脚,想像中他踏扁了那黑色的眼镜框。
 
   晚饭时全家人喝着棒子面粥,棒子面粥很粗糙有些噎嗓子。发贵吃得慢慢吞吞,他正在考虑明天把那窝猪卖掉应该卖个什么价。四喜喝了半碗粥,他抬高眼睑说,爸,炸药怎么搞?嘿,你搞炸药干什么?发贵有些惊讶。我要炸纺织厂,他收集资。四喜故意把语气说得很重,用以证明他坚定的信心,他想发贵一定会劝阻他的,到那时他可以考虑一下放弃这个计划。发贵瞅了瞅四喜,张大了嘴一仰脖子灌下碗里的粥,算计着心里的小帐目离开了饭桌。四喜捧着半碗粥瞅着他爸发贵走了,很想把碗扔到地上摔出一个响亮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会招来他爸有力的一记耳光。他无奈地眨巴眨巴眼,看一看屋外的天空,明天,天空还会很蓝,他还得用这双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雪确实是个好东西,四喜经常这样想。天上像挂了一个大蚊帐,那些细小的雪花像蚊子一样乱哄哄地飞来飞去。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站满了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老头。今天西风老儿又捎来一些小雪沫,在空中胡乱舞着。四喜是清河街上的第二个光头,他听说理了光头抹上生姜头发长得慢,他这么做了,他想自己的光头一定赛过了二牛的。老远看去四喜肉乎乎的光头在雪地里还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蒸馍。前几天连着下大雪,四喜在家里憋了几天没有事可做,不过他确实用心思考了许多问题,比如理想,共产主义,文明社会等,今天雪变小了,他认为该做点实事了。四喜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紧紧地握住一个他取名为“铁鞭”的东西,四喜很想拥有一把九节鞭,但九节鞭要花三十多块钱,他自己动手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打了一块铁棒一根尼龙绳,尼龙绳的一头系在铁棒上另一头打了一个扣,这个扣正套在四喜的手腕上,如果他的右手用力一挥,铁棒飞舞着一定能够把某个人的脑瓜打得稀巴烂,四喜想到这儿脸上快意地狰狞一下。
 
   路上的雪被人踩成了粘粘的黄黄的雪泥。四喜边走边甩着脚上的泥巴,他抬头看看路边的小饭店,烟囱里冒出幽蓝的烟,它把空中的雪花赶得四处逃跑。这就是老驴的小饭店,老驴挣起钱来总是没日没夜地干像牲口一样,所以镇里的人都叫他老驴。四喜朝老驴的饭店走去,右手抓了抓铁鞭,二牛多次跟人提起他在老驴的饭店里吃饭不花钱,还敢捏女招待的奶子。
 
   进小饭店前四喜使劲地紧紧头皮,致使他的光头更加发亮。他把身体大大咧咧地摆在椅子上,像一只爪脚都张开的螃蟹。胖胖的女招待把他点的菜端上来,浅浅地给他露了一个笑脸,四喜猛然兴奋了些许,他的右手反射地抽一抽,他脑子里想模一下她屁股该是什么滋味,接着他又要了一瓶啤酒,其实他很想豪壮地喝一瓶白酒,可白酒一两就会把他醉翻的。冬天喝啤酒凉得人肚子有些难受,四喜吐了一个酒嗝又来了一个冷战,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吃出了派头。胖胖的女招待在他跟前转了好几次,希望他再点几个菜。几杯啤酒迷了四喜的两只眼,他放肆地看看女招待的胖脸,很想说出一句下流的话。酒菜慢慢地减少,四喜想下面的事情应该勇敢地去实施了。他摇晃着站起来,用力挤挤肚皮,这样一个酒嗝喷出来使嘴里的酒气更浓,那个胖胖的女招待习惯性地走过来,四喜故作凶狠地说,我没带钱。女招待风一样刮进了里屋,四喜得意地眯着眼,他没有乘机跑,左手握住啤酒的瓶子右手套住铁鞭的绳扣,先把啤酒瓶子摔碎再挥出铁鞭打他个满脸污血,这样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四喜砸了老驴的饭店。肥猪一样的厨子拿着煤铲跑出来,谁不给钱?他喊着。老驴跟在他的身后,瞅着四喜的光头端详了一会拉住厨子说,嘿,你是发贵的儿子四喜,我跟你爸是老朋友呢。老驴说着热乎乎地把四喜按到座位上,他问了四喜好多关于发贵的事,四喜只得一一做答,老驴又说,想吃香的喝辣的不是,有你大叔愁什么,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就说我这儿缺个小伙计,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最好明天就来,咱工钱不会亏了你。
 
