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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石砌的半片巷
作者:茹林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潘汉杨领着女儿和两个儿子,从东北察里津回来的那时,正是日本鬼子投降的那年春天。他跌跌宕宕没命似地跑进镇里,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朝着半片巷一步一嗑头,当抬起头看到在那晒台上耷拉着的“太阳旗”,嘴唇在颤动着,气喘嘘嘘地在嘟囔着什么……眼前是那样的熟悉,又是如此地陌生,大街连着半片巷,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只有那半片巷的沙石墙上裸露出粗旷的年轮,在一层层地剥落,墙上篷散的枯草,被一阵阵顺堂风半截拉块地蔓延到巷子的尽头……潘汉杨哭完后,挺起胸脯,扑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抹来了一把脸上的灰沙,心里在默默地数着。
 
     离开这瓷窑镇已经十二年了。他看着身边头上矗着朝天辫的女儿,女儿都已经十二岁,是在东北长春出生的,也就是到了长春第二年的深秋,开始飘起雪花的日子。这时,他觉着背上有些沉重,忽然想起了身后还背着孩子他娘的尸骨。十二年前,她跟俺去东北时,还是一个一路欢笑一边歌的大活人,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把装有尸骨的小木箱子,从背上拿了下来,一边连声喊道,津生、津生,递到了才九岁的大儿子手中。他呆愣地就象一根木柱,看着本来属于一个四合院,却又被割零出来的小石屋,那朝着半片巷的门口在示意着什么,脚步迟疑地挪动着,走向过去属于他俩悲欢的天地……当他抬腿迈进小屋,头顶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十二年风雨的侵蚀,只有叟骨般的檩条还在死死地钉在沙石上,墙壁上豁露出淡淡的红色,这是缺雨的季节,从远方一路上踽踽难行的春风,顺着巷子吹来,扑打上了来自山、来自河的本色。他安置下儿女,急匆匆地用房中尚在的砂锅,去三角地中的那口井打水去了。他想,这时,要用家乡的水,尽快地冲洗掉异乡带来的泥土。
 
 
 
     当年,他跟随着宗司令颠簸一路风尘,不知翻过了多少座花岗石、青石崖的山,崎岖地流离着。宗司令坐在两人小轿上,颤悠着他几十年的路程,在瓷窑镇的山口,他抓了一把红土,放在手中仔细地分辨,挑选起一棵一粒的红沙子,暗自地算计着走过的路程。走到镇口时,两个轿夫急忙躲进了树荫下,正在一棵大柳树下乘荫的人们,惊诧地望着这伙下穿青裤、上着白丝长衫的人,慌忙地拉起自己的毛驴,随即发出清脆的铜铃声。潘汉杨象每到一个地方一样连忙打听着:“这是什么地方。”“瓷窑。这里早在明朝时,就出瓷货了。”“俺们在这里躲正晌,俺这里一到伏里天,走一路身上湿漉漉的不戒汗,只能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俺们再赶路。老伙!”在大柳树下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最后都有“老伙”这一声呼喊似地回答。“立住!”宗司令命令到。轿子放在大柳树下,宗司令走进脚夫们闪出的空地上,这样一个干瘦瘦的老夫,一缕花白须髯飘在紧闭的双唇下面,谁能相信,他就是曾跃马纵横连绵百里群山,挥戈驰骋震颤千座丘陵的总条把子——宗彪。“立住!”一路上他第一次再用这样的口气下了命令。
 
     两棵大柳树,在小路两边矗立。正午的树荫略偏向着西边,在这一片土地上,茫茫地飘荡起杂乱的柳枝和柳叶,一股股湿漉漉地凉气从地上飕飕而起,并混进一种野色的馨香。宗司令看看天、瞧瞧地,了望着来风的方向,一架葡萄葳蕤地缠绕在四棵石柱支撑的棚子上,一缕缕探着小长虫似的西瓜秧伸向路边的石堰;宗司令坐在布满水灵灵根须的树根上,用手轻轻地弹着挂在上面的水泡,这里才流过从山上下来的洪水,这棵大柳树在水中泡过相当一段日子,磊磊的路上还在呆滞地背焙着火辣辣的太阳,身上返回着圆滑的光韵。这是一条涨满洪水又很快干枯的河道。当时,宗司令扪心自问着。“潘,打水去!”他一口喝下,拂了拂在胡须上滚动的水珠,一声长叹,步入了瓜园。这地在他脚下瞬间向两边扩开,三角地一头紧紧靠着路边,两边的石堰向后直伸着,一堵石堰旁边是那架葡萄,右侧是一口垂臂即得的水井;那边靠着镇边小路的旁边是座小石屋。“来这里安歇,不走了。”潘汉杨从石屋里找到了一口砂锅,汲来水后,“哗”地一声把一锅水从宗司令头上浇下,随后,自己又汲了一锅,也从头浇下,掏出大头票,打发走了轿夫,当晚就在小石屋里安顿暂宿。
 
 
 
     第二天,潘汉杨从集上挑回了一捆秫秸,又挑回一筐玻璃瓦,这天正好是镇关大集,就和女儿、儿子把小石屋搭起了房顶。
 
     宗司令家那个潘伙从东北回来了。潘汉杨到集上后,镇上的人面面相嘘,纷纷传开了。他从靠近半片巷的小路,走了好几趟,每次都死死地紧盯着耷拉的太阳旗,就连搭屋顶站在房檐上时,一会儿一抬头,发呆似地盯向那块就象焉焉树叶一样的破布,他清晰地看到,上面红一块、白一块的,还布满着大小不等的廓窿眼,折射出来自夕阳的血色。
 
     宗司令住下瓷窑不走了。这里没有客栈,做买卖的人,或是趁着天尚未晚,或是在天刚过正晌的时候,早早地上路,翻过四面的山,不是在天黑之前赶回家,就是赶到外面的镇上安歇。其实,这里只所以称上镇,是因为它居于方圆二十多里的群山之中,十天之内有着两个大集的繁荣,只所以繁荣,就是除了大集以外,小镇上是一片肃静,沿街的瓷器作坊,只有小雨似的“莎莎”声和小风似的风箱声,那些手艺人天天和着红土,脚踏手拨地操纵着旋转的木盘,旋削出他们的生活;整天伴随着蓝蓝的火焰,冶炼出他们的未来。大集来了,开门卸下门板,大集散了,关门闭上门板。繁荣与肃静,就这样踏着节奏,这样无聊地来回着。宗司令在小石屋安身了。他每天清晨都站在紧靠路边的石堰上,一刹带着沉静的神色观天望地,一霎变为忧郁的神情左右张望,潘汉杨每天伴随着他身体的转动,扭动着双脚。潘汉杨指着毗连着三角地一块长溜溜的空地说:“司令,俺看这里不孬,风水保准挺好。”宗司令微微点点头,含有深藏不露的笑容。
 
