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雨季节 |
作者:北国长风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0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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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柱儿,还有……还有几天就考了?” 因痨病而气喘嘘嘘的柱儿爹盯着孙运柱的脸,就象盯着一轮红红的太阳。其实,屋外没有太阳,只有阴沉沉的云和闷热的天气。 这是七月的午后,正是多云多雨的季节。 “还有六天。”孙运柱闷闷地回了句。 “柱儿,要好……好考,咱家……咱家就指望你有……出息……了。”柱儿爹喘得说不出话来。 孙运柱有些急噪地站起来。他想,必须回校了,不的话,爹会唠叨个没完,好象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对象,非要把终日一个人蹲在家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出来似的,烦人又憋死人。而且,娘和姐兰儿就要回来了。 他怕看见娘的眼神。从上中学时起,他就开始有意躲避与娘对视。那眼神儿象涂了层苦菜汁儿,混沌、苦涩,看一眼心里就酸溜溜的。因了这一点,他开始不知不觉且日益强烈地蔑视起爹,觉得他不象个男人,简直是窝囊废。 他走出低矮闷热的茅屋。屋外也是同样的闷热,有种窒息的感觉。 “地都旱炸了。这死天就是干阴着不下雨。” 他听出是隔壁宋奶尖声尖气的声音。这类似金属般的声音,使本就烦乱的心情更加烦乱。他拿起扫帚,将满是鸡屎羊粪的院子打扫了一遍,汗水已浸湿了衬衫。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恶狠狠地抬头朝天骂了句:“他妈的!” 柱儿爹不解地问:“刚来就走?还没烙煎饼哩。” 孙运柱不屑理会爹,将空瘪的背包拎在手上转身就走。 柱儿爹哆嗦着站起来,“柱儿,别走,把这点钱带着。” 孙运柱说那是你买药的钱,还是留着吧。 柱儿爹望着高出自己半头的结实身影,心里空落落的。 二 孙运柱从门框的砖缝里摸出宿舍钥匙,打开被磨得掉了漆的铁锁,用膝盖顶开门,一股霉味、潮气和酱菜味混合着的气味扑面涌来。砖铺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草屑和废纸。值日表还贴在门后的墙上,但随着高考的日益迫近,早已成了一张废纸,没有谁还记得打扫卫生,包括班长、卫生委员和舍长。 孙运柱疲倦地仰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一合上眼,满脑子的之乎者也ABCD 之类的东西在转悠。似乎脑子里装了不少东西,真要具体到哪一类别、哪一部分,脑中一片空白,连最起码最简单平时最熟的东西也记不起来。而且,从前几天起,他又得了一种毛病,一看见书本头就隐隐作痛,硬逼迫自己看下去,也是看了这行忘那行。 他爬起来,走到宿舍的水池边,把水龙头打到底,让水使劲地冲头。有几滴水流到了鼻子里,弄得他热泪横流。 身后响起支自行车的声响,一定是“老夫子”朱梦来。 “老夫子”是同学们的戏称。据说他妈生他的前一天,梦见一婴儿坐在怀里,就起了“梦来”。其实,这迹象并非吉兆。他的运气糟透了,第一年高考只差2分,第二年差4分,第三年竟差了15分。今年是第四年,也是随后一年,因为明年要全部实行会考制,没有复读的机会了。因此,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整天头埋在书本里,不问世事,不与别人交往,每次的节假日从不在家过,回家拿了饭立马就返校。 孙运柱返回宿舍的时候,朱梦来正夹着一大摞书本向外走。他看起来很憔悴,胡子邋遢,象三十多岁的乡下人。尽管班里谁也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但决不会有三十。他的嘴唇上起了一串燎泡,透明,晶亮。 “上教室?” “嗯。” 望着朱梦来匆匆而去的背影,孙运柱心里泛起一股酸意,无奈地摇摇头。不知怎么,一看到别人利用一切时间拼命啃书,他本能地产生一种危机感。自己应拿出十倍于他人的努力才行。一旦看起书来,脑袋里又满满的,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暗骂自己是苯猪蠢驴下流胚王八蛋没出息,骂过后依旧如此,心仍专不进去,字仍看不进去。他渐渐感到绝望起来,对高考、对前途、对自己的一生。 正当他强迫自己如受刑般背政治题的时候,朱梦来推门探头说:“孙运柱,梁秋找你。” 孙运柱心中一阵狂跳,这种心跳从他入校第一眼看到梁秋时就有了。之后,每听到她的声音或名字,就会心跳一阵子。后来,随着第一次寻机交谈,第一次互递纸条,第一次手拉手,以至再后来经常交谈,经常递纸条,经常拉手,这心跳一直顽强地持续到现在,未减弱分毫。 他急忙出了宿舍,远远地看见梁秋站在实验楼后,正左顾右盼。 “听老夫子说你回来了,这么快。” “老夫子也敢开口了,还对着女生?”孙运柱笑道。 “是我问的。”梁秋心不在焉地说。“复习得真怎么样了?” “不知道,心里没底。”那动人的心跳悄悄平静下来,他强打精神,“试试看吧。” “钱的事儿跟家里说了?” “我……我说不出口。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孙运柱沮丧的地垂下头,不敢与梁秋对视。 “你这人怎么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儿。你一定要冷静想想呵。这是一次机会,说不定是唯一一次呢。”梁秋跺跺脚,甩手而去。 孙运柱仰起脸,长长叹了口气。他发觉近些日子梁秋变了,眼眸中一扫往日温情,代之以焦急与不安。 上委培的事是她昨晚儿提出来的。操场边的扬树下,夜并不宁静。马路上的汽车声和喧闹声搅得人心烦意乱。梁秋说运柱你准备好钱,万一考不上就上委培。听说今年的委培面大,只要有钱就不成问题。孙运柱说我没报考委培。梁秋说这儿没关系,教育局长是我爸同学,只要分数相差不是太大就行。孙运柱怯怯地问得多少钱?梁秋轻描淡写地说也就五、六千块钱吧。孙运柱当时就一哆嗦。幸亏是晚上,梁秋未察觉。今天回家目的之一拿下星期的饭食,之二就是想跟娘说明这个意思。娘不在家,爹又是无用的人,这话就无法说出口。其实他心里明白,即使娘在家也无用,家里也无法拿出这么多的钱。昨晚的分手就有点不愉快,今天更是不欢而散。 无精打采地回到宿舍,大部分同学已从家里回来了,驮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有的包袱油渍渍的,定是油条或油炸一类的食物,饭食普遍比往日好许多。 有人问俩人亲密会晤的内容。孙运柱苦笑笑,什么也没说。他和梁秋的关系在班中基本公开化了。不仅他俩,班中还有几对,同学们都熟视无睹。在这命运悠关的时刻,谁也顾不上寻开心了。 同学们三三俩俩地去了教室,他们都是在家里吃饭来的。 孙运柱打开包袱,还剩下几张煎饼。他就着咸菜疙瘩吃起来。 老夫子回来了。他在吃饭休息上总是比同学们慢一大节。他西西梭梭地打开提包,拿出油煎包一边吃一边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书本。朱梦来的生活待遇是全宿舍最好的。他家和孙运柱家是前后两个村子,家里仅运输车就养了三台,钱自是有的。不过,他只有一个哥哥,是个半傻不楞的憨子,家里便把宝全压在了他身上,就如同柱儿爹娘把宝全压在孙运柱身上一样。朱梦来的爹朱四早就发誓说,今年再考不上,就不让他踏进家门口一步,省得叫左右邻舍看笑话。 “梦来,你准备考委培吗?”孙运柱往常比较佩服朱梦来的毅力和决心,所以在他面前从不叫“夫子”。 “我没报。我爹不叫考那种化钱买来的学,嫌丢人。”朱梦来嗡嗡地道。 “有把握吗?” “不知道。心里没底,试试看把。” 孙运柱吃惊地望着正用手背抹嘴巴的朱梦来,简直不可思议,竟有这般巧合,他说的与自己说的一样。 正在这时,舍长风风火火地跑来说化学老师正在辅导,叫他俩快去。他俩慌忙朝教室跑去。关键时刻的辅导是有着决定性意义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孙运柱破例向同学要了两片安眠药吃了。 三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样关键的冲刺阶段,朱梦来会遇到这等倒霉事,他昨晚儿被人打了,眼乌青,衬衫被撕碎,嘴唇高高地肿起。 直到今天早晨,同学们才发现并迅速弄清了原委。他是被没预选上被迫离校的同学约社会上的人打的。 这就让应届生们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回。往届生是应届生致命的考学竞争对手,他们这个班仅往届复读生就占了三分之一。难怪在毕业晚会上,一个未预选上的同学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恨不得捅他三两个才解恨,说罢伧然落泪。弄得应届生心里酸溜溜的,往届生无地自容。 朱梦来只是哭,那么大个人,哭起来“嘤嘤”地,象个柔弱的小女子。一早晨,谁也不去理会他。 孙运柱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前后两个村住着,便走上前去宽慰了几句。 朱梦来好容易止住哭声,抱起书本到操场去了。 这时,梁秋过来问他委培的事儿想得怎样了。孙运柱无言以对。梁秋略显恨恨地去了。 刚刚吃完早饭,朱梦来睁着里红外青的眼找孙运柱,说他姐兰儿送饭来了,在教学楼前。孙运柱立即跑去,远远看见兰儿正与梁秋说话。梁秋指手画脚侃侃而谈。兰儿拘谨地站着,频频点头如鸡啄米。孙运柱来到跟前的时候,梁秋已结束了她的话。 兰儿说:“柱儿,给你的饭。” 梁秋吃吃地笑了几声。孙运柱脸红了。 兰儿没有注意到一声乳名引起地变化,说:“柱儿,你只管好好考。钱的事儿,我和娘再想法子。” 孙运柱知道梁秋把进攻的对象转移到他家人身上,有些不满地看了梁秋一眼,没吱声。 梁秋象卸下包袱似的轻松走了。 四 柱儿家承包了十几棵果树。 这果园原来是支书王老二和几个亲戚承包的,很发了几年横财。村民们眼红得上火,就联名上告。乡政府几经调节无效,为平息众怒,就将果园平分了,没户几十棵、十几棵、几棵不等。 柱儿家对果树是上了心的,好肥好水都拥到园子里。可是,花开了不少,就是没挂多少果子。其他户都是这样,有的干脆砍了果树种地。 兰儿回到家时正是吃午饭的时辰,爹已做好了饭,娘也从果园里回来了。 “兰儿,给柱儿送去了?” “送去了。”兰儿低头吃着饭,汗水顺着脖颈儿望下淌。 柱儿爹将饭碗往桌上一顿,愤愤地说:“忘老二这是报复嘛,狗日的,还让人活不?” 兰儿吃惊地看看爹,又看看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柱儿娘停下筷子,“人家有权有势,你抢了人家的饭碗,人家还让你安生?” 柱儿爹因愤怒而喘息了起来,“狗......狗日的,等他下了台,非……非有……人杀他不可。” 兰儿不安地问娘咋了?