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和平常一样下楼去散步并取回当天的报纸。回来时,发现妻正在卧室里奋力地翻箱倒柜,床上已横七竖八地散乱了好些衣物,大小的抽屉也全半开着,好象经人洗劫过一般。 “星期五早些下班,高中同学的餐馆开业,邀我们去捧场。”妻一边说一边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年望三十,她常常报怨自己的腰肢不复少女时代的纤细,我私底下倒觉得微凸而富有弹性的腹部才更具成熟女性的魅力。 “啊。”我漫声应道。 “那套西服我已替你送去洗衣店洗了,别忘了去拿,星期五要穿的。”妻所谓的那套西服就是她头一次参加公司旅行时在巴黎给我买的。妻所在的财务咨询公司是国际知名的资深企业,大学毕业之后她好不容易才考上的。这样的公司靠着自己的声誉,每年都不吝成本地大量吸收新人,利用廉价劳动力进行超量工作,根据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从中不断汲取新鲜血液。妻兢兢业业地干了五年,去年终于被提入中级管理层,马上享受上了豪华办公室,私人助理和一年一度的海外旅行。对此她很引以为豪,也常常唠叨说为此付出的代价绝不止是长期蛰伏于办公桌前积起的那个小肚腩。 妻颇有几套适合一般隆重场合的半礼服,平常轻易不拿出来示人的,这天她却来来回回地把它们试了个遍,并不时在镜中质疑似的上下打量自己。 “你看哪一套好?”她在镜中问我。 妻原本长相、身材都一般,等闲的衣服上身,反倒是个合适的衣架子,可以算是个标准的中号。“都不错。” 她不满地横了我一眼,又自言自语道,穿礼服去恐怕不太合适,显得过隆重了,还是休闲些的好。这样说着,干脆地把衣服一股脑儿全收起来,说要重买一身。 直到星期五才看到她新置的衣裙。没想到妻同学的餐厅正在眼下被炒作得火热的新天地。我的杂志社位于西区,妻在陆家嘴上班,谁接谁都不方便,干脆各自叫车过去反而来得省事。妻比我早到半步,已等在门口了。新衣裙很熨贴,一丝也不见扎眼的新气。我上青石台阶,替她推开雕花半旧的木门,一阵沁人心脾的凉爽迎面扑过来。她随着踏进去,遇事一贯沉稳的妻,竟一愣神,仿佛被什么震慑住了似的。 老房子,高而轩敞,一色的洛可可装饰,金壁辉煌得很。窗帘桌布是层层叠叠的蕾丝,桌上累累坠坠的银器被擦得雪亮,与低垂的大水晶吊灯交相辉映着。侍者白衣黑裤,微笑殷勤而有节制,两名作古代宫廷乐师打扮的小提琴手拉出的悠扬旋律,似有若无,恰倒好处。席间大约已有七成客人,多是白肤高鼻的老外,装容整洁;身边的女伴袒胸露颈,一时不乏燕瘦环肥。直到落座,妻都在后悔,说会议结束得迟,匆忙间只记得更衣,却忘记配戴上自己新款的卡地亚戒指了。 餐桌上摆放着沉甸甸的水晶玻璃杯,刀叉雪亮,光可鉴人;菜牌是花体英文手写而成,不过薄薄的几页;相形之下,酒单却有一本中篇小说的厚度。妻虽是苦学出的身,却也算得上是多年深受东西方文化的教育熏陶,只喃喃地又抱怨了一句菜价,之后便遵从餐桌礼仪,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其实我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那个穿紫色毛衣裙的女人的,当我从洗手间走出,回我们的餐桌时,我见妻正在同她热烈地交谈着。 “Shirley。” “我先生。” 这个剪及肩直发的女人转过脸来,小小的一张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白净无暇的面皮上未施粉黛,乍一眼看上去,清爽素净得中学生一般。她冲我客气地点点头,一双娇滴滴的杏核眼里含着笑,目光流转,蓦的,我发现,她纤长细密的刘海底下,黑色的瞳仁里竟盈盈地泛着煤油蓝,灯光底下,越发显得精光闪闪,衬得一双眼神勾人一般,叫人无法转睛。 “请慢用,今晚我请客。”她朝妻挤挤眼,转过身走开去了,双臂很自然地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小弧线。电光紫的薄衣裙紧裹着她,鲜辣辣的颜色好象一块磁石,引得人的目光想要紧追住她,随她身体的曲线起伏,仿佛就这样也能让人凭空地感觉出那里的凹凸有致、起伏跌宕。她笔直的双腿下一双黑色平跟靴及到小腿肚,刚好显现出小腿纤长又骨肉均匀、富于肉感,很容易地叫人去猜度:那下面的脚踝一定是玲珑白皙的。哎——我不由的在心底里长长慨叹一声。她好象生了千里耳,这时,忽一回头,露出婴孩般的乳白的编贝齿,朝我狡黠一笑。我赧然了。 “很漂亮,是不是?”妻问。我还沉浸在心驰神荡当中,怕失了言,只装作淡淡的口气随意道:“啊。” “到底是MAXMARA的。那样的一身可是我半月的薪水呢。” “啊,是吗。以前没听你提起过。是同班同学吧?” “怎么不是?还比我大几个月呢。”妻斜睨了我一眼。沉默一阵,她又说:“人家下星期回欧洲呢。”声音里不无酸意。我见妻的情绪低落下来,心里颇过意不去,就故意提点她:“今年你们公司去哪里?是加拿大吧。”这件事妻已告诉我不下千遍了。“哪里,是美国呢。”她的语调略高昂起来,“学金融这么久,终于可以去参观纽约证券交易所了。想想看,纽约,世界的金融中心哪。” 一提起美国,妻的眼睛里来了神,兴致勃勃的,话也多了,一径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旅行的计划,她想去的地方,她想买的东西,这一些,我早已耳熟能详了。为了不扫她的兴,我仍然假装认真地哼哼啊啊地应和着,可目光里,却时不时的总有个紫色的身影撞进来,一团氤氲似的。 最后,妻感慨万千地叹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己靠双手辛苦做出来的呀。”忽又语气一转,“不象有些人。” “——?”