     潘汉杨自然明白。他找到了瓷窑镇上的族长,两个白花花的大圆宝放在了族长檀屋的八仙卓上。“你老操心,给俺找个风水先生。”
 
     这时,潘汉杨再次看着那座靠着大路方向有着二层小楼一般高的檀屋,想起了风水先生在酒席上喋喋不休的念叨:“是块风水宝地,没有大福大贵的人,是没有富份贪的。”风水先生酒足饭饱打着响嘎指着:“这里土质松散,长积淤水,易万物生长,堪称地利;这里和风习习,元气平化,易凝心静气,第二堪称天时。不过,南面的两座山头夹中的山谷,正冲着轩昂的门庭,偶起的恶风邪气易入地丹田穴。”宗司令听到,把脸一沉,连忙抬头一望,山谷之风贯穿万山千岭,总是凝聚一地而起,会有血腥之风、恶鬼冤魂追随而来。“先生,有何解法?”潘汉杨诚慌诚恐地追问到。
 
     “不忙,不忙。自然有破解之法也。老爷,你看山谷之风虽惧,来之毕是骑山坡沿下,惶惶之中自然形成溃散之力……俺看,只有小小一法,即可!”风水先生说着,用手中的桃木剑在地上划起了长长的一道……
 
     小镇四面的山尽是沙石山,只能从外面用毛驴驮着青石和花岗岩,北面座落着配有晒台的、高高的檀屋,东西各有两间厢房的石头型庭院落成了。门前扯起了一道长长的、用沙石和石灰、沙子凝结而成的坚固的墙。宗司令在落成之日,围着转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问起潘汉杨,“小潘子,你看咱这宅子象什么?”潘汉杨不知象什么,就是一套宅子吗?就是比镇上所有的宅子大,房子比人家的高,其它没有别的。但他没敢说,一直在傻笑着。“小潘子,没有记性,是不是象保安司令家的大宅子。对了,那时还没有你来。”它坚固得就象个城堡,宗司令发出一阵阵的狂笑,那笑声至今好象还回响在潘汉杨的耳边,从这笑声中隐隐约约地闪出宗司令狰狞的当年。从此,这个巷连着巷的小镇,多了一个独辟的半片巷。
 
     潘汉杨在这庭院里过了一个冬天,第二年的春天就下东北了。他走时,宗司令十八岁芳龄的媳妇才怀上。那天,宗司令满脸喜悦,这是他跟随司令那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司令脸上绽开出一蔟蔟的花。“小老弟,多亏你了。哈!哈!哈!”“不,不!司令济人天下,应得的前世造化。”潘汉杨连忙怯怯地说。宗司令开怀大笑,开怀畅饮,最后醉意朦胧地说:“小老弟,你有什么要的,尽管说给俺……”
 
     “司令,俺就要给咱做饭的王二妮。”潘汉杨果断地说到。
 
     “行!行!行!你也该成个家了。娶妻生子,咱们也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宗司令给潘汉杨热热闹闹地办了喜事,给王二妮的娘家送去二十两银子,就算大事告成。王二妮照样做她的饭,潘汉杨去管他的菜园子。那时,宗司令说,明年咱种啥菜……白菜刚收到地窖里,一天天地吃着,宗司令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地膨胀起来。潘汉杨领着才怀上的王二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跳越过高墙走了。沿着来的那条路,朝东北方向翻过了山。
 
     潘汉杨挑着两席筐瓷器,翻过他曾越过的山,座座象坟头一样平滑地伸延着无边无际,松软沙岩山表面上,不知经过多少风雨侵蚀,走一步脚下随即滚动起晶莹的颗粒,象在无声地泛动着层层波浪,不断地在脚下滑下山下,在逐步地填淤着突兀形成的高低不平,弥补着山与谷之间的距离;坚硬的青石山表层被焦灼的太阳焙着,被温柔的月亮抚摸着,被喜怒哀乐的风雨捶揩着,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形成了身体的无比圆滑,每时每刻地都沉缅于黯然的慰籍和陶醉之中。潘汉杨重新迈进了属于他的童年,属于他的青少年时代的山界。青石山与沙岩山毗连着,就象紧紧偎依的一对夫妻,砂石的溶岩深深地扎在青石山的怀抱,以她的温柔和依顺,陪衬出青石山的雄伟,造就了它陡峭挺拔的整体外形。潘汉杨无比熟悉这山,如同深深记忆着自己的童年。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这山上寥寥可数的青草芨芨的山丘上,给主人放着牛羊,算是老天的恩赐,天庭里不知那位神仙吃了他放的羊,被主人的皮鞭打昏后,扔到了后山的山梁上。在一个很深很静的夜晚,可他一睁眼却看见了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松油的火把,把山洞照得通明透亮,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坐在一张灰深深的狼皮上,一个很高很胖的人,他就是宗司令,其实,那时他是被打的、被饿的,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眼睛在瞳孔中放大了。当夜,他拜了干爹。记得他还有个干娘。宗司令红袍裹身,喜气洋洋与一个年轻的城里姑娘,朝着山神两个头磕在地上,那山洞的火把,那大酒大肉,那狂欢叫嚣……干娘在与干爹成亲不久,来了一伙穿黄衣服和穿黑衣服的人,把洋车开到了山下,把两人小轿抬进了山洞里,说是请大小姐回城。干娘说什么也不走,说生是老宗家的人,死是老宗家的鬼。来的人说:司令说,活的请不回,抬回死的来。干娘被绳子捆绑起来,一溜长枪指着干爹,干娘被长枪顶在腰上,前头拉着,后面推着,一路上蹀蹀躞躞,一路青烟尘土……干爹没有哭,一边大声地干嚎:报仇!报仇!(报自己断了香火的仇。)一边舞动着双臂,拉起队伍,开始了向大青山深处的迁徙。宗司令从那开始,就再不让他喊干爹了。自己在天天埋怨自己是没有儿子的命。
 