柱儿娘叹口气说:“王老二那个鬼,今儿头晌在喇叭里喊,今年凡分到果树的,一棵树非要保住二百斤果子不行。保不住的,一棵树罚二十块钱。咱家的树都保不住这个数,眼看着一定要罚了,得三百多快钱哩。” 兰儿心里直泛冷气。“去秋儿分树时没这么讲呀?” “还不是一时一个说法。明瞅着今年家家果子不好,就卡脖子呗。” 兰儿本想把柱儿上委培的事告诉娘,一听这情形,话就没法说出口了。三百多快钱,真罚的话,上哪儿弄这么多。柱儿要考上委培,还得五、六千块。兰儿数都数不清,她只上了一年小学。 天还是半阴半晴,低矮的屋子里闷热难当。树上的蝉儿拼命地叫着,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柱儿娘吃了饭,拿着板凳来到门前的大榆树下。那里已聚了几个人,个个手里拿着一柄蒲扇,使劲儿地扇着。 柱儿娘打过招呼,过去坐了下来。 有人正在恶声恶气地骂王老二,是王婆子。她家的果树都砍了,秧上了地瓜,真要罚,得加倍,上千块钱。 “那些狗日的当官的,心肝都让狼叼走了,不管老百姓死活呀。自己捞足了,攒够了,就扒老百姓的皮了。怎么不让雷劈了火烧了水淹了,还留着这么个祸害精。” “他王婶,不光怨人家,你家也理儿短哩。好端端的树,长了几十年,说砍就砍了,可惜了不是?”柱儿娘虽有些憋气,还是对王婆子看不过眼,忍不住仍出一句。 “可惜,可惜啥哩?不挂果子,留着好看还是好吃?砍了还能烧顿饭呢。” 柱儿娘不再理会。与她这种人有理也说不清。 这时,隔壁宋奶拄着拐棍过来,挺神秘地对柱儿娘说:“你到家去,我有话讲。” 柱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相跟着到了宋奶家。 宋奶家的院子象宋奶一样整洁利落,干干净净,地上一丝草棒都不见。 宋奶从屋里拿出凳子让柱儿娘坐,开始东拉西扯地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柱儿娘知道宋奶肯定有什么事要说,就直通通地问:“宋奶,有什么事您老就讲吧。我这当孙媳妇的和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奶慈善地笑笑,凑到柱儿娘的耳朵上,悄声问:“柱儿娘,前些日子前村二丫头给兰儿提的那门子亲事,你想得咋样了?” 柱儿娘一听,心里就一颤悠。那是半月前,宋奶的二丫头从前村回来走娘家,专门跑到柱儿家给兰儿提亲,是前村朱四家的老大,一个半傻不愣的憨子。柱儿娘当时碍着面子,说我得跟她爹拉拉,就没放心里去,也没回话,以为时间一长没回音,事儿就没了。现在宋奶特意提出来,柱儿娘明白那头把这事当了真,便有些慌,忙说:“宋奶,你看这么大的事儿,我得跟兰儿和她爹说说哩。我一个妇道人家,咋能说定就定呢?” 宋奶说:“你得赶紧定呢。你家的事我知道,主意还得你拿。”宋奶又往柱儿娘耳边凑了凑,“朱四家养了三台大车,兰儿真要嫁过去,钱是紧着花哩。听说谁要把闺女嫁给他老大,他就出一万块钱的彩礼。一万块,得多少吆。” 柱儿娘心慌意乱地站起身说:“宋奶,多谢您老费心了。我得上果园看看。这事回头再说吧。”说罢,慌慌张张地走了。 五 西边阴沉沉的天际时明时暗,并有雷鸣隐隐约约地传来。树梢轻轻晃动起来。天气不再那么闷热,蝉儿声也比往日悦耳了。 “后天就考了。”梁秋轻轻地说。 孙运柱将身子紧紧靠在操场边的扬树上,出神地望着西天时隐时现的闪电。 那浓重的乌云象一只硕大的怪兽,正张开巨大的嘴巴,贪婪地吞噬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吞噬着苍茫大地和大地上一切生灵。这时,似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在奋力的砍杀,劈出一剑,迸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又一剑,再爆起一道渗人的血光,同时传来沉沉的喘息声。那是巨人与巨兽的生死决斗,是正义与邪恶的生死决斗。孙运柱为正义呐喊、助威。没有血光迸出,他焦急期盼;血光出现了,他为之亢奋、呼喊......在心里,在心灵深处。 “运柱,你怎么了”梁秋从孙运柱结实的胸前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 孙运柱猛的醒过来,不好意思的笑笑。他的心仍是激动不已,腿有些抖起来,为了那场未结束的血腥撕杀,更为了自己的想象力和感受力。 “你冷吗?” “不,我激动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灵震颤,象九级地震。” 梁秋以为说他俩的事,脸顿起红晕,用手使劲捶着孙运柱的胸,说:“就要上刑场了,还有这心思。” 孙运柱明知她误会了,但懒得纠正。也许这样很好。 “后天就考了……” 孙运柱叹了口气,“梁秋,要是我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不,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梁秋用手堵住孙运柱的嘴,“你一定能考上,考不上统招的,也一定能考上委培。我已和爸说了,他答应帮忙的。” 说到这儿,梁秋心里酸溜溜的。为了说服父亲,她从上个月起就开始与父亲绕弯子撒谎找理由,直到把公安局长蒙住,并深信“孙运柱”这个男人名字的女同学是独生女儿知交好友,才给教育局长打了电话。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我,你也得考上呀!”梁秋可怜兮兮地说。 “是……是……” 孙运柱机械地吐出两个字。他知道,这是应付,很虚伪地应付。