我有些不明所以。 “喏,”妻朝背后努努嘴,“正牌的外国语大学毕业,从没见她正经上过班。今天意大利人,明天美国人,据说还有过一个冰岛男朋友呢。” “她有外国血统吧?” “嗤——”妻冷笑一声,一边的嘴角吊起老高,“要是你是指她的彩色隐型眼镜,人家告诉我,那可是日本市场上才上市的哟。” “既没有工作,又何以为生呢?” “以男人为事业呗。”她颇不屑地打趣着。妻是个脚踏实地的女人,连带着平日里有些往来的俱是些所谓女强人之流。她的生命里,要强惯了,容不下花花蝴蝶,总说那起人不过是些寄生虫罢了。 结帐的时候,餐厅的主人并没有如我所愿的出现。尽管服务生再三为难地婉言拒绝,在妻的坚持底下,我还是付了两人的帐。临出门,替妻披上外套时,我心底倒底还是略过一丝遗憾。毕竟,无论如何,那张脸都不能是属于一个风尘女子的。可是,那团紫色的氤氲却似神秘地消失在了空气中一般。 那夜之后,妻就没有提起过再去用餐。我猜想,一则所费甚糜;再则,朝九晚九的工作也实在无法让她分神。一来二去的,Shirley这名字逐渐在我脑海中淡去了。偶然路过新天地,依稀能记起的,也就是那双透着煤油蓝的眼睛。以至后来再一次见到Shirley,我竟没有立刻认出她.说起来,那也委实是一次意料之外的见面。 四月九号,我很记得这个日子,那天碰巧是我的生日,又是礼拜五,妻难得的要提早下班,说是入厨房,为我洗手做羹汤。妻在厨艺上原本是很有一手的,只不过婚后她一直陷在工作里头,很少有时间客串主妇的角色。 下午五点多了,我正在理东西准备下班,忽然接进来一个陌生女子的电话.“你好。还记得我吗?” “请问您是——?” “Shirley。你太太的同学Shirley。”蓝眼睛的Shirley?我万万没有想到是她,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话应对,语塞在那里。 “有时间么?想找你聊聊。”她开门见山的,声音干脆爽利。我再找托辞似乎就显得太不大方了。 “好吧。二楼有一间咖啡厅。” “我一刻钟之后到。”她说完,便利落地挂上了电话。 二楼的咖啡厅很安静,尤其在近下班时分。落地的玻璃窗正是西晒的。我要了一壶咖啡,独自在落日里坐等。与妻恋爱成功以后,记忆中,我就没有再在哪里静心等待过异性。呆坐了才不过十分钟的工夫,我感觉暖洋洋的,直困倦起来。 “抱歉叫你等了。”——是Shirley。我慌忙抬头,才只过了几个月,她清秀的面庞已不复白皙,阳光把它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一块色彩俗艳的乡下头巾权充了包头布,海藻似的黑色的直发垂及腰际。污迹斑斑的男卡其衬衫,破牛仔裤,脚上的球鞋风尘仆仆的,脏得不堪,已难辨认其本来的颜色了。我自然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径讶意地打量她,她却自顾自拉开我对面的座椅,扑一声颓然坐了下去,直伸长了腿。 “抱歉这么突然来找你,吓了你一跳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一点私人的问题想找个朋友聊聊。如果不方便的话请直说,没有关系的。” “喝什么?咖啡?” “好的。谢谢。”她笑了,一双眼睛看上去还是那么精光闪闪、似娇非嗔的,这一次,煤油蓝变作了琥珀色,深深的,猫儿眼一般。 沉默伴着夜色笼罩下来,周围的空气滞重得很。 许久,她才开口。 “你知道,我回了一趟欧洲。”也许是沉默太久的缘故,她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暗哑和干涩。“其实是威尼斯。因为在丽都岛上买了一套小公寓,差不多每年我都要去待上一阵子。”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丽都岛虽是威尼斯的一部分,可又绝对不是威尼斯风的,因着许多富有的美国人在岛上建别墅,而使那整个地区独立于威尼斯之外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迈阿密海岸的风貌。就我个人而言,是极其不欣赏它的,只因为刚巧看中那岛上的一座小公寓,而屋主又急于出手,价格也还公道,思量再三,终是买下了。那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说着,她又捧起杯润了润嘴唇,似在斟字酌句,又好象在回味着过往的光景。 “威尼斯在意大利北方,又靠海,通常较之其他地区,会比较早地进入秋季,可去年,却热得极不寻常。我怕晒,终日只蛰居在屋内,一连十几天。终于,一个黄昏,我忽然觉得胸口郁闷得很,于是换了衣服,信步走出屋去。 “夕阳虽已不甚强烈,但大运河仍是波光粼粼的.通常我总爱在这时分,坐在老教堂门前,嗅着空气中特有的水的腐臭,看倦鸟归巢,看游人归去,白天的热闹街市方才散尽,夜的帷幔又尚未拉起,这时候的威尼斯是独具韵味的。那一天,我依旧去了老教堂,可是,也许是在室内拘禁得太久了,我始终没有办法静下来好好坐看黄昏。冈朵拉不时在眼前穿过,水手们高声谈笑,喧腾得很。 “‘嘿,夜安,我的美人儿。’一个洪亮的声音喊过来,我寻声望过去,是马可,一个有一双快活黑眼睛的中年壮实汉子。‘来,我载你哪里玩去,别辜负了良辰美景,要及时行乐才对嘛!’ “马可的冈朵拉划得又快又稳当。‘去卡莱尔吉宫吧。今天来了好几个法国团,有不少英俊男士喔。’他自说自划地替我作了主。‘可是,我并不喜欢轮盘赌……’‘那就廿一点吧。再不,老虎机也可以。试试运气如何嘛。’我不想拂马可的一片美意,再说也怕挡了他的财路,于是,真的在卡莱尔吉宫上了岸。 “卡莱尔吉宫在威尼斯也算是座颇有历史的建筑,据说音乐家瓦格纳就在此终结了他生命的最后乐章。可不知什么缘故现在被辟作了赌场。或许是对赌博天生的免疫,我一次也未造访过这里。