     潘汉杨象是宗司令的孩子,天天左右不离地跟在宗司令身边,迷惑中逐渐明白了他们天天夜晚出去干得什么。一伙人一到夜晚,鬼魔打扮,穿巷越墙,专抢富户,沿途朝破草屋的门窗用力一敲,一闪狰狞面孔,随即把银子、大头票、布匹、粮食扔到屋里院内,便风疾电驰地踏入黑夜。有时,被大户人家的护院人追赶地翻过几道山岭,身后响着喊杀声,不断鸣起阵阵枪声。听这伙人的传说,宗司令的第一房媳妇,就是在人家追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城里保安队逮住了,连夜她的脑袋就挂在县城的城门上。后头上长长的辫子铺散在血糊淋落的脸上,脖子上的刀口就象当地人用的黑瓷碗一样。宗司令在前去解救时,看到了这眼前的一切。发下了血誓,不顾血本,要报这一血仇。领着几十号人马,前往保安司令府,跳墙进院,一阵乱砸,在开开大门时,遇到从戏院看戏归来的保安司令“千金”,在返程的路上,拾回了潘汉杨。
 
 
 
     潘汉杨趁着月光,从瓷窑上路,一路上没有歇脚。他想,天亮时分,必须赶到一半属于沙石山、一半属于青石山的樵山镇。在黑夜里,他边走边想,黑瓷碗也和黑夜一样黑,黑中透出亮灿灿的月光。那些樵夫们当然买不起白得就象白面一样的瓷碗,天气转眼就到清明了,生前无福用上白瓷碗喝糊糊的樵夫,在黄泉下用白瓷碗去饮黄泉水,显得更加晶莹透明。
 
     “瓷窑的白瓷碗、白瓷壶、酒盅。”他绕着镇子叫喊着。他叫喊着、买着,用柿饼、地瓜干交换着,一上午的功夫筐子里就空空荡荡了。柿饼属于樵山镇上的特产,王二妮一路走一路尝,脸上洋溢着象秋天柿子一样红通通的喜悦,他又卖上了地瓜干,把两个空筐填得满满的,然后在镇上的小茶馆,喝完了一壶茶上路了。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灼在青山板的路上,一步一步步步加剧着热乎乎的感觉,同样也加快了前行的步伐,潘汉杨走到了与青石山分界的粘泥山,粘泥山雨季一脚一步泥、旱天一步一身土,他是沙岩山最早进化的产物,它是群山层峦中第一个被风雨日月的产儿,在它的肌肤上显示出历史的苍老,遍地的蒿草齐着人腰,一座座荒茔湮没在空空荡荡之中,这里没有供人前行的途径,只有前面青石山上一棵棵正朝北的小松树引导着方向。潘汉杨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眺望着,沙石山上的松树林、榆树林尤其是那沙果树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隐约,逐渐西坠的太阳,很快生起一片余辉,与沙石的红色浑为一体,那是遍地的血在流啊!他想,该有个村落了,人们在这里穷山僻坳地生活,繁殖着生命一代一代,只有山前的日出和山后的日落。他那时,带着王二妮从宗司令四合院里黑通通地跑出来,看见的是前山的日出,是那样的辉煌,象王二妮肚子里的胎儿,在膨胀地挺起,形成滚圆滚圆的样子,他的女儿兰子就是在颠簸中降生到遥远的地方,他却在想着一生中第一个女人,夺走他童男最神圣权力的女人。
 
     潘汉杨的裤角很快被露水打湿了。他在尘土纷扬的粘泥山中走出,踏上了沙石山,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老远望见了还锁在迷雾之中,但已袅袅篮烟腾起的瓷窑镇。他站在山丘上,长嘘了一口热气,地不能坐,湿漉漉的沙土,正在“吱啦”、“吱啦”地吸咽着夜晚的恩赐。他转过身子,看到瓷窑的祖坟一片片的荒凉,就象这毗连的山丘,埋进了祖祖辈辈的先亡人。清明到时,这里是一片喧哗,白瓷碗、白瓷壶满山遍野地摆起。他想着,从席筐里掏出黑瓷碗,这是给宗司令上坟用的。宗司令发誓一辈子不用白瓷碗,他还在想着为他的夫人报仇,夫人黑瓷碗似的血脖子,一直在他眼前摇晃,他始终铭记着传宗接代。
 
     从瓷窑东面翻过一座山,在面朝东方山背上座落的一个小村庄,潘汉杨在那里相过亲,是替宗司令相的。
 
     四合院落成了,宗司令每天从大门里走出,那些尽收眼敛的群山,被一堵墙挡得遥远、遥远,使他从心里逐渐地淡忘了那曾洒血流泪的重峦迭嶂。他每天背着手,一大早就走上大街,逢大集的时候,小镇好象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寂静伴随着黑夜悄悄而去,鸡鸣带来了大路上“哗”地一声狂潮般的人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的“嘎然”地停止,一声声毛驴的嘶鸣咽住,这小镇便开始了亘古以来,没有叫卖声,只有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默契的贸易。宗司令逢集就赶,来凑热闹,身后带着潘汉杨,一个店铺、一个铺点地转悠,一连几集,宗司令都在一个个卖洋线的铺点上,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大襟夹袄,留着一个长长大辫子的姑娘,看打扮一定是山里的姑娘,头上每集必换一朵小小的野花,与卖主讨价还价,脸上时常露出愠色,睁起象一汪水似的大眼睛,瞬间就变愠为喜,“格格”地大笑,随着捧着买来的洋线,一走一蹦地走向另个店铺。她每逢集散,方可离去,老是带着一副悻悻的样子。宗司令连续跟着,潘汉杨紧跟着,当时心里想:“宗司令,一定叫这山丫头迷住了。”他眼前飘忽出“干娘”的影子,这山丫头不知从那里看有点象“干娘”。后来,潘汉杨代宗司令找人一打听,是镇东山峪吴守财的大小姐。年方十八,高不成低不就,不依爹不靠娘,非得自己相中才行。宗司令甩出一个白花花的大元宝给了镇上有名的媒婆,一顿好酒好饭把媒婆嘴抿得油光油光的,大包大揽地夸下海口。可是,她看到潘汉杨惺松的醉眼一乜,侧身俯在宗司令的耳朵上叽喳了几句,随后看着潘汉杨一阵“嘿嘿”的阴笑,“小潘子,就由你代劳了。”宗司令带着商量而又命令的口气说到。
 
     这个村叫东山峪,在村边有座小四合院,村边的山坡上是一片成溜成行的沙果园。潘汉杨由媒婆领着进了吴家大门,见过吴老财夫妇,随后被吴家老仆人带到月亮门前,只见月亮门内,一个女子身影一闪,瞬间就消失在一排花草后面,悄悄地传来两位女子的笑谈声:“姐姐,你可找到如意郎君了。”“打死你这个死丫头。”
 
     “羞,羞,羞!”
 