是为欺骗自己,还是欺骗梁秋,他也弄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很窝囊,和爹一样窝囊。 六 天黑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巨大的雷声象装上了扩音器的碾子,在宿舍顶上滚过来滚过去。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叫人有些心虚,胆战心惊。 正准备考场,教室下午就关门了。雨又把四散各处的学生逼回宿舍,原本拥挤的宿舍顿时更加拥挤了。 学生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踱着,手里都拿着本书,或默默无语,或轻言细语,或粗声高语,不一而足。 “妈的,不看了,该死该活吊朝上。”舍长将书本狠狠地仍到床上。 随又响起卫生委员尖细的声音,“这脑袋怎么了?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是盆浆糊糊。”他双手使劲地搓着太阳穴,脚把床踢得“咚咚”响。 班长说:“你俩别闹,看影响了别人学习。来,抽只烟,熏熏脑子。”这小子最近学乖了,早放下了往日嘿三唬四的臭架子,对谁都和颜悦色的,好象同学们都是他亲叔二大爷。 宿舍里便烟雾缭绕。 舍长说:“你这家伙行,省‘三好’市‘三好’都让你捞了,升学能照顾几十分,上名牌大学没问题。考上后,别忘了哥俩为你出的力。” 班长甜蜜而又亲切地笑着说:“哪儿能,哪儿能呢?咱兄弟谁跟谁呀。” 有人不满地说你小子只看上他俩了,我们就没给你出力?班长立即站起,将手中的石林烟一一抛撒给众人,最后扔给朱梦来时,见朱梦来没反应,便高声喊:“老夫子,熏熏脑子,好清醒点。” 朱梦来身子动了动,“唔唔”了两声,仍旧脸朝里。他刚才让雨淋了个落汤鸡,刚换下衣服。 点上一只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立刻一股辛辣的气体渗入五脏六腑,肚子上的肌肉筋骨全都收缩,孙运柱无法自控地咳嗽起来,眼泪滚出了眼窝。象是连锁反应,接连有几个人也咳嗽起来。只有班长等几个老烟枪能幽雅地喷云吐雾,并不着边际地神拉胡侃着。 孙运柱把吸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使劲捻碎,又拿起令人头疼的政治复习题愁眉苦脸地看起来。 屋外的雷声已止,雨却出奇地大起来,大有“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之势。“哗哗”的雨声象一组巨大的机器发出的高分贝轰鸣。班长他们不得不将说话的声音提高,跟吵架似的。旁边一个同学气急败坏地喊道:“别嚷了,你们不考我们还得考呢。”正在兴儿头上的班长们知趣地各回其位,每人摸起一本书来看。 孙运柱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是被尿憋醒的。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来到宿舍门前,卸下重负后,他伸了个懒腰。 屋外雨小了许多,地上一片汪洋。 “我不行了,救救我。”背后突然传来一声。 孙运柱立时打了一个激灵,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背上直冒冷气。他僵硬地转过身来,同学们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而且很香甜。难道撞上鬼了? “给我袄,快……” 又一声传来,孙运柱看清是朱梦来。 孙运柱上前使劲晃朱梦来:“梦来,做恶梦了,快醒醒。” 朱梦来没反应。 孙运柱心里一紧,别是生病了。他先把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又把手放到朱梦来的额头上。朱梦来的头跟火炭似的热。孙运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地上团团转。最后,他从宿舍中间过道的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窜到这头,边手摇脚踢地晃着床,边声嘶力竭地喊:“快起来,朱梦来病了。都快起来,朱梦来要不行了。” 同学们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吃惊地看着张牙舞爪的孙运柱。 舍长说:“孙运柱,你深更半夜鬼哭狼嚎地干什么?” 孙运柱结结巴巴地说:“朱梦来……朱梦来怕是病了。” 有几个同学过去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七嘴八舌地说:是病了。好厉害。得送医院吧?有人推门看了看,又缩回头,嘴里嘟哝着外边这么大的水,怎么去呀? 班长一骨碌爬起来说:“去,去,再大的水也得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立时,一些人极热情地贡献出自己的遮雨用具,但没有谁提出陪同去医院的。 孙运柱急道:“谁不去班长也得去,谁叫你是一班之长的。” 班长马上说:“我当然去,用我的自行车。” 七 水深火热的三天高考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期间,天时阴时晴,时云时雨。 刚刚肆虐了三天的大雨终于使劲了最后一丝力气,扔下沟满河平的积水而轻轻遁去了。天没有晴,乳白色的云罩着黑黢黢的大地。