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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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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封存已久的事件
作者:洪杏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5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橘子终于决定参加集会。天,已经很晚了,橘子都还没有打算回家。街边的路灯亮得像白昼,喧喧腾腾的。生意火爆的饭店里,气氛渐渐显得暧昧起来。这时,就有好事的赖小们,凑近罩着窗帘的街窗上,向里偷偷窥视。窗帘角有意无意地掀起巴掌大的空隙,引得赖小们越发来劲,眯起一只眼,把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另一只眼上,像是暗处里的啮齿动物,就想嗅出点荤腥。
 
     
 
     橘子内心里,突然产生了冲动:那里边究竟是怎么样一种光景呢?
 
 
 
     “小姐,请——”立在门边的服务生,送上殷勤的笑容。橘子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橘子明白,并不是自己的年龄,服务生才这样称呼她的。恰恰相反,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商家,为了招徕生意,对女性统称为:小姐。哪怕是遇到60岁的老妇人,他们仍然会把个“小姐”称呼,叫得自然,贴切,到位。
 
 
 
     橘子可不这样想,这让她时常想起“狐狸与乌鸦”的故事。狐狸说:乌鸦小姐,你唱得真好,再唱一个吧!乌鸦自得地唱了起来。于是,乌鸦嘴里的肉掉了下来。狐狸叼起那块肉,便跑得无影无踪了。橘子可不愿意像傻乌鸦那样,把钱无缘无故地丢进“商狐狸”们的口袋里。
 
 
 
     想着想着,橘子就想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年月,人们惟有两个称呼:革命同志;阶级敌人。人生在那个时期,被演绎得嘎巴利索、简单透亮。其实,每个人生活得并不简单轻松,内心世界是万万不能暴露的,即便有什么一闪念,就要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爆发一场彻底的革命。直到把自己批判得体无完肤,上纲上线到党毁国亡的地步,心灵上才得以解脱。
 
 
 
     唉……橘子深深叹口气,她感觉到,在这座城市里,夜晚的空气一点也不清新。带有烟尘与各种混杂物咯喇的气体,直冲咽腔。这种怪味卡在嗓子眼里,使人有了阵阵作呕的感觉。
 
 
 
     橘子想,这就跟三十年前所发生的一样。尽管,一切都已消失殆尽,可那种残留的气味呢,能使人安心么?要不是那部橘红色的“诺基亚”手机,橘子根本也想不起、也不想去参加什么鬼聚会去。
 
 
 
     三个月前,在一次笔会上,橘子不小心遗失了自己心爱的手机,就是那部橘红色的“诺基亚”手机。橘子心疼得直想掉泪,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情感。橘子实在是割舍不下对橘红色手机的思念,那是母亲生前,赠送给她的礼物。母亲啊……一想到妈妈,橘子心里就绞痛。笔会上,文学界各路精英、泰斗聚集,发表非常有见地的言论,讨论当前文学创作的流派与主流。这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讲,真可谓不可多得的机遇啊。此时的橘子已完全没了心思,她想尽快找回丢失的橘红色手机,找回妈妈。
 
 
 
     大仓不合适宜地凑了上去,我给你买一个,让女人心动的手机啊?说着,大仓把两手叉开,比划着。橘子看见了暧昧眼神的暗示,她明白,这就是电视上做的某个手机广告,那上面有个妖艳的女人,随着翻开盖的手机而叉开了双腿……橘子顿时火冒三丈,粗口吼:去你妈的!会场上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橘子连想宰大仓的念头都有了。
 
 
 
     对,我们就是要叫这些文学垃圾,滚蛋。去他妈的!台上的汪泰斗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沉浸在讲话的宣言里。台下响起一片“轰鸣”的掌声。大仓一边拍着手,一边拿眼瞄向橘子,说,我完全没有调戏你的意思,又何必当真。橘子趁着人群激奋,悄悄退离了会场。
 
 
 