     有了这一声“羞”。宗司令好大喜欢。第二天,由媒婆送去了聘礼,择了个十一月初六的吉日娶亲。潘汉杨自然还得去当新郎,身扮大红狍,头带青毡帽,一派吹打,把吴家大小姐——吴香兰接进了半片巷。随后进洞房,房内是通亮的红蜡烛,夜却是漆黑、漆黑的,潘汉杨躺在东厢房里的大棕床上,碾转之中听到嘶骂声,瓷器的破碎声,那声音伴随着吴香兰的哭声直到无声无息……
 
     潘汉杨熟悉这山,特别是山上那片沙果园,正冲着吴家的大门。他向山下眺望着,远处在迷雾中逐渐地散开,看见白茫茫一片。这个季节正是万物复苏,绿叶坠枝,百花待放,那片沙果园恰是枝满杏叶似的绿叶,枝头上点缀着黄色的小花的时候,他看到脚下是遍地的荒芜,沙果园里到处尽是没过膝盖的蒿草,从破落的庭院里,幽幽的深处传来凄咽声,他想起他替宗司令相亲时,曾经穿过前厅不长的回廊,转过一个小小的弯,就到那月亮门,后院里盛开着四季花、海棠、鸡冠花和指甲桃,那小姐房前的桃红色的指甲桃,在他转眼一瞟的瞬间,吴小姐桃色的脸庞被映得透酥透酥的……在吴小姐与宗司令成亲的第二天,按照当地风俗新娘回门,“太太!”潘汉杨第二天见到吴小姐时,头没敢抬,眼睛紧盯在脚下叫道。宗太太第二天就非要回娘家,却没有去成,脸庞被流水般的泪淌出道道红痕。
 
     第三天,天还没有大亮,宗司令就打发潘汉杨早早地让人捎信到了吴家,他自己也已打扮停当,略有花白的胡须刮得湛青,早早地头戴大青礼帽,坐在檀屋的太师椅上,礼帽紧紧地盖住自己蓬散疏少的头发,双手压在双膝上,挺着腰板,竭力地制止着早凉打动的冷颤,直到天方大亮,新婚娘子还蒙着头,千呼万唤不起床,说什么也不回娘家,在被窝里捂着头哽咽地哭着:“俺没脸见爹娘,俺没脸见村里的乡亲。”哭声延续到太阳升起到了檀屋晒台上。这时,宗司令赶到东厢房把潘汉杨叫到跟前:“潘子,你还得去,就做到底吧!”
 
     潘汉杨前面牵着毛驴,驴背的背篓上坐着吴兰香,他们匆匆地赶着路。天已接近午间,过了这个时辰娘家就关大门了,表示不吉祥怕闺女从婆家带来晦气。那时,媒婆说:“宗家是大户人家,过去在外面的大地方为官,老爷子虽还壮实,但没有内人,一心只为儿子纳亲,延续后代。闺女过去,就能掌钥匙。”把吴家夫妇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只想:闺女有眼,总算找到了好人家。这天,一大早就起床,杀了鸡、宰了羊,吃不了让女婿带回去,腌起来慢慢吃,补身子,强精力,转过年来生个大胖小子。天还未到晌,就吩咐厨子开灶起火,拉开八仙桌,酒菜配备挺当。
 
     潘汉杨红着脸见过“岳父”、“岳母”大人,被让上了上座,吴兰香被娘和妹妹扶着进了后院,“俺的好闺女,你看你眼哭的肿得就象红透的沙果,甭想娘,娘由你妹妹侍侯,就好生生地过日子。”
 
     “姐姐,回来就多住几天,妹妹要和姐姐好好说说话。”妹妹吴莲香在一旁说着。酒宴一开就延续到天傍黑,潘汉杨一个劲地推迟自己不胜酒量,几次跑到房外看日头,几次被吴家同族的爷们拉了回来,新女婿第一次进丈人家门,不放倒他,陪客的脸就没处放,轮换进劝,潘汉杨就是闭嘴不说,手不端盅,弄得一桌子人好不尴尬,最后筵席不欢而散,潘汉杨催着吴家要向回赶,吴老太太在一旁絮叨着:“闺女回门,怎能不住两天。”潘汉杨还是执意要走,最后吴老太带着愠色说到:“俺们这里就这风俗,不住两天不成双,不吉不利哪行。”吴兰香在后院厢房,由妹妹陪伴直到深夜,潘汉杨被相亲时领到月亮门前的老仆人,带进了过去属于她的闺房。
 