   四喜来到外面,风里还飘着雪沫,一些凉凉地快感像铁丝一样飕地从光头插到他的身体里,到老驴那当伙计也能挣到钱,总比闲在家里好。四喜掏出自制的铁鞭举在头顶上抡得呼呼响,一松手那铁鞭呼叫着飞进乱糟糟地雪天里,他站在原地看一看往回走。
 
   街道上不知为何聚集了许多人,还有一辆白色蓝色相间的警车停在街口。四喜抬腿跑过去看,人把光景围得死死的,他什么也瞧不见,他使劲地跳一跳还是没有看见,于是他扒开一道缝用光头使劲往里钻,谁的衣服扣子或拉链什么的还咯疼了他的头皮,头钻进去他看清楚了,两三个警察招呼着人们别挤,另两个警察揪着一个光头是二牛,一个警察嫌二牛拖拖拉拉的,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二牛连哼一声都不敢,不知谁家的大姑娘挤到前面,扒着别人的肩头跳起来探出脖子,呸地一口痰挂在二牛的光头上,好多姑娘都学着她吐痰,二牛的光头上挂满了白花花的痰,像英雄胸前闪光的勋章。这可吓坏了两个警察,他俩用手挡脸叫,别吐了,别吐了。恼人的是一个姑娘挤上来朝四喜的光头来了一口痰,四喜艰难地扭过脖子瞪那个姑娘,她笑一笑躲开了。四喜赶紧钻出来,把衣服领子翻得高高的,可这包不他雪亮的光头,他不敢在街道上走,街上人太多,转身朝田野走去。
 
   田野里的雪没有糟到破坏,白茫茫地一片,时时地刮来一阵风,风头上卷着灰白的雪沫。四喜正在走着,一只野兔倏忽从他身边窜过去,吓了他一跳,接着一群人扛着土枪喊着追上来,那些人四喜都认识,有一个还朝他招呼,走啊,四喜。不知谁用手摸了一下四喜的光头,这种不恭敬的作法使四喜很恼火,他转身瞅着远去的人影没有找出那个人,他就对着他们啊啊长吼了一阵子。
 
   四喜像风一样在田野里乱窜,他踢飞了许多雪沫,雪地上有被追击的野兔子的慌张的脚印,他替野兔子担心一阵,又想那些人傻乎乎的,就一只野兔子打住了谁吃好,他不自觉地笑一笑。他想要是他干这事一定自己单独干,他又想到假如能捉到两个头的蛇三只眼的狗四只耳朵的兔子五条腿的牛就好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四喜又来到街上,雪花依然零零散散地飘,它们把人赶回家了,大街上只有四喜一个人。四喜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当兵的,他的大檐帽很特别,四喜想接兵的来了,后来他又想了些什么他记不住了,他继续往前走,雪花直往他的光头和脸上刮,他觉得有些冷。
 
   发贵吃过晚饭后打算早点睡,一下雪人就觉得困,不睡觉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四喜早就睡去了。他起身要去睡觉的时候,民兵连长老刘来了,手里提着酒和猪头肉,发贵是个平民百姓,十年八年碰不上有人给他送礼,所以他激动加紧张,他稀里糊涂地跟老刘喝起来,快要醉时老刘说,让四喜当兵去吧,这几年优抚金多着呢,每年春节还能得到慰问品,再说四喜那样子呆在家里干不出什么大事来,不当兵干什么?于是发贵笑咪咪地像占了大便宜。老刘看到发贵笑了他也跟着笑,他们俩一下子心意相通成了知己,老刘发了好多唠骚,说这几年富了小青年都不想当兵了。发贵盼望他多发点牢骚,以便有时间把老刘的酒都喝完。
 
   四喜正在做着很多的梦,这些梦像五颜六色的的花瓣经风一吹呼摇呼摇飘到他的身边,伸着手抓一个没有抓住,发贵推醒他,他朦胧着眼睛看着爸,发贵说,你当兵去。好半晌过去了,他听懂了发贵的话,他迟钝地点点头,似乎很清楚又很糊涂,不过他想到了在镇子上遇到了那个兵。他眨巴眨巴眼时发贵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看看窗外知道外面肯定还在下雪,于是他又想了好多问题后躺下睡着了,那天晚上,外面夜空飞舞着的雪花进入了他的梦里,他长着蝉翼一样透明翅膀四处飞翔,他遇上了骑黑骏马戴黑眼罩穿绿军装的佐罗,他还遇上了穿军装持着一支很奇怪的冲锋枪的史泰龙,他绕着史泰龙飞了好几圈可是没有瞧清那枝奇怪的冲锋枪是啥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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