     橘子早就讨厌这个叫大仓的男人。她真不知道,《天籁之声》这部气势磅礴、宏伟的、音乐史诗般的作品,会出自这个男人之手。她认为,一个人的人品应该与写作是一致的。大仓说,这更证明了橘子的幼稚,所以,迄今为止还没有看到她有什么象样的作品。橘子说,照你的意思,用下半身写作就是象样的作品么?大仓说,最起码能有一定的轰动效应嘛。橘子说,把你自己的祖宗都卖了。橘子决定远离大仓,远离那暧昧、色迷的眼神。橘子狠狠地说,看着吧,看我怎么样来收拾你。大仓很大度地笑道:难道一个女人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就是邪恶;一个男人为女人的魅力所倾倒就是罪恶?一个女人要是美丽、有魅力,那是一种美德。你总不能为一个人见人厌的恶妇、泼妇,而感到是圣洁吧?橘子哑口无言。
 
 
 
     橘子决定把电话打倒橘红色的手机上,她成功了。在手机响过三遍铃声后,就有陌生的“贼人”接听。“喂——哪位?”里面响起了一个男人优雅而悠闲的声音。橘子有几分激动,把别人的手机占为己有,还这样悠闲自得,真不要脸。“喂,到底是哪位?再不说话,我可要挂机了。”橘子平整下呼吸,定了定神,说,请把我的手机还给我。“贼人”说,还给你?凭什么?橘子说,明明就是我的手机,为什么不物归原主啊?“贼人”轻笑一声,说,嘿嘿,我拣着就是我的了。橘子火冒三丈地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流氓!”“贼人”“咔哒”,挂断了手机。任凭橘子再一遍一遍地拨动手机号,“贼人”再也不接听了。无奈,橘子就往自己的手机上不停地发着短信:快把手机还给我。否则,在48小时内我将报案。“贼人”的回复很及时:嘿嘿,就冲您不礼貌的态度,我就是不还了。橘子的短信:别怪我不客气,我要报案。“贼人”回复:随便您啦。气得橘子都想把电话给砸了。
 
 
 
     没等到48小时,橘子就在大街上给110打了报警电话。7分钟之后,警车开来。从警车上下来两位1米80以上的警察,一胖一瘦,都还显得威武精神。橘子把情况说了一遍,就用祈盼的眼神望着这两位警察。那个瘦警察说,不像是恶意偷窃行为。橘子急急地说,性质是一样的。胖警察说,那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位置?方位?橘子急了,说,那我怎么知道呀,你们应该查啊。胖警察说,我们是要查,你自己也注意点,一有情况立即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就到。橘子有些感动,说,谢谢,谢谢。又问,打了电话你们就能把那人给逮起来吗?瘦警察说,不介,要把你们带到派出所去做笔录。橘子一下傻眼了,说,为什么?又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人的问题,是他拿了我的手机。胖警察说,你说的这些可都有什么证据?橘子真的傻眼了。
 
 
 
     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自己解决。于是,橘子就不断地发短信,“贼人”也就不厌其烦地回复着。俩人之间,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直到有一天,“贼人”发来短信告诉橘子,“下月24号,在南城有同学聚会”的信息。橘子立刻电话问“贼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贼人”说,信息发到了橘红色的手机上。橘子立刻明白,“贼人”也知道她现在的手机号码,所以做了呼叫转移。橘子有些愣怔,橘红色手机是用卡注入资金使用的,资金已经用完了。现在,“贼人”是在花自己的钱,为什么?“贼人”又轻笑了一声,嘿嘿,那也得讲仁义不是……橘子彻底被闹懵了,这究竟是一什么人呀?橘子没有提橘红色手机,默默地挂掉电话。
 
 
 
     要是专门冲着聚会这件事情来说,橘子可一点也不感谢“贼人”。因为,三十年前在橘子的心灵深处烙着很深的伤痛。橘子坐在电脑前一个字的思维也没有,只有恼恨。她想,什么事情不好来告诉,偏偏是知道了这等烦人的事情。这可恨的拣手机的——贼,贼主。
 