     “你为什么要替一个老头子来骗俺,俺要的是你。”吴兰香撕裂地喊着。潘汉杨坐在靠窗户桌子旁的椅子上,桌子上眼看就要燃尽的红蜡烛在恹恹地发着孱然的光亮,他不想说些什么,自己在深深愧疚,更无法面对就在眼前这个昨天还鲜艳得就象指甲桃一样的姑娘;自己实在愧对她,愧对他把她送进无底的深渊;可惜,可恨,宗司令“染指”后,并没有去珍惜,他本身就不懂得珍惜,她是他的一种家什,一个被奴役的工具;潘汉杨想着,心里在碾转着,一阵阵地绞痛,双手一回紧捂双眼,一回紧摁腹部,“俺是你的,你知道吗?那死老头……”吴兰香哽咽着说道。一阵阵哭声,更加加惧了潘汉杨的焦躁,他开始束手无策,双手不住地捋搓,几次站起来,又茫然地坐下。他看到吴兰香哭红的眼睛,就象熟透的沙果一样,软软的、酸酸的,蜡烛被突来的风猛吹了一下,摇晃了几下,又恢复了直直的火苗,发出幽暗的光束,照在墙壁上,倒映在坐在帷帐之中、还在哭泣的吴兰香的脸庞上,她已经脱去了衣服,“这是俺第一次当着男人的面,自己脱光自己……”“你过来,你才是俺的男人……”潘汉杨双手毫无感觉地摇摆着,嘴里蠕动地说着什么,这是他虽年近十八,但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空间,看到女人的胴体,处男的原始冲动被压抑着,被强制着,体内的热流却在层层地涌起,只觉身体内有种从未有过一股激流直冲脑门,在暗淡的蜡烛光下,既显示这样的苍白,又展现出那样的坚强,步履有些迟缓,却又轻盈如燕,他笨拙的象个孩子,在床上扭动着,身下咽咽地呻吟,听到这声音,象是高山深处的溪流,象是广懋荒漠的篝火,更象春回大地盎然出得生机,他一发便不可收拾,直到象洪水一样冲出了羁拌,浩浩荡荡地泄尽了河闸。直到第二天的夜晚,他滚动在床上,床那头在轻轻地呼唤,在发出生死离别的召唤……
 
     吴兰香现在在哪里?她如果生下了那孩子,也已经十二岁了。潘汉杨想着,就顺着哭声进了后院,那相当年,他在此有过美妙春宵的地方,现在只有断壁残桓,房顶顶着苍天,屋梁耷拉着,房檐棵棵倾斜地倒在墙壁上,只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曾是雕花的棕床上,双眼痴呆着前方,嘴里蠕动着发出微弱地问声:“你是谁呢?”“是鬼子。”“烧了俺的房,杀了俺闺女莲香,杀了俺老头子。”她嘶喊着扑向了潘汉杨。
 
     是她,是他曾经叫过的“岳母”大人。“大娘,是俺,小潘子。”“潘子,是你吗?”吴老太颤抖的双手在他脸上摸索着。“是你,潘子。你可知道吗,你的宗司令死得太惨了,被日本鬼子用大洋刀活活地砍得一块、一块的,又放到滚着“哗啦”、“哗啦”滚头的油锅里,一块块地炸了,最后,鬼子用刺刀挑着宗司令被油炸的头颅,来到东山峪,非得让俺交出兰香和孩子,俺不交……鬼子就把你妹妹莲香,用刺刀一刀刀地把衣裳撕开,当着俺和老头子的面轮着糟蹋,老头子上去就和鬼子拼命,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你妹妹也被鬼子从大腿中间挑透了……”
 
     潘汉杨回来后,就听说宗司令死得很惨、很惨,镇上的人都在他的背后,议论着、传说着,“小潘子回来了,一定要报仇。”“可惜,宗司令有个闺女,没能替他爹报仇了。”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许多,镇上人一见他,个个是唉声叹气,连忙躲开他,朝一边走去。
 
     宗司令那没有一点人模样的头颅,后来,被哭瞎了眼的吴老太,埋到了东山峪后山的山坡上,她从此哭女儿莲香,哭老头子,成天坐在雕花的棕床上,呼唤着“兰香”。兰香带着孩子躲到了后山峪她二姨家,成天痴呆地朝天哭,米水不进多日,就死了。潘汉杨找到那里时,她二姨对他说。他只看见了她的女儿在天井里跳着鸡毛键子,头上小辩来回摆动着。
 
 
 
     日本鬼子开进瓷窑时,他已在长春安顿下来,摆上火烧铺子,每天看到鬼子排着整齐的长队,脚穿大皮鞋跺得地面“嗵嗵”响,扛着“三八”大盖、眼朝着天横行在大街上。
 
     那年,鬼子开进瓷窑镇的时候,前面是一个骑着大洋马的鬼子,腰上胯着大洋刀,眼睛向天眨着,一进镇就指向半片巷。潘汉杨听着王瓜菜的讲述。镇上人都叫他王瓜菜,他不会削瓷器,是瓷窑镇上叛逆的子孙,只有给人家种瓜看园子,潘汉杨来到瓷窑后,他在三角地给人家看瓜,后来就教潘汉杨种菜,天天厮混在一起。他流淌着鼻涕,嘴里蠕动着白沫……鬼子用大马靴跺开紧闭的黑漆大门,就把“狗皮膏药旗”插在了檀屋的晒台上,把宗司令赶到了过去潘汉杨住的东厢房,不几天鬼子用毛驴和四轱辘车,拉来了大包小包,不几天又从这里拉向镇的北面,北面的山上咱们的八路天天和鬼子接火,鬼子那些瘸腿断胳膊的也来这里安顿,不几天又随着运东西的车队折回城里。鬼子进宅后一连数天,宗司令天天跟在鬼子曹长后面说着:“俺们这宅里有鬼呀!”鬼子本来就是鬼,还有着大洋刀,不相信,也不害怕。住进十来天后,晚上在晒台上站岗的鬼子,被一个象是尖锥似的东西,穿透了喉咙。时隔数天,又一个站岗的鬼子又被两根长针刺伤眼睛后,从晒台上摔去,脑浆迸在沙石墙上,惹得绿豆蝇天不明就早早地轰轰了起来。那一阵子,半片巷天天在闹鬼,深夜就听到鬼嚎,那参人的声音,一直响彻两三个时辰,直到鸡鸣时分,一连几天,乡亲们在深夜听到这声音一是害怕,二是鼓舞,鬼子的伤员不敢在宅里住下了,从火线上退下,就连夜向城里送,接连数日,当运送鬼子伤员的车队走到出镇的山谷时,就听到鬼嚎……一天,天黑得象被黑布遮住了一样,一个上伫着天、下接着地的怪物,发出着象狂风一样的叫声,大模大样地迈着蹒跚步履,鬼子慌张地朝天朝地开枪,一阵慌乱之后,慢慢地挪到跟前,看到一副腐烂的棺材板横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阵怪叫,同样的怪物又在向前运动,一连几次,鬼子吓得连忙窜回了镇里。就在这天的黎明,全体鬼子早早集合了起来,把整个院子团团围了起来,还封锁了通往镇里镇外所有的道路,首先在半片巷里挨屋挨房地搜了起来,从宗司令东厢房里的夹皮墙里,找到了一袋子金银财宝,同时也搜到了一身黑衣服和一些鬼怪似的东西,就把宗司令绑在大门框上,硬说他是“鬼”。
 