仰头上望,如同置身于牛奶瓶中,混混沌沌。 依然很闷热。果园就象一个大蒸笼,碧绿肥厚的叶子将四周遮得密不透风。只一小会儿,孙运柱就挥汗如雨了。 柱儿娘和兰儿也在果园深处忙着摘果子。柱儿娘在树下摘,兰儿在树上摘,没有说话声,只有树枝“哗哗”的摇晃声。 村里隐隐传来喇叭声,是支书王老二那公鸡嗓子,意思是各家各户要快点下果子,下午客户就来拉。 孙运柱跳下树,将盛有果子的筐扔到地上,重重地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年的果子特别孬,好的一棵数能挂百十斤,孬的只有几十斤果子。真要按村里的规定办,年底三百多块钱是罚定了。 远处有一团白花花的影子跳入孙运柱的眼帘,是王婆子正蹲在树下方便。那个长着黢黑面皮的人竟有这般雪白的屁股。孙运柱看直了眼,心里“怦怦”直跳。由这雪白的屁股,他竟联想到了梁秋,那个长着白皙面皮细嫩肌肤的身子一定也长着比这更雪白细嫩的屁股吧。蓦地,他感到了一种羞耻,脸红了起来,且隐隐发热。他努力迫使自己的目光从那团白花花的影子上移开,心仍狂跳个不停。 与梁秋道别的那个晚上,在操场边的扬树下,他的心也是这样狂跳不已,他们相吻了,吻得很幸福,也很辛苦。他俩想象电影上的恋人一样从容潇洒柔情蜜意地吻,或许不得要领,或许是第一次的心情使然,俩人象两只小兽一样头抱头嘴对嘴地相互嘶啃着,并不时的发出“吱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不得不分开,因为嘴和腮帮子有些麻木,以至说话都显得吃力。 “运柱,考得怎么样?”梁秋脸颊绯红地靠在孙运柱的胸前,抬眼望着他。 “不知道,我已尽了最大努力。” 孙运柱心里挺别扭。考试前,梁秋见他时经常说的就是复习得怎么样了。考完试的第一次见面,又是怎么样了。好象复习的好孬、考试的好坏是维系俩人感情的唯一红线。 他无奈地说:“如果考上的话,那是我最大付出所应得的回报;如果考不上,只能算我倒霉。” “都是老夫子拖累了你。你也真是,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逞能到医院陪老夫子。你知道同学们背地都叫你什么吗?叫你傻大冒。” “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孙运柱不置可否地说。 “明天回家?” “嗯,明天。” “千万别忘了委培的事。” “……” “这月底分数线就能下来,所以,你得抓紧,早做准备。” “……” “我相信你一定会考上的。等录取的时候,我再想办法让爸帮忙把你调到一个学校,好不好?” “……” “你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是……是有点不舒服。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 孙运柱一想到那晚的分手,气儿就不顺,胸口憋闷。他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扯起汗渍渍的衣襟猛扇了几下,还是不行。 果园深处传来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是王婆子和柱儿娘。 过了会儿,柱儿娘站在了孙运柱的面前。 “柱儿,听说县上发榜了?” “是。”孙运柱心虚地低头看着脚尖,轮胎钉做的凉鞋正踩在一窝蚂蚁上,弱小的蚂蚁无所畏惧地顺着凉鞋上的丝线向满是湿泥的脚趾进发。 “咋不去看哩?” “娘,要是考上了,不用去看也会来通知的。” “你担心哩,不敢去看。”柱儿娘唠叨着走进果园深处。 好比是一处疮疤,最怕撮,却偏让人给撮了一下。于是,连脓带血,连痛带痒,一股脑的涌来。这一天,孙运柱便有点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到了晚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柱儿爹打起呼噜来,长一声短一声,紧一声慢一声,却是震天响。 孙运柱听到这声音就想呕,他想起猪。象逃避瘟疫似的,他翻身下床,随手摸起一只凳子来到院中,慢慢地扇着蒲扇。 西隔壁的宋奶很响地打了一个哈欠,覆又归于沉寂。 他想,明天还是去县城看一下。该死该活,总得有个结果。 八 第二天一大早,孙运柱对娘说:“我今儿不去果园了,想到学校去看看。”柱儿娘整整孙运柱的衣襟说:“不管考得上考不上,都得赶紧回来呀。”孙运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县城二十里的山路,孙运柱用脚量,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学校大门的西墙上贴了一大片红纸,上面写满了考生的姓名和分数。红纸经风吹日晒雨淋,变得白惨惨的,跟小孩的尿布差不多。有的名字被有意撕掉,露出后面脏兮兮的墙壁,象只绝望的眼睛。 除了马路上匆匆行走的人群和车辆,榜前只有孙运柱一个人。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就紧张而又急切地看起来,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儿里。 先从本科看起,在看到第五十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一亮,他看见了梁秋的名字,比录取分数线高出了近十分。他既高兴,又妒嫉,目光在梁秋的名字上足足停留了五分钟,才恋恋不舍地从梁秋的名字上移开,急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大名。 