 
 
     橘子的伤痛不是没有道理的,也不是可以轻易忘记的。整个晚上,橘子都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一宿未眠,橘子更加憎恨“贼人”,她主动给“贼人”挂去第一个电话。
 
 
 
     喂——谁呀?“贼人”仍然是一副悠闲的腔调。别他妈的装没事了,你小子装什么洋蒜?什么事情不来告诉,偏偏什么鬼聚会呀,你可一字不落的来告诉了,什么东西。橘子把憋了一晚上的怨恨,全部气撒在“贼人”的头上。“贼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天懵懵懂懂地说,同学聚会有什么不好?再说,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机会难得,你却……橘子火气更大,什么他妈的鬼同学……说着说着,橘子开始疑惑起来,说,哎,不对呀,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你究竟是谁?“贼人”闷了一下,说,我是谁有什么要紧么?重要的是,您应该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嘿嘿,否则,您这年岁可就要衰老得快了,呵呵……橘子愤怒地大喊道:大仓,你搞什么鬼?快把手机还给我!嘿嘿嘿嘿,我还小斗呢……这么着吧,一时半会我也给您说不清楚。如果,您真的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随时可以找我,保证一天24小时恭候。说完,“贼人”挂断手机。
 
 
 
     橘子清楚地记得,大仓那篇在三省一市获奖的散文《溪牛湾的月亮》,用的就是“小斗”的笔名。但是,电话里的声音可不像大仓。这也很难说得清楚,现在,电子市场就有出售类似间谍器材的电话声音转换器的。可大仓这样做,究竟又为的什么呢?橘子的脑袋像盆糨子,一切事情都粘住,坨在一起。
 
 
 
     入夜,橘子从头到脚自己按摩了全身,这已经成为她多年的习惯。橘子始终保持着年轻态,无论是她的面容、体态,还是肤色,打眼一瞅,也就像是三十出头的人。可实质上,橘子47岁了。
 
 
 
     橘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三十多年前在桃园里发生的“桃”事件。桃园不在城里,它在乡村。村里,以桃闻名。桃园村的桃子,不是水蜜桃,也不是大酒保桃。它就是桃园村里特有的小桃——米酒桃。别看个头小,可一咬一兜蜜,桃子的味道醇厚,吃起来有米酒的香甜气味,要是吃多了,还真是晕晕忽忽地像吃醉了酒一样,找不着桃园子里的东南西北。找不着方向正好,猛劲地吃吧,直到把个肚儿撑得圆圆,再塞不下了,方肯罢休。躺在桃园地里“呼噜呼噜”大睡一觉,那个舒服劲呀,就甭提有多痛快了。
 
 
 
     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可以大有作为!橘子学校的人都去了桃园村。橘子和她的同学们,一蹦老高,连呼:“乌拉,乌拉(万岁)——”橘子和她的同学都喜欢桃园村的小桃——米酒桃。桃园村的土炕,也让他们感到新鲜有趣。晚上,该是农村掌灯时分,黄桃把泡子灯点亮,不大点的火苗忽闪忽闪地乱窜,不一会儿就把个灯罩熏得黢里麻黑儿的,枸杞就滚在炕上“嘿嘿”地坏笑,说,准备熏猪头啊?菜猪就拿眼狠狠地瞪着她们,她知道她们在暗地里老给她起难听的外号。橘子没心没肺地“嘎嘎”大笑,说,看把猪头气着哇……这是黄桃私下里给学校军宣队柴代表起的外号。柴代表是二中“学农”的领队。老柴同志四十来岁,长相矮矬,五短身材,训话的时候,爱在喉咙管里发出“吭吭”的声音,嘴部向前伸出。他一上台讲话,黄桃就挤眉弄眼,越发想笑,干脆背地里送其美称:柴猪头。
 
 
 