     鬼子在天井里搭起了两堆干柴,泼上了两筒洋油,用刺刀从厨房的炉塘里挑出了还发出着“劈劈啪啪”响声的烧柴,扔到了柴堆上,顿时,火光冲天,一团黑腾腾烟雾在整个院子的上空盘旋,半个镇上的人远远地望着,蜂涌而至地赶到了半片巷……
 
     宗司令大声地骂着。鬼子把他吊到了大门框上,他面对着大街,骂不绝口地叫喊,脖子上的青筋随之凸起的很高、很高,紫红、紫红的,这时,鬼子曹长一挥手,站在大门边上的五个鬼子,端着长枪,朝着宗司令便刺了过来,他们狠狠地刺去,猛地向上一挑,宗司令的衣服被刺来的尖刀霍霍地划开,撕成了一条一溜,显出干瘦的胸脯上,露出一道道鲜红鲜红的血痕,血正在滋滋地溢淌,围绕着象树干一样的躯体一圈圈地螺旋,当流到腰间时,倏然变成了溪水般的血流,在双腿的周围成溜成溜地直泻下来,一滴一滴地扑在红色的土地上,被染成浑身通红透亮的沙石,象是酵母在催生着土地的膨胀,从土壤深层向上泛动着强劲的脉搏,一阵阵地涌起,在整个天井的土地上升腾出片片殷殷的红潮,在洇透着院子,在渗透着沙石墙,沿着半片巷向大街上滋溢……鬼子一刀一刀把他的衣服全剥光了,宗司令两根象干柴一样的双腿,直挺挺地向下垂直着撑起天地,腰下那根大男子汉的力量之举,在双腿之间一阵阵地挺起,一挺一挺地指向前方。鬼子曹长大步走到宗司令跟前,“你得这个,还挺挺的。”说着用大洋刀的刀尖把把宗司令的阳刚之物挑了起来,猛地一翻手,宗司令大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很久、很久,宗司令从疼痛的昏厥中醒来,看见的却是一条大黄狗在他的脚下在“嘎吱”、“嘎吱”地嚼着,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抬起腿来,猛地踢向那正在津津酣吃的畜生,他并没有够着那狗,他毕竟用了一生最后的力量。狗毫无动静地、一丝不动地四爪蜷伏在他的脚下,宗司令大声地嚎着:“俺死了,也要变成厉鬼。”他的叫声真象鬼嚎那样吓人、那样惨人,鬼子曹长举起了洋刀砍向了他的大腿,一只脚落到了地上,一只腿落到了地上,宗司令的胸脯在“噗嗵”、“噗嗵”地上下翮动,鬼子从下而上,又从上而下一块一块砍着、卸着,最后把他平铺到了地上,用刺刀一块一块地挑起,一块块地扔到了油锅里,油锅里瞬间翻起黑色的浪沫,在翻腾着无声无息的沉默,宗司令就这样死了……他至死没有说:自己是鬼!
 
     宗司令死了,没有敢去给他收尸的。他的尸体一块块地被鬼子扔到了四面的山上。那几天,咱们这里一到黑夜谁还敢出门,俺早早起来,到大街上拾粪的时候,看见有一条狗在啃着一块大骨头,上面还带着龇肉,象被烧焦的老槐木,俺想这可能就是宗司令的尸骨,俺就偷偷地埋进了咱镇边那条沙河的土坝下了。
 
     老汉吐沫染白了蓬乱的胡须,他再用手把它捋成了光花花的丛林。潘汉杨再抬头看见太阳旗在昏暗天空下,还在耷拉着。这时,宅里的鬼子正缩在屋里,惟独这根挂着象破布一样旗帜的旗杆,象一根干枯的秫秸插在乱土堆上。
 
     潘伙,宗伙死得太惨了,咱要替他报仇啊!
 
     天黑了下来。潘汉杨点亮了小油灯,把火苗挑的细细的,只发出象豆粒似的红光,他冲上一壶酽茶,用他带到东北,又带回来的红泥壶,茶在壶中泡着,颜色在慢慢地浓起来,茶水与壶壁的颜色相映成辉,他把一壶茶全部倒进保存了十二年、家中唯一的大黑瓷碗中,他看着身边已酣睡的儿女,看着闪着火星的木柴在炉塘里燃烧,看着沙壶在炉子上沸着,腾腾升起的蒸蒸雾气,在他眼前慢慢地散放、逐渐远去,在整个小草屋里湿漉漉地缠绕,扑向屋顶,扑向墙角,无头无脑地打着圈子,找着安息之地,找着终生寄托;它不是一个影子倒在墙上,是在黯然的光亮下一闪而过,它的触须扑到哪里,那里瞬间就伸进滋润,尤其是那干枯的土壁,早早地就伸出了干冽的嘴唇,浑身都裹着泥土的沙石墙,象是迎接着久违的恋人,没有多余的语言,彼此地偎依在一起,拥入肤体,沁进心田,太多的渴望、太多的期盼,象露水与禾苗一样一接触就融合为一体。潘汉杨是这么想着,他望着燃烧的干柴,干柴是长在沙石山上的树上,成片成片的沙石就这样被水融化,被岁月碾成碎沫,化成一把一把的红土,被人剁成泥人,一代一代地繁殖着,子子孙孙地垛着堆着,和着红土,用干柴烧着,津上河水,顿时就被锁在迷雾中,睁眼看,烧的更加通红,通红的红土,猛地变了颜色,变成象白面一样的白,白的能照出人影;一个人影倒挂在屋顶上,一闪即逝,他还有白白的头发,头上顶着尖尖的三角帽,红红的胡须耷拉在前胸上,蓝蓝的长指露在能撩在头顶上长袖的外面,黑黑的长袍拖在洒满月光的天井里……潘汉杨从火炉上提下滚开的水壶,冲进红沙壶里,再倒进黑瓷碗,慢慢地吸吮着烫嘴的茶水,沉静了一下,想起天明后就是大集了。这时,他看到烧焦的干柴,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火炉跟前,一蹲身把正在燃烧的干柴抽出火外,从窠臼里翻腾出腚蓝,浇上滚开滚开的水,“滋”地一声倒在了还在闪着火星的烧柴上……他用砍刀削成尖尖的,又配上能套在手臂的皮圆圈,带在手脖上,来回晃动了几下,不时地猛地向前一伸,用五指紧紧地抓住,刺向前方,口里大声地喊着:“小厮,拿命来!”“俺来要你小厮的命啊!”他这喊把子女们都吓醒了,女儿龟缩在被窝里露着朝天角,黝黑黝黑的头发,在女儿又一次沉睡醒来,发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挂在父亲鼻下红红、长长的飘髯。明天,就是大集,他等待着鸡叫了第一边、第二边、第三边,大街上还在静悄悄的,他开门冲到大街上,来去通行的路啊!空空荡荡,只见东方即将破晓的地方,正在徐徐地腾起一片红霞!
 