从本科直看到专科,又从专科看到中专,没有自己,他心凉了,有种想哭的感觉。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委培栏里,死巴巴的三个字加三个阿拉伯数字:孙运柱 400。他死死地盯着它,象盯着六只刚从厕所里飞出来的臭哄哄的苍蝇。 他不想回家,准确地说不敢回家。他怕见家里人。十几年的功夫,把父亲熬痨了,母亲熬老了,姐姐熬得面黄肌瘦,熬得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孙运柱走在大街上,脑中一片空白。 县城随是一弹丸之地,却很繁华。大街两边一处接一处的商店、门头、小摊。经济基础稍雄厚的,就买个大音箱放在店门口,音量放到最大,轰炸机般在街面上一遍又一遍地轰炸着;稍差点的,就拿一个手提话筒,喊一声,再摁一下话柄上的按钮,传出一段《十五的月亮》的电子乐器声;再差点的,干脆扯开喉咙喊,外带堆起的满脸笑容。 大街上的人川流不息,一个个都有副冷冰冰的面孔,在中伏期的烈日下,象一块块移动的有生命的雪糕“娃娃头”。 孙运柱来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摸出五角钱递给看电话的老头,左手操起话筒,右手飞快地按动黑色的键盘。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声音,很快,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梁秋。也许是她母亲,孙运柱判断着。 “是哪儿?”那女人问,“梁局长不在家,有事到他单位去找。” 孙运柱忙说:“我找梁秋。” “梁秋?”那女人顿了一下,“她不在家,去同学家了。你是谁?找她干什么?” 孙运柱忙将话筒扣死,那心情就象小时候去偷宋奶菜园里的黄瓜,被宋奶再三盘问时一样紧张、害怕。 没找到梁秋,心里空落落。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是走,从这条大街走到那条大街,再从那条大街走到另一条大街,只是走,走…… 黄昏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走出县城,踏上了回家的山路。直到这时,他才醒悟过来,应该回家了,而且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感到惊奇,怎么就不知不觉的往回走了呢?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一处水塘边,一动不动。孙运柱走到近前才认出是朱梦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两眼怔怔地看着平静的水面,象一位思想者。 孙运柱叫了两声。 朱梦来肩膀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对孙运柱“嘿嘿”一笑。 孙运柱吓了一跳,说:“梦来,你蹲在这儿干什么?怪吓人的。” 朱梦来忽然大哭起来,那是一种声嘶力竭的笑,弄得孙运柱汗毛倒竖。他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说:“我没考上,又没考上。哈哈,又没考上……”说完,埋头“呜呜”地哭起来,再不是那种尖细的小女子般的哭声,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嘶哑的哭声,两肩一耸一耸地。 孙运柱挨肩坐下,低低地说:“我也没考上。”眼眶也红起来。 俩人都不说话,朱梦来的哭声也渐渐止住了。 过了一会儿,朱梦来望着水面,幽幽地说:“运柱,你看这水多平静啊。我也要把自己溶进这水里,什么功利、名誉、理想、事业,都他妈的统统没有了。” 孙运柱说你胡说些什么呀。 朱梦来忽又认真地说:“运柱,我对不起你。要不是考试前你在医院没白天黑夜地照顾我,你会考得很好的。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变牛马偿还的。” 孙运柱吃惊地看着一脸认真相的朱梦来,说:“梦来,你疯了,怎么立起遗嘱来了?” 朱梦来叹了口气,“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呢?真不如死了好,一死百了。”说罢,又哭起来。 孙运柱开始厌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哭声。他鄙夷地盯着朱梦来,恨恨的说:“想死?想死当着你爹娘的面去死。在这里死,你不怕脏了这潭清水?!”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你这样的早死早好,死了,还能给社会减轻负担呢。” 九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饭桌放在院子里,还没有吃饭。柱儿爹弓着身子坐在饭桌边上,急噪地扇着蒲扇。柱儿娘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见孙运柱回来,俩老人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问考试结果,只张罗着吃饭,似乎都在回避着什么。 柱儿娘朝屋里喊兰儿吃饭,喊了几声,屋里没回音。孙运柱问姐怎么了?