      菜猪越发来气,把菜碗摔得“叮咚”作响,命令道:“明天都不许再进桃园,闹出事来自己可要负责的。”菜猪是红卫兵班的班长,岁数比班上的同学大一两岁,一副深谙人事的老成模样。枸杞看出颜色,拉脸子说,怎么,我们又没说你蔡珠珠……什么事儿啊!菜猪一脸正色地说,侮蔑柴代表就是污蔑革命,柴代表就是代表党,代表毛主席。得得得得,枸杞大声抢白着,说,干嘛给上纲上线的?我们几个绝没有这样做,向毛主席保证。橘子和黄桃也赶紧申辩说,向毛主席保证……
 
 
 
     菜猪不吭声,摘下灯罩擦拭起来。半晌,灯罩被擦得锃亮。菜猪的心气还是没消,她准备明天早上向柴代表汇报情况……一觉醒来,橘子叫尿憋得肚子直疼,她极不情愿地向屋外走去。等到橘子把如厕的问题解决完,就看见枸杞慌里慌张地一头钻出,把个橘子吓得不轻,颤抖着嗓音说,你,你要干什么呀?枸杞连忙捂住橘子的口断断续续地说,菜猪……和,和……柴猪头……在,在,在……那个……你怎么知道?橘子没好气地说,你又在说笑什么?没看见昨晚菜猪生气了嘛。绝对绝对,向毛主席保证,枸杞跳着脚向天发誓,说,我要是说笑,让井淹了我。黄桃也从屋子里跑出撒尿,抱怨农村晚上喝稀的,整得尽起夜了。
 
 
 
     三个女孩,蹑手蹑脚地悄悄潜过去……其实,她们什么也没瞧见,只听见柴猪头说,亲亲,让我亲亲,就一口……摸摸……摸一把……光听见菜猪哼哼唧唧的声音,她们什么也没看见。
 
 
 
     回屋后,三个女孩照样蒙头大睡,班长菜猪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们都不知晓。再以后,菜猪老是避讳着她们的眼神儿,她们再说什么,菜猪也不搭茬。只是每天半夜时分都要消失,早上再没人事似地出现。这个秘密还是枸杞发现的,她告诉了橘子,橘子告诉了黄桃,黄桃又传给了班上的男生……
 
 
 
     黄桃还悄悄对橘子说,听说头一次都很痛很痛的,不知道蔡珠珠是怎么忍受的。橘子皱起眉头说不出所以然来,枸杞冷冷地接茬说,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不要脸就是了。
 
 
 
     那天晚上的气氛似乎还不错,菜猪暗示橘子她们可以到桃园里走走。开始,枸杞反应冷淡,经不起橘子和黄桃的劝导,枸杞表示同意。
 
 
 
     月亮天,桃园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正是米酒桃成熟的季节,但是,桃园村里有规矩,女人不能在这个时节独自闯入,除非有男人陪伴。橘子她们开始根本不信这个邪,这是封资修的那一套,早就被批判得下了地狱。可是,到了桃园门口,她们开始怀疑了。影影绰绰的暗处,老像是隐藏着可怕的鬼怪和阶级敌人。于是,黄桃自告奋勇地叫来大耳、老送、倭瓜、棒子几个男生。
 
 
 
     那一晚上,橘子吃够了米酒桃后,躺在地上,醉倒了。棒子也躺在地上说,蔡珠珠叫那猪头……奸,奸……奸了……棒子好不容易说完,男女生都羞红了脸。他们一起醉在地上。倭瓜说,蔡珠珠,我……我喜欢呀……女生露出鄙夷的眼神,棒子“嘎嘎”嘲笑着说,像个猪……倭瓜火了,说,不,不许你污蔑蔡珠珠。大耳“呵呵”乐着说,菜猪,大破鞋……倭瓜扑过去与他撕巴起来,大喉着说,你,大破锅啊……女生们跟着起哄大叫起来,大破锅,大破锅……她们很解气,她们认为锅比鞋可大多啦……这回,大耳算是彻底栽啦……老送摇摇晃晃去阻止,无奈,也被拽倒在地上。于是,男生女生滚作一堆,片刻,就又都昏睡过去……米酒桃的酒性发作了……
 