大概,也正因为这个,当我走到大厅入口处,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沿着猩红的地毯,我虽说不谙此道,可还是慢慢地把这里四处浏览了一遍。传说中的金色轮盘,廿一点,老虎角子,都看到了,另有一些叫不出的名堂。入夜,游客渐渐多起来,可人们始终或沉默或只低声交谈,既听不到筹码的滚动,也没见穷途末路的赌棍歇斯底里。那气氛跟小说里描写的完全不同,简直让人恹恹欲睡。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他。不不,收起你脸上那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事情,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她的声音愠怒当中透着更多的无奈, “正如你所看到的,大多数人认为我是美女,瞧,我看到你在点头,可长得好并不是我的过错,对于这一点我想你是无法理解的。命运的洪流将各色各样的男人推到我面前,又把他们推开去。事业也好,爱情也罢,我的每一段人生似乎都可以归结为由一个男人的出现而开始,又由另一个男人的出现而终结。各种的人,背后是各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每一种似乎都值得人期待、拥有,甚而,回味。这一切过多的选择令我眼花缭乱,茫然而不知所从。我想有一阵子,我甚至是被宠坏了,自觉站在命运的颠峰,动辄左右人的喜怒,人生任由我谈笑间取舍,真是好不洒脱。可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他。 “那是一张,看一眼便令人无法忘怀的脸。瘦,下巴尖利得好象钉子一样。肤色灰暗,双颊、前额尽是岁月深深浅浅的凿痕,灰棕的眼珠混浊无光,头发原本也该是深色的,许是上了年纪的关系,成了半灰白,象被轻轻扑上了一层粉,他整张脸好比被揉皱的纸面具,用力一拽就会整个掉下来似的。‘夜安。’他好象注意到我了,故意靠近过来,颜色暧昧的长裤,过短的裤管半吊着甩甩荡荡,露出一双和他额头一样布满沟壑的旧黑皮鞋。 “‘天气真热。’他用一种带有浓重东欧口音的法语搭讪上来,‘容我给小姐买杯饮料。’‘我不渴,谢谢。’我一面同样以法语作答,一面想装作不经意地闪开去。他见我不自觉地往后微避了一下,索性凑得更近:‘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女。哦,请原谅我的直率和卤莽,我,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是、是您的美貌让我情不自禁。哦,我是说……您、您真的很美,我……我想,我、我们可、可以……’他丝毫不理会我分明是要甩开他,亦步亦趋地粘在我身后饶舌,可嗑磕巴巴的,半天也讲不出一句有意思的整话来。我转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灰皱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嘴唇仍旧嚅嚅着,脚步却停下了。 “一定是把我当成初来乍到的土包子了吧。想着,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酒吧走,才要进去,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拦住了我的去路。‘小姐,您、您的钱包掉了。’正是我在克里特岛买的纪念品,现在居然被一只指甲缝里嵌满污腻的脏手攥着。我刚想伸手去夺,没料到又遇上了那双浑浊的灰棕色的眼睛。他正涎着脸,朝我讨好地陪笑。‘您?!’怒火一下子控制住我的大脑,‘您真是太过份了!为了搭讪女人不惜做这种下贱的事。您到底要干什么?想学绅士的话可真是太差劲儿了。出门的时候,您一定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吧。’我只顾自己痛快地暴跳着,一连串的辱骂脱口而出。那人一愣,笑容僵在嘴边,脸一时从通红转而苍白,他的因为瘦而显得大得出奇的喉结上下艰涩地滚动着,嘴巴一张一阖,却没有能发出一丁点声息。他的眼睛死命地盯住我,我不甘示弱,反击似的也狠狠逼视住他,灯光底下,我近乎能找见他黑色的瞳仁因愤怒、羞愧而不住地扩大、收缩。周围瞬时安静了,一双双的目光从房间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对不起——’他终于颓丧地垂下头,脸色已由苍白转而变得死灰,众人似乎都在暗中松了口气,桌上的骰子继续滚动起来,人们继续开始下注。”她顿住了,看得出,是在努力地措辞,“就在他转身的当儿,我忽然禁不住地叫住他:‘您——’我到底要叫住他做什么?”她问自己,“显然他的受伤的神情让我意识到我多么残忍地侮辱了一个灵魂,即便那是一个我所不齿的卑下的灵魂。‘您请等一下。’我飞快地打开钱包,从一大叠纸币里胡乱地抽出一张,朝他递过去,‘给,给您。’他死灰的脸又涨红起来:‘不、不,我不是——’他惊跳地猛摇双手,躲闪着,好象我要递给他的是一块烧得火烫的爆炭。‘那么,就让我为您买杯饮料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没想到他倒正中下怀似的马上点头。我这不是在自找麻烦吧。 “‘我要苏格兰威士忌,双份;给这位女士,当然是香槟,最好的香槟。’那人领着我一进酒吧,竟反客为主,马上招手伶俐地点了单。我讨厌他那充阔老的神气,一股厌恶之情又压也压不住地升腾起来。‘哎——’他一口饮去半杯,无限回味地咂巴着嘴,‘真是美味啊。’可是我却全无情绪,只想知道怎么样可以早点摆脱眼前这个潦倒的无赖。