     半片巷又有鬼了。一个黑影围绕着这座独立的庭院风一般地来去,真是个鬼宅。乡亲们又在叽叽喳喳地相互传说,整个镇子里织起了阴森森的大网,一夜夜连续数天的深夜,一阵阵从远到近、一声高起一声让人心颤的叫声,从镇这头游荡到那头的黑影,从这个房顶象树枝摇晃一样,飘荡到高高树梢上。潘汉杨在宅里宅外转悠数天,不见一个鬼子在夜晚外出,就连晒台上往日在太阳旗下站岗的鬼子,也不曾闪过。他从镇的东西南北呼啸一圈,从这个房顶到这院外路旁的一棵大树,巡视一圈半片巷,前半夜在正冲巷口的石堰下蛰伏,后半夜在朝着半片巷晒台的大树上张望。趁着疏散的星光,他爬到东山进了小树林,从一个老坟里换上“鬼装”,眼睁睁地盯向闪出幽幽光亮的这条独巷,天空逐渐地舒展开了群星,在璀璨如花的夜晚抚育下,他神采飞扬地身装上一层层缤纷的颜色,在石堰下放射着与红色沙石争妍的光煜。前方的幽长、幽长,好象欲眼望不尽的半片巷,高高的檀房遮着星光,摇曳不停的树影被反射成一条条的棱角,独巷里一阵铺满着紊乱的光线,一阵在空空荡荡后穿梭过黑影,象遮天蔽月的硕大蝙蝠飞过一样,一片黑暗。潘汉杨不时地揉搓着睁了太久、望的太远的双眼,摹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黑影在东张西歪地压着棱乱的光线,他顿时意识到,盯了好几天偷偷翻墙去镇南头小酒馆喝酒的鬼子回来了。鬼子手中还拿着瓶口朝下的酒瓶,摇摇晃晃地转弯进了幽暗的半片巷,潘汉杨猛地从石堰后面跃起,吐出含在嘴中的风哨,风驰电急般追到鬼子的身后,身着的黑色长袍长长地拖在地上,倒印在整个的半片巷,鬼子听到身后有动静,楞怔了一下连忙叩打门环,潘汉杨带有独角的长长的胳膊已经伸到了他的背后,鬼子转身的一霎那,模糊地看到眼前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朝他压了过来,双腿一软身子出溜了下来,潘汉杨的手臂狠狠地朝着他的咽喉刺下,随后,潘汉杨重新含上了风哨,那声音瞬间弥漫了半片巷,在整个镇的上空飘散开了。
 
     那鬼子是右眼刺进,穿透了后脑壳一声没吭地暴死了。可能是他的身子向下萎缩的原因,脑浆喷到大门上白花花地一片,宅里的鬼子明天一开门,他的身子倒进了院里,整个面部被粘糊糊的血涂得五官难分,后来鬼子把他的头颅砍下,在厨房里用干柴烧了,那血腥味顺着半片巷的过堂风只扑向了潘汉杨的小草屋。这时,潘汉杨正坐在炉灶前喝茶,他猛地嗅到这焦灼的血腥味,只觉着一阵胸闷,嗓子里象有条小虫一样搔痒得要命,他竭力地卡咽下刚刚喝进的茶水,脸被憋得通红、通红的,眼睛里闪出幽幽的光亮,一阵阵奇痒,难已强压下撕心冽胆的恶心呕吐,潘汉杨双手捧起了在炉灶上的茶壶扔到了门外,摔到了沙石墙上,粉碎粉碎。
 
     “潘伙,咱不能就让鬼子这样走出咱们的瓷窑。咱要替宗司令报仇啊!”王瓜菜说着:“潘伙,俺知道这活一定是你干的,俺一猜就是你,不是你还有谁,这身手和宗司令的活一模一样。潘伙。”
 
     潘汉杨知道,鬼子要撤离瓷窑。王瓜菜第二天天不明就来敲他的门。鬼子把那死掉鬼子的尸体埋到了天井里,烧成灰的头颅装进了罐头瓶里。鬼子已经接到了县城鬼子的命令,今晚连夜就要返回县城。那鬼子曹长已在院子里焚烧了不能带走的东西,还装了两大袋子东西,这里面肯定有宗司令的那袋金银财宝。
 
     天刚蒙蒙地黑,潘汉杨就上了东山,换上了“鬼装”,飘进了镇里。围着半片巷转悠了两圈,又飘回了小树林里。他一会弯下腰,向东山下通向镇外的小路上张望,一会爬到树上,远眺一下半片巷。在月光摇弋的树林里,不时从四处跳跃出一点一丁的磷火光星,他看见一群人正朝山上跑来,“潘伙,是俺们呀!”王瓜菜带领着他的两个侄子,还有五六个壮年,“潘伙,俺知道,你今夜非得来东山上挡鬼子的路,俺就这么一吆喝,他们就都来了。”潘汉杨看着王瓜菜两个侄子怀里都抱着一摞白瓷碗、白瓷盘子。“俺想,这瓷货能派上用场。姐夫!”王二妮论辈份应该喊王瓜菜叔叔,在宗司令家中作饭还是王瓜菜保荐来的,后来,还给潘汉杨保了大媒,撮合成了这桩辛酸的婚姻。“行,能用上。”潘汉杨肯定地说。
 