谁也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兰儿出来了,显然哭过,眼圈通红,眼睑桃似地肿着。 “姐,怎么了,谁欺负你啦?” 兰儿没吱声,默默地做在饭桌旁。 一家人围拢过来,干坐着,谁也没有胃口,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时,宋奶拄着拐棍过来了,喜形于色地说:“柱儿回来了。这孩子,不早回,差点把你爹娘急死哩。”又转过身说:“孙媳妇,那边回信了,刚回的,明儿就让去看家。” 柱儿娘哆嗦了一下,说:“太……太急了不是?” 宋奶说:“咳,这事早办早利索呢。再说,柱儿的事又那么急。” 一直没抬头的兰儿忽地站起来说:“娘,就明儿吧。”说罢,回了屋里。 宋奶赞道:“还是兰儿识大体。孙媳妇,你养了这么两个孝顺娃,有福哩。我这就给那边回话去。” 孙运柱如坠迷雾中,“娘,这儿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柱儿娘躲闪着孙运柱的目光,不说话。 孙运柱又转身问爹。柱儿爹吭哧吭哧地咳了半天,又呼哧呼哧地喘了一阵子,才说:“柱儿,前半晌咱家来了个女娃子,姓……姓什么来着?” “姓梁。”柱儿娘插了句。 “对……对,是姓梁。说是……说是你同学。” “梁秋”,孙运柱心里一紧。 “她……她也没吃饭,坐了一阵子就……走了。柱儿,你俩好了?” “没,没有。我们是同学。”孙运柱慌乱地答道。 “她可是好娃子哩,又……又有才,又有……貌……” 孙运柱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问:“她来干什么?” 柱儿娘接过话头,“是为了你上学的事。说你考上了什么委培,就是拿钱上学的那种。再过几天就来通知哩。” 孙运柱心想,来通知又怎么样,横竖这学是上不起了,最好别想它,越想越难受。他又问:“娘,宋奶鬼鬼祟祟地说的什么事?姐明儿上那儿看家?” 柱儿娘顿了一下,刚要说。兰儿在屋里叫道:“娘,别说了吧。”柱儿娘马上闭上了嘴。 孙运柱总感觉到家人有什么大事瞒着自己。他急着追问:“娘,到底什么事嘛?” 柱儿娘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说:“前些日子,前庄朱家托宋奶的闺女来提亲,想娶兰儿。我和你爹也挺满意,救应下了。明儿去朱家看家。” 孙运柱吃惊地问:“我怎么不知道?哪个朱家?” “是……是朱四家,他家的老大。” “啥?”孙运柱愣愣地望着娘,“娘,你疯了。朱家老大是憨子。你不是把姐往火坑里推嘛?” 柱儿娘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柱儿,不是娘心狠,是没有法子哟。今儿村里开始提前罚钱了,你王婶家罚了一千块。过两天就罚咱,三百多块哩。你又得上学,成千的钱从哪儿出哟。好在朱家有钱,他家老大也不象别人说得那么憨,就是缺点儿心眼。兰儿嫁过去,钱尽着花,受不着欺负,想来也受不了多大的委屈……” “我不同意。”孙运柱粗暴地打断娘的话,吼道:“我不同意。姐不能嫁过去,决不能嫁过去。娘,你好糊涂。” 柱儿娘哭泣着走出了院子。柱儿爹拼命地扇着蒲扇,配合着粗粗的风箱似的喘息声。 兰儿站在了门口,对着狮子般吼叫着的孙运柱说:“柱儿,谁也别怨。我愿意去,这是命哩。” 孙运柱急道:“姐,你千万别答应。这个学我不去上了。明儿你千万别去。” 兰儿垂下肿厚的眼皮,将一封信递给孙运柱,说:“这是梁家妹子写给你的,看看吧。” 字迹是梁秋的,端庄而又秀丽。大意是:我已接到了省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的通知书很快就会下来,是省师范大学的,爸说他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我正在说服爸爸,想让他也把我弄到师大,爸爸答应给试试。信的结尾说: “运柱,我们又将在一起了。我好高兴,一连几天都睡不好觉。我知道你 家里困难,这毕竟是暂时的,曙光正在向我们招手呐。请你为了我,为了我们 的前途着想,痛下决心吧。我热切地盼望着你,盼望着相逢的日子。 思念你的秋” 孙运柱的手抖动起来。他抬眼看看兰儿,张了张嘴,“姐……” 兰儿摇摇头说:“你啥也别说了。我愿意去哩。他家有钱,比咱家强。” 孙运柱还想劝说什么,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个个儿,又咽了下去。 十 果子基本下完了,只剩几棵小“国光”,要过些时日才能下的。 村里规定的任务没有完成,被罚了三百五十块钱。其他各户也都或多或少地受了罚。罚的时候,也有人闹过。王婆子蹲在王老二的门前足足骂了两天。闹归闹,罚款一分也没少。 孙运柱白天晚上一直住在园子里。除了回家吃饭,他决不四处走动。 他躲避着任何人,包括娘和兰儿。他受刑般地苦熬着。再熬过五天,他就可以远走他乡,去省城上学了。从此,可以远远逃离这片土地,逃离既让他爱又让他愧的亲人。 兰儿去朱家看家那天,他一天没回家吃饭。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里时,他愧得独自一人跑到果园里狠狠地哭了一下午。 今天是朱家看亲的日子。孙运柱一大早就躲进了果园。 刚刚还是好好的天,眼看一团云雾从远处山脚下漫起,一会儿的功夫,东边的天空就变得灰蒙蒙的,并不断向西天掩过来。接近中午的时候,天空已黑沉沉地盖上了一层厚厚低低的浓云。 柱儿娘急急地来到果园,站在园子外高声叫着柱儿。孙运柱走出来。 柱儿娘埋怨道:“柱儿,你这孩子,咋不晓事理。朱家早来了,你爹不能陪,就等你哩。” 孙运柱低头摇晃着身子,“娘,我不去。” 