‘怎么?您不喜欢香槟?您瞧这些金色的小泡泡,您不觉得它们万分可爱吗?当然,如果现在能马上来一点另一些可爱的泡泡——鲟鱼子酱的话,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说着,又抿去一小口威士忌。‘您倒是满会享受生活的嘛。’我故意讥讽他,他却毫不在意,一杯下肚,酒精很快地擦亮了他的眼睛。 “‘您是头一回来威尼斯吧。旅行?’‘是啊。’我敷衍着。他一定是看到我从冈朵拉里上的岸,要知道当地人一般是不会搭着这种两头翘翘的鬼东西到处跑的。‘住哪里?一定是XX饭店,象您这么有……’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朝我的钱包溜了一弯,‘这么有高贵气质的女士,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确实与众不同。’‘好象威士忌治好了您的结巴。’‘您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我还能再来一杯么?’‘当然。’我只好说。看来他还是个酒鬼。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明晓得一杯饮料之后必定有没完没了的纠缠。真叫人头痛。第二杯上来了。醇酒在玻璃杯中呈现出美丽的淡琥珀色,他凝神欣赏片刻,很小心地舔了一口。‘好了,您慢慢享受,我先走了。’‘慢着,’他拦住我,‘难道我就这么讨您嫌么?在这么一个炎热的让人无所事事的晚上,您就不能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随便聊聊吗?权当消磨时间好了。放心,我不是坏人。’‘噢?那您是什么人?’‘我是一个波兰贵族,确切地说,是男爵。’我看他一本正经的神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人,不是疯了,就是一个再低劣不过的骗子。‘给您看我家族的族徽。’他说罢手势纯熟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挂表,镀金的被面确实镌有某种复杂图案的徽纹。一瞬间我断定他一定是个骗子无疑。这种仿古的东西,欧洲各大跳蚤市场里每天能卖出成千上万,更何况,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是贵族就整天把这东西揣在身上到处献宝,怪沉的。‘那您一定非常富有咯!’他微微有些窘:‘不,我……是的,我曾经富有过。’‘可贵族们难道不靠世袭的头衔和财产生活么?’‘财产,革命的时候没了。’他声音低沉下去。我点点头,料到会有此一说的。‘您,需要帮助?’我试探他。‘不不,我经营玻璃饰品。您知道,这里的玻璃制品有名,在布拉诺岛我拥有一家大工厂。全威尼斯三百多家连锁店在卖我的东西呢。’‘您亲自动手做?’‘不经常,可我非常着迷。’‘这么说,您是艺术家了?’他得意地笑起来,伸出自己的双手,又低头掀看自己的外套:‘抱歉我真的太不修边幅了,请原谅我们总是这么邋遢。’我不能否认,这样的笑,让他看上去年轻了好多岁,如果脸颊上能再添上一些肉,下巴的线条也不这么尖锐,他的模样就会好看多了。或者,他真的是个潦倒得走投无路的艺术家。可是,这又于我何干呢,我一定得走了。‘我一定得走了。’‘让我送您。’他急忙起身,匆匆仰头一口喝干了自己的杯子,看到我面前未被碰过的香槟,他又不胜怜惜地端起来,‘浪费这么美好的东西是一种犯罪,请容许我。’说着,他又一仰脖,一杯香槟倾刻涓滴不剩。他馋酒的模样让我难堪极了,我连忙匆匆道了声晚安就疾步往外走,不料他从后面追了上来。‘您走得真快,我几乎赶不上您。让我送您回去吧。’‘不,不用,我认得路。’‘我坚持送您。这么晚了,象我这样的绅士怎么能容许您这样的美丽女士独自走夜路呢。’也许他是随意说的,可我总觉得话里有什么东西梗得我难受,路灯下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怎么看都是白森森的。‘现在还早嘛,我还想到别处逛逛。’我绞尽脑汁,不行,这借口太薄弱了,可一时间,又找不出什么更好的推脱之辞。‘那,让我来做您的向导吧,我对这里可是了如指掌。’马上,他就热切地建议:‘不如,去看我的作品好不好?’他期盼地望住我.”说到这里,她犹疑起来,纤长的十指相互交缠,下意识地用力地拧着,指节都有些灰白了。“我不该这么回答的,可我说了.我至今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可是,我回答说,‘好、好吧。’我迟疑地点点头,‘远不远?这么晚了,太远的地方我可是不会去的喔。’‘放心。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坏人。’ “布拉诺岛我并不常去,事实上,都是替朋友购买大件的玻璃饰品才上那岛。白天的布拉诺岛外表很是衰败;而在月夜里走在这岛的大街上,还是第一次。少了游客,整个街道静悄悄的,气氛却一点不怕人。我们并肩走着。‘真静,一步一步好象踏在自己的心上一样。’‘知道么,您真是位与众不同的美人。’我想我一定是受了月光催眠,他的声音听上去温柔极了。我偷偷从眼角看他,因为热,外套已被脱去抓在手里,他衬衣紧绷,依稀能看出胸背的轮廓,与他的相貌极不相衬的,显得很雄健的样子。我的喉头一紧。 “‘来,到了。’眼前是一栋残旧的四层楼房,怎么看都只是民居而已。‘这就是您的工厂吗?’我又疑惑了。‘啊不,当然不是,这只是,……我的创作室。您可以叫它——个人作品陈列馆。来,我们上去。我带您参观。’我半信半疑地跟在后头,看他爬楼还真健步如飞,一直到了顶楼。‘来,进来吧。’