     “潘伙,你分分,俺们干些什么?”王瓜菜急慌慌地问着。“俺看你们哥俩,再加上你们俩,向地上使劲地摔这瓷货,可要待到俺打起火濂;然后咱们再点起硝磺,一齐向鬼子身上猛打。”潘汉杨吩咐完后,人人很快就准备挺当了。
 
     天仿佛是知晓人意,刚才虽还是星光疏散,霎那时就变成了天高月黑,参差的树影交缠在一起,飘忽之中浑然成一体,从东坡上滚上滚下。这时,鬼子到了出发的时候了。山上的游击队都去了县城附近,配合大部队搞围剿。鬼子打起简便的行装,带上了死去的鬼子头颅骨灰,敞开大门,又轻轻掩上大门,沿着半片巷上路了。鬼子走东山的小路,因为这里是通向县城的唯一途径。这样,才能在半夜之前赶到县城。五个鬼子排成一溜直线,每个鬼子之间拉着两个人的距离,直到走在前面的鬼子脚下被潘汉杨他们拉起的草绳,猛地拌倒,潘汉杨点起火硝一抛,从爬伏在地的鬼子头上飞过,荡在后面鬼子的身边,接着轰起了清脆悦耳的响声,鬼子惊慌着双手摸着头上黄鬼帽,连声喊着:“游击队!”火硝一根、一根地连续地打过去,由点连成片,由片集中到了一点,盘子、碗子与沙石的碰撞,接连地发出“砰、砰”声音,似枪响,胜似枪响,王瓜菜手中连连点起的火硝,一个接一个地递到潘汉杨他们的手中,在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一道的火弧,纵横地交织着燃烧的网,燃烧的硝磺在发出着呛人的黄烟,浓浓地滚动着扭成一团在腾腾升起,在浓烟中,王瓜菜的两个侄子的盘碗不再摔上沙石,而是趁着火花闪烁打向了鬼子;鬼子在浓烟之中,惊慌失措地打着转转,又被突来白色击物,打在头上、打在身上、落在身旁,看到远处还在放出耀眼的光亮。鬼子曹长走在队伍的最后,他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怕是无法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只见整齐的军装上点滴点滴地在发出火星,耳边轰鸣着他多年来在中国大地上早已听惯的声音,他懵懵懂懂到感到自己末日的来临,掉头就跑,高声喊着:“撤退。”这时,鬼子曹长看见从山上走下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巨人,舞着长长的衣袖,仿佛撩到他的眼前,“小鬼子,拿命来。”尖叫的嘶喊在清脆悦耳和阵阵轰鸣之中,是那样的令人震摄,那鬼子曹长连倒了几步,爬了起立,在黑夜中拖着惊慌的身影,在山坡上拉长,一直拉到了镇上的小路上,倒挂在了半片巷的屋檐上、楼顶上……镇上的人传说着,俺真得看见“鬼”了。那身影头顶着天,脚不着地,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象一块大黑云彩,又象顶天立地黑煞星;那声音似狼嚎虎啸,又似女人咽咽的哭声,忽高忽低,在整个镇子的上空萦绕着,拖着冗长冗长地缠绕之声,一直延续到天亮时分……潘汉杨真正跟着宗司令扮鬼装神的那时,宗司令已发誓洗手不干了,并没有向他深传多少关于装神弄鬼的诀窍,他模模糊糊地只知道这行当分为阳阴两道,不就是吓唬蒙骗,里面掺杂着卦家玄虚之术。潘汉杨一边在鬼子曹长后面紧赶着,一面了望着弥漫五彩缤纷的小镇,侧身甩出一个火硝,倏然划出一道火弧,洒向小镇的角角落落,到处尽是火花闪烁。鬼子曹长跑回半片巷,紧紧地关上大门,蹀蹀躞躞地跑进了檀屋里。潘汉杨追到了半片巷,他忽东忽西地围着院子转悠了几圈,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他攀上了东厢房的屋顶,又顺着围墙登上檀屋顶,用绳子一头拴住腰,一头拴在晒台的垛子上,双腿用力一登,身子一下子就悠荡到了窗户前,他只听到鬼子的叫喊声:“鬼地,鬼地。”他燃起手中大把的火硝,顺着窗棱扔了进去,顺手从腰间掏出尖刀割断了绳子,跳到地上,他看见檀屋烟雾缭绕,传出一阵阵叫喊声,过了一阵,他看见房内燃起了大火,当那乌烟瘴气从窗户里直向外冒,并浩浩荡荡地贯穿了整个半片巷。他走了,默默地沿着半片巷的小路,走了。王瓜菜他们找寻了他整个后半夜,也没有找到他和那一戴子金银财宝。
 
     第二天,潘汉杨从后山峪顺着沙果园边的土堰,先去了宗司令的坟地上,后回到了半片巷。他儿子津生,手里举着一把大洋刀一路上跑着,不断地问着他什么,他什么也没问,王瓜菜他们问他,他也什么也没说。他左右双手一手牵着一个女儿,朝前走着,看到檀屋的晒台已经烧焦的太阳旗,他直奔向半片巷,跃墙而进,看见房里鬼子黑糊糊的尸体,想起回来的路上看见四个鬼子狰狞的面孔,双手都紧紧地卡住自己的脖子……这时,潘汉杨也觉得有点窒息感,猛地夺过津生正在舞动的大洋刀,走上晒台一刀砍断了太阳旗的旗杆。
 
 
 
     这个流传在我老爷家乡的故事,被我三言两语的讲完了。就在解放之后,潘汉杨被划为了贫农,分到了半片巷三间带有晒台的檀屋,他始终没有去住,分到其它房屋的乡亲们也没有去住。这个宅子刀光血影闹过多少次“鬼”,死了多少人,谁都能说得清,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房子在以后的岁月里被侵蚀着,被风化着。潘汉杨年年都去修他那三间房,其它的房屋一间间地倒塌了。直到在他死后,津生买了整个半片巷的宅基地,那三间房才被完全扒掉。他的儿子津生,盖起了十间大瓦房,但也从不住人,当起了木匠作坊,伙同他的弟弟,带着他的儿子,用着四周山上的榆木、槐木和梧桐木,打起大漆雕花的棕床,一张张地铺在院子里,一车车地拉走,顺着过去的小路现在已是柏油路的道路,通向镇外的任何地方。
 
                1990年3月11日初稿
 
                 2002年4月5日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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