柱儿娘急了,“柱儿,都啥时候了,你想让娘跪着求你哩?” 孙运柱看着汗流满面的娘,心里酸溜溜的。他晃晃悠悠地跟在娘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里走去。 朱四长得很富态,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首,白净的面皮,挺着弥勒佛肚子,这个相貌在村子里不好找。他旁边坐着支书王老二。这是村子里不成文的规矩,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丧事,都要有支书在场,似乎是一种体面,也是为显示一定的规格。柱儿爹在朱四下首,认真地听朱四和王老二高谈阔论,并不时地陪着“嘿嘿”傻笑。孙运柱和朱家老大并排坐在朱四的对面。孙运柱负责倒茶斟酒。他不时地瞥几眼朱家老大,越看越别扭。 朱家老大摇头晃脑地作在那里,筷子从没离过手。孙运柱给他倒茶或斟酒时,他会偏着头眼盯着茶或酒从壶里流到杯子里,末了来一句:技术一般情况嘛。在朱四和王老二谈到热闹处,众人笑起来时,他也跟着笑,笑声最响,压过所有人,同时会来一句:老王,技术一般情况嘛。谁都知道前者的技术是指倒茶或斟酒的技术,后者是谈话的技巧。这未免有些杀风景,弄得王老二和孙运柱都很尴尬。这时,朱四就会狠狠地瞪他一眼,以示警告。他就收敛一会儿,之后,又是如此。 兰儿在锅屋里做饭,一直未朝面。菜都是柱儿娘端上来的。 这时,院子里响起宋奶尖细的声音:“哎,我来晚了呢。” 大家都站起身,将宋奶扶入上座。 边寒暄着,几杯酒下肚,宋奶有些兴奋了。她拉着朱四的手说:“老四呀,丫头男人就在你手下了。你得多看顾着点儿。” 朱四笑道:“我做事宋奶还不放心吗?” 宋奶就笑,“放心,放心,一百个放心!”顿了顿,宋奶又说:“老四呀,听说你家老二也考上学了?” 朱四摆摆手说:“别提这个窝囊废了。妈的,老子供了二十来年,供来供去供了个祖宗。连着四年没考上,到头来,还得老子摸板儿买学给他上。这不是倒尽孝吗?” 孙运柱脸“腾”地红了,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朱四猛地喝了一大口酒,身子开始摇晃了,“宋奶,您老说养这样的儿子跟没养有啥两样?” 宋奶安慰地拍拍朱四的肩,“老四呀,不管咋说,你还是供出个大学生哩。好了,不说那些了,不说那些了。”宋奶左右看看在座的众人,又说:“老四,我这个人你是知道哩,办事就是喜欢个干巴溜脆。说好了的,我孙儿家也供出了个大学生,过两天就去上学。你看……” “宋奶,别卖关子了,我明白着呐。”朱四从身后拽过一只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匝厚厚的百元大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朝柱儿爹一努嘴,“拿去吧,一万二。”又用夹着香烟的右手指点着孙运柱说:“都是一路货。唉,老哥,咱俩一个命。这多出的两千就奖他了。” 一股耻辱感火山喷发般从孙运柱心头升起,顶得嗓子眼儿隐隐作痛,有一种赌徒赌光了所有财物赤条条地站在大街上让众人唾骂的感觉。 柱儿爹一看不好,忙朝孙运柱使眼神,又颤巍巍地从孙运柱跟前拿过酒壶,呼哧呼哧地给朱四斟满了酒,连声说:“喝,喝。” 朱四已经喝多了,没有察觉柱儿爷俩的举动。他接过柱儿爹递过的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咚”地顿在桌子上,笑着说:“喝,喝。” 孙运柱看着爹可怜巴巴地赔笑,又要起身斟酒,再也按奈不住,猛地站起来,夺过爹手中的酒壶,朝朱四笑着,尖历刺耳的笑声冲出低矮的茅屋。 众人都愣愣地看着孙运柱。柱儿娘跑过来,拽着孙运柱的后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柱儿,柱儿,你疯了?” 孙运柱不再笑了。他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对朱四说:“你没喝够是吧?我让你喝个够。”说罢,将一壶热酒一股脑地泼到了朱四头上。 傍晚,一场大雨铺天盖地落下了,整整下了一夜。果园里的棚子被水泡塌了,幸好没有伤着孙运柱。他在风雨中站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了。 十一 半月后,也就是孙运柱病好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两封信,分别寄自省医科大学和省理科大学。医科大学的信是梁秋寄的,理工大学的信是朱梦来寄的。梁秋悲悲切切地写了十多页纸,最后说:我真傻。有好多好多的事,我明知做不了,还是满怀幻想一心一意地去做了。结果,我终究被命运惩罚了。朱梦来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运柱,我没去死,上了自费的。我很感激你,感激你让我懂得了怎么做人,“人”字是怎么写的。我会永远记住并感谢你的。 孙运柱匆匆看完,想咧嘴笑,但没有笑出来。 晚上,孙运柱给俩人写了回信。除称呼有别外,内容一字不差。大意是:家里承包了果园。因为不会管理,今年被村里罚了钱。请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帮忙在省城买些果树管理方面的书。明年我请你们来品尝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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