他打开灯,经过门厅,昏暗的灯光下,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几样象样的东西,四壁因年久失修,到处斑驳地裸露出黑色的水泥,只有朝西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小窗,在这么懊热的夜里,吹不进一丝的风。我感觉到汗滴已从额上滚落下来。‘这,就是您的作品陈列馆么?’他静静地摇了摇头,只是用手指指另一扇通向里间的房门,什么也没有说。我迟疑地走过去,看门上的锁早已锈损,轻轻一推,门,吱呀开了。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吃惊吗?震慑吗?告诉你,我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寻一个词一个字眼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如果一定要用言语,我只能说,我觉得全世界的窗户都打开了,朝外演奏着同一段高亢的乐曲,而我,就站在所有声波峰的交汇点上。‘美么?’他的叹息声从后传来。‘如果仅用美来评价,那是亵渎。它们是活的,这些冰硬的玻璃,它们是活的,个个都有体温,能呼吸,有灵魂,美得叫人心痛。’我那时的情绪真是冲动极了,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迷失在这玻璃的所罗门王的宝藏里。‘我知道你会喜欢的,我知道。从我看你第一眼起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他的呼吸渐近,我甚至开始感觉得到他越来越靠近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力,女性固有的敏感让我条件反射似的惊觉‘不!——’就在我低声惊呼的同时,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朝门里扑进去。‘来,来摸摸,摸摸她!’他大声命令着,猛然,又松开我,径自走近,无限温柔地轻拂那高大的玻璃人形——是一尊裸女。‘您觉得她怎么样?’他的声音颤抖着恢复了低沉。‘好象,有点不太苗条。’他讥诮地轻声笑起来。‘她健硕是因为她劳动,她乳房丰满是因为那里面充满了浇灌生命的乳汁。请原谅您的身材固然比她诱人许多,可是,您觉得您自己健康么?’我哑然了。眼前的人妖孽般在我跟前变换不同的形状,折射出不同的颜色,他让我茫然。此时,他正深情地仔细揩去裸女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每一粒灰尘,眼睛里充满无限怜爱的光芒,好一阵子,他似乎都忘记了我的存在。‘是您的作品吗?’我讪讪地问。‘最好的,我宁死都不会卖她。可惜,再也无法超越她了。’他神情黯然地停下手,又垂首呆坐了一会儿,忽然,一跃而起:‘来,我给您来点什么喝的吧。一杯白酒?’他的举止重又恢复了彬彬有礼。”她一气说下来,忽的,朝我淘气地一笑:“你能想象吗,这种场面还真出乎意料。一般总是男人冲动得不得了.不过我知道他不会的。他的爱情,都给了那裸女。”她微侧了头,神经质地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咖啡杯。 “从作品陈列室里退出来,我注意到这局促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酒瓶,有些空的,有些半满。那人好久才找出一瓶未起封的。‘可是,我这里没有酒杯。’‘没关系。’我连忙说,生怕又看到他窘迫不堪的样子。‘您请。’我伸手接过酒瓶,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又递还过去。‘您也来点儿。’他孩子似的笑了,立刻也喝了一大口。‘我说……’‘砰砰砰……’一阵粗暴的捶门声打断我们。没等我有所反应,那人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从座椅上弹起,放下酒瓶:‘您坐一下,千万别出来。’说完闪身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哦,是您,房东太太。晚上好。’‘如果你能交上欠我的三个月房钱我会更好的。’‘我……,我会如数给您的,我保证。等明天,我的汇款一到……’门外的对话声渐渐高起来。‘让你的汇款见鬼去吧,你的汇款。永远是明天、明天,我警告你,亲爱的男爵先生,明天是最后一个明天,如果还不拿钱来,我就让你和你的那些外国婊子加上一大堆碎玻璃片滚蛋!’‘您!您不能动我那些艺术品!我,过去这么些年,您不是没有及时收到过房钱的!’‘说得没错,男爵先生。看来您的那些招数已经不灵了,您可是好久都没有鱼上钩了吧。如果没有钱,休想在这儿多待一天!’那人不耐烦地高喊:‘钱、钱、钱!您别再多唠叨了,请您回去吧!我保证明天一定给您,不然任您处置,总行了吧!’话音刚落,一声巨响,门被用力合上了。门外边,意大利女人的诅咒和恶毒粗野的漫骂,过了很久才消失在走廊尽头,下了楼。 “我一声不响地低头静坐着,既无表情也没法动弹,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这么说,仍是那个古老的段子了,我不是早就知晓的么?又怎么会就范呢? “那人居然能面带笑意地回来。‘一个讨厌的邻居,破坏了我们美好的夜晚。’我抬起头,鄙夷地看着他,冷冷地用意大利语说:‘是吗,男爵先生。我真太遗憾了。’他的脸颊立时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唇煞白,额角的青筋凸现,一跳一跳的。‘您,不是不懂意大利语吗?’‘是吗?我几时告诉你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得走了。’我站起身,眼见他朝我一步一步逼过来,双眼睁得老大,死死瞪住我,看上去十分得狰狞。‘您想干什么?想让我害怕吗?您真该好好看看您现在的模样,真是吓人得很呢。可是,可悲的是,您的灵魂更可怕!’话既开了头,索性说个明白,我整个的豁出去了,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去,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厉声道:‘您到底是什么人?艺术家?我开头是这么猜测的。现在我怀疑,那满屋子的真是您的作品吗?不,它们该属于一些发现美的眼睛,一些创造美的心灵。而您没有。您的眼睛里只有谎言、贪婪,您的灵魂里只有堕落。瞧瞧您自己,如您所说,我确实不够健康,可您呢?您已经病入膏肓了,您的身体和您的心灵一起正在生蛆、腐烂,直到有一天彻底地消亡!’ “‘不!——别说了,住口!’他狂吼一声,朝我冲过来,猛地扑倒在我脚下。我害怕极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听见一声闷雷般的重吼从脚底下冒上来,接着,又是一声,又一声。在这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里头,有的,只是一头野兽受到重创后的撕心裂肺。我无力推开他,只能任由他在嘶喊中发泄被揭去伪装后的痛苦。 “良久。”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尽力控制住已渐渐走向高亢的声线,可握咖啡杯的手指却止不住地打颤。 “‘先生,’我轻轻拍扶他尚在抽噎中的双肩,‘请您起来,您这样让我非常难堪。’他顺从地抬起头,我看见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双眼却因泪水的冲刷而显得异常的从未有过的清澈透亮。‘不,我现在还不能起来,但请您坐下,求您。’他把我按进一张靠背椅里。‘现在,请您听我说。’他又忍不住抽噎了一下,不过情绪已经平稳许多。‘对于您所说的,我确实无可辩驳,但有那些作品为证,请相信我,我并不是生来的下贱。请接受我真心的谦卑的谢意,您让我无处遁形,尽管这可能对我毫无意义。’他低垂下眼帘,双唇的颤抖几乎已令他话不成句了。‘不,请让我说完。’他用手势制止住我,‘尽管,就年龄而言我其实还相当年轻,可就您所看到的,至少,从外表看,我已经衰老了。人生,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青春一去不复返。您相信吗?我也曾经年少过,曾经阔绰过,我甚至,曾经拥有过全欧洲最美丽的女人……’他眼底的记忆的火苗蹿动了一下,可又很快黯淡下去。‘美色,酒精,已经极度地损害了我的健康,我就如同一个已经一脚踏进深渊的人只能就势沉沦下去而无力自拔。’‘不不,您能的,只要想,就一定能。’我冲动地打断他,‘您有手艺,您是艺术家,不用也不该以行骗为生。’他咧咧嘴,惨然一笑:‘曾经是的,请用曾经。我已经透支了自己的一切。我甚至已无法吹出一个普通的玻璃杯!况且,即便,技艺可以重拾,可是,……’‘怎么?您宁愿象一条蛆一样心安理得地苟活着吗?’‘年青的女士,我不是没有试过,可生活是不会宽容谅解一个人太多次的。人生,再现实不过了。’我的耳边忽然响起房东太太的漫骂,是了。他好象也感应到什么东西,忙不住口地解释:‘我不是的,我决没有那个意思。您一定要相信我。’‘太迟了,我亲爱的男爵先生。’我边戏谑着边试图把他扶起来,他被我点到痛处,窘得不行。‘请您,别再取笑我了。’‘是的,先生。我确实不该。可是,’我的语气严肃起来,‘请您以后再不要冒充贵族了,男爵,伯爵,什么都不要。这是个蹩脚的可笑的谎言,您的外表早把您出卖了。’‘是啊,的确不该说的。瞧我这样,不是个骗子就一定是疯了。’他若有所思地喃喃着。‘现在,’我清清嗓子,‘先生,请您务必找两个至少一个杯子出来,让我们碰杯,预祝我们三百家连锁店的第一家开业成功。’他整个人呆住了,僵在那里:‘您,您说什么?’‘年轻的老先生,难道您的听力也已经被损坏了么?’我故意嘲弄他。他猛地,又朝我扑过来,这一次,紧握住我的双手,他一面热烈地亲吻着它们,一面狂热地用某种古怪的语言感谢着,赞美着。‘等、等一下。’我推开他,‘请等一下。有一些事我必须要声明在先:第一,我并不富有,我所有的也不过是自己以往的积蓄;第二,这不是慈善事业,这是一桩生意,对您对我都应如此。请您考虑,如果同意,我们握手。’他迫不及待又扑到我面前,重新抓起我的手,一心一意地狂喜地亲吻起来。 “在去的路上,我完全没有料想到,会以这样的心情回程。午夜的风仍带着暑气,大树的叶子全蔫了,渡船上的工作人员早已恹恹欲睡,也许全世界这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无比快活。独自踏在夜归的路上,倒好象披着金色的阳光走在五月的芬芳里一样。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帮助别人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无可比拟的成就感和欢乐。这欢乐巨大到,竟然,直至次日清晨醒来,我的满心的甜蜜还未散去. “其实我本来就对威尼斯玻璃品的设计和制作非常有兴趣,一直苦于入门无道。现在,可以有机会大干一番了。那人,想到那个有趣的人我不由得乐了。对了,他叫什么?让我看一看他留给我的纸片。那上面有他的姓名住址。 “半小时后,我彻底地寒了心。没了,不见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把那纸片放进了钱包,可现在,钱包连同纸片一起没有了踪影。仔细想了一阵,我安慰自己:没关系,钱包里除了现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证件。至于那人,既然常出没在卡莱尔吉宫一带,去那里的酒吧打听一下,一定可以找到他的下落。尽管这么想着,隐隐约约的,总感觉不对劲。不是好兆头。 “黄昏一到,我迫不及待地直奔卡莱尔吉宫,可一到那里,大铁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告示。我的心猛往下一沉:是了,就是这个。告示上写得明白:因近日气温过高,赌场暂时歇业,具体再营业时间待定。‘女孩子,去别的地方找乐子吧,太热了,那里面的人都去渡假了。’隔壁冷饮店的老板娘善意提醒我。‘那您,认不认得常来这儿的一个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瘦得很,东欧人模样?’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认得,不知道。’我的心凉了半截,蹒跚到码头,去搭渡船。果然,我在白天的布拉诺岛迷了路,夜来了,还是无法找见正确的方向。我又饿又累,渴,更是压倒一切。可恶的岛上,转来转去找不见一家卖水的小铺子。等回到家中,早过了午夜,我已是疲惫不堪,精疲力竭之下,打开水龙灌了个饱后,倒头就酣然入睡了。朦胧中,我几次都看见那个男人愁苦着一张脸,哀哀地望住我,嘴唇那么阴翳着,却好象坏了的电视机,没有声音,只留图象,唰唰地在我眼前跳动。 “次日,我昏昏然地醒来,头一个感觉仍然是渴.翻身起来,我索性给自己做了一杯浓茶,喝得腹中饱涨,才一歇,又是口渴难熬。从此,那男人和口渴就拼了命地纠缠住我,梦魇似的,每天夜里,他都准时让我看见;每个白天,渴,又紧紧扼住我,让我醒着的每一分钟都不得安宁。心理医生那儿也去了,安眠药也配了,连中药都煎足了整一个月,可是,口渴一点不见好转,梦中那男人的目光看上去却越来越无助。”说到这里,Shirley举起咖啡杯,小酌了一口。我连忙示意,不一会儿服务生捧过来一杯清水,上面整整齐齐地切了三厚片柠檬。“试试这个,也许会好些。”她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谢谢。其实你不必担心,日子一久,我也已经习惯了。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我的身体不缺水。各个器官都检查了,健康,没有问题。”她的叙述到这里告了一个段落,沉默,又在我们之间笼罩下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似乎事先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讲了下去:“你知道,我没有太多同性的朋友,异性,在我,也根本成不了朋友。抱歉我只是直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事以后,我就特别想告诉你一个人听。可能,是因为你的职业,一定要和许多稀奇古怪的边缘人性情中人打交道吧。你给人一种,安全感,很可靠的感觉。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可我想,即便不能理解,你也一定可以了解的,对不对?” “真悲哀,原来我在你眼里是没有性别的。” 她被我逗乐了。然后,“顺便告诉你,我叫白丽娟。”她静静地说完,启齿一笑。恬淡的笑容象涟漪在春日的池水中一波一波慢慢荡漾,散开,只剩下深不可测的一泓春水,温柔地注视着我,映着我的倒影。 那晚我回到家中,天已全黑。厨房里毫无动静,可见妻尚未归来。一定是给什么绊住了,脱不了身。这样的情形早已不是第一回了,可这一次,我却没有丝毫不满,相反的,心里着实卸下一付重担,松了口气。原本,Shirley的事只要说明原委,妻也不见得不明事理,可到底还是少费口舌的好。 白丽娟,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奇女子的名字。有时稿看得累了,从纸张堆里抬起头,她在哪里?又恋爱了吧?她是不是非常富有?那钱财又来自何方?想到这个美丽的女子,虽然情节太过流俗,到底是一本传奇。办公室里每年进进出出的,也有不少叫Vivian、Elizabeth的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子,两、三年一过,各个都结婚生子,句句话离不了老公、儿子,股票、房子什么的。想到她对我工作的浪漫揣测,更是叫人忍俊不住:这年头,哪来这么多边缘人、性情中人?用妻的话讲,不过是编辑作者团结一心提高市场占有份额罢了。绚烂的威尼斯玻璃虽然美丽,到底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事;眼前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尽管乏味,却平稳而有益身心。都说结了婚的男人更长寿嘛。 很快到了岁末。 一日,妻外出采购回来,从门房那里拿上来一个大纸袋:“喏,你的。”看我的目光里甚是怀疑。我信手撕开,一张白纸飘落出来:“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局,我想,您有权看到它。”并没有落款。妻伸头扫了一眼,不满得很:“以后别把家里地址随便给你们那些神经兮兮的作家好不好?”说完,就只管去研究上海楼市了,她最近异常关注房地产行业。 纸袋不很厚,原来里边是两封信。我小心拆开其中一封,是影印件。凭我可怜的外语知识推测,是法语的。可幸,已被人仔细附上了翻译。 “尊敬的女士: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因为您的外表和心灵,都完全与之相契合。请您相信,我是怀着万分羞愧的心情异常痛苦地写下这封信的。无论如何,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对人说:请求您的宽恕。所幸的是,这最后的聆听者是您,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曲解我侮辱我的人。想到这一层,便给我带来一丝安慰。 “我必须承认,我偷了您的钱包,两次。第一次,在卡莱尔吉宫。您知道。感谢您当时犀利的目光和坦率尖锐的措辞,这一切恰如鞭子火辣辣地抽打在我的心上。可是,好比一个早已身无分文的赌棍,受到的鞭挞越重,似乎便能越多地抵去他所欠下的累累债务,这很难说出口:您的责难,让我异常难堪,可又多少在减轻我长期以来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之心……当我第二次,用颤抖的手又偷回您的钱包的时候,当时,您竟丝毫没有察觉,您年轻的双眸流光异彩,整个人都沉浸在拯救一个灵魂的快乐和崇高当中。是啊,您怎么能想到,那双号称是艺术家的手,正在朝您的口袋罪恶地伸过来……即使您认为是狡辩我也要如实告诉您,我当时只是想,您的钱,先暂借一下,应了房东的急再说。以后一定想办法归还给您。毕竟,即便我无所谓栖身之所,我的那些玻璃,不能变作碎片。等以后和您合开了作坊,赚了钱再向您解释,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可当我打开钱包,我知道我完了,我偷回了自己的地址,偷去了今生最后一个希望…… 上帝没有辜负您所给予的对一个陌生人的由衷的信任,既及时避免了您在投资上的一次无谓的失败,也终于让我从两个月来的心灵煎熬中得到解脱。 结束了,所有可耻的。 感谢您曾经给过我片刻的生的热忱,其实,这最后的希望又何尝不是个美丽的海市蜃楼?技艺早已不复存在,我知道。年轻时过度的轻率和热情,使我早就轻易放弃了过早拥有的金钱、才华,来得太容易了,只有失去后才晓得珍惜! 附上您的钱包,请原谅我擅自看了您的地址。我很高兴您虽然热情,但却并不轻率……可我已经无颜再去寻找您。永别了,我年青美丽的女士,我听到大运河水正在轻拍堤岸……” 这是一封绝笔。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另一个信封。 “那是一封绝笔。是之后的一个月,从威尼斯辗转寄来的,当时一起寄过来的,还有威尼斯某家律师事务所的公函,波兰大使馆的证明材料等等。这些文件概括起来大至上是说波兰籍人士XX男爵于某月某日夜跳水自杀身亡,时年43岁。根据遗嘱,拍卖个人财物所得,全部用来归还身前债务。 你瞧我是多么年轻、幼稚,多么自以为是!那人,他居然真是个贵族,他当然可以是,为什么不可以呢?只不过他是个潦倒的穷途末路的贵族而已。 一起寄来的,再有,就是我失踪已久的钱包,钱,一分不少,纸片,却不在了。我想他是希望我把他忘掉,毕竟,那是个让他引以为耻的形象。这一点我很明了。 口渴的毛病,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但时不时的,我仍旧会在梦中注视他。日复一日,我熟悉了他的每一条皱纹和每一根白头发,我开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看着他,倒好象看着我自己,那种哀哀的空洞的眼神,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但愿你能懂得,一个陌生人的死亡所带给我的,对未来的恐惧、犹疑,我和他不是一样整日徘徊在人生的轮盘前么?再进一步,谁又能真躲开这个赌局呢?胜利者的姿态总是好看的;他,运气不好而已。有生以来头一次,我看到了人生的变幻莫测。 另外,你不会想得到,他是以何种方式溺水而亡的。告诉你,是绑着那尊裸女。唉——求仁得仁,也算是得其所哉了。” 房间里暮霭沉沉,昏暗的光线里头,家具已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绰绰的,鬼魅一样。我连忙开了灯。一室的静谧。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去了,桌上只留了张条:“去看一下附近的楼盘,马上回来。不打扰你看稿。”我苦笑,真是坐言起行。四周门窗紧闭,我忽然感到窒息,头也昏昏然,沉得很。乘着妻不在的工夫,我翻出家里唯一的打火机,跑到屋顶露台上去,准备把两封信连同大纸袋,一齐烧个干净。 火苗蹿得老高,我蹲在一边,静静地无意识地看一张张纸被扭动的烈焰舔噬下去,很快化作了灰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已是腊月里,寒气从衣领、袖口不住往身体里头灌,不久,我的手脚就麻木僵硬了。火势渐渐低下去,熄了。纸灰转眼被北风刮得到处都是。“不要紧的,马上就会消失。不过是段小插曲,别害怕,会过去的,马上就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我对自己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又酸又凉,一阵刺痛。 夜了,不知谁家烧糊了饭,时不时有阵阵的焦毛气飘过。突然,楼下的蜂鸣器刺耳地尖声响起,一定,是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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