 
 
     橘子是在一片乱哄哄的人声中醒来,周围聚满了人,好像整个二中的人都聚拢来。柴猪头大声嚷嚷,捉奸。并宣布,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一起“桃”事件……他们被学校立刻监控起来,其中,监控他们的学生代表就是菜猪。
 
 
 
     橘子被关押在学校的小平房里交代问题,橘子犯迷糊地问,什么问题?菜猪说,你自己做的事情还不知道。橘子说,我不知道啊,到桃园去不是你说的吗?菜猪说,谁能证明?橘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真的没招了。都怪自己,当时太能领会菜猪的意思了。橘子大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先是听见棒子挨揍的声音,第二天,倭瓜就写下了十大篇的交代材料。菜猪给橘子念了两段,天啊,倭瓜是怎么编排出来的?橘子百思不得其解,她开始发愁了,也开始憎恨起倭瓜来。菜猪说,你不要耍赖,上面都知道了这次“桃件”,事件的性质是很严重的,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有老实交代才是出路。橘子不吃不喝,绝食。妈妈被安排来看她,橘子哭得很伤心,说,这叫我今后怎么见人啊?妈妈说,事情终归会真相大白。橘子说,这样羞耻的事情,以后,我没脸活了。妈妈说,有同学并不是这样看你的,还是很同情的。橘子说,谁呢?妈妈思忖半天,小心地说,有一个你班上的男孩子,好像叫什么东的,他就说很喜欢你的。 封玉东。橘子立刻心跳起来。在橘子的内心世界里早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和冲动,她,喜欢这个男孩。已经很长时间了,橘子从来不敢表露。妈妈说,他每天放学都经过这里。橘子没有再说什么,心里似乎有了依托,从那天起,她开始吃饭了。
 
 
 
     橘子跟菜猪调查组要求起猪圈,菜猪马上答应了。橘子每天中午,顾不得吃饭就站在猪圈的墙头上干活。她头上戴着草帽,把草帽拉得很低,遮住了眉眼。猪圈的边上正好长了一棵杏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橘子就躲在树缝里,暗暗观望着围墙外的一切。
 
 
 
     放学了,先是大队人马走过,橘子在队伍的后面望到封玉东。橘子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封玉东走到树下,定定地站住,橘子看见了男孩脸上露出的笑容。橘子再也不伤心忧愁了,她的精神受到极大的鼓舞,也不再哭泣。
 
 
 
     枸杞的命运不佳,因不堪受侮辱,竟投了井。可是,人们打捞上来的竟不是枸杞。而是一名很不相干的男子……枸杞,神秘地失踪了。
 
 
 
     橘子在交代材料上,还是没有写一个字。她每天仍然一如既往地打扫猪圈,橘子发现,封玉东每天都要独自在墙头站上好大一会儿,要知道,橘子就在墙头里面。橘子每晚都要把额上的头发帘编成小辫子,第二天散开来,就跟烫的一样,橘子觉得很好看。她深信,封玉东把这一切都装进了心底。
 
 
 
     不久,黄桃草草写了两篇“交代”材料,被放了出去。大耳、老送、倭瓜、棒子也都一一被放了出去。
 
 
 
     后来,柴猪头在一次军训中突然栽倒,死去。医院诊断为:急性心梗,过劳所致。柴代表被定为烈士。从此,菜猪再也没有找过橘子,写交代材料的事情就此搁浅了。橘子,自由了。再后来,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热潮,革命的洪流,把二中红卫兵班的同学,卷入到五湖四海之中去了。
 
 
 
     “桃事件”就这样被封存在了那个时代,封存在了橘子的心底里。
 
 
 
     橘子想到这儿,心绪更加烦乱。在网上的校友录里,橘子已经看到当年红卫兵班的同学在此聚集。最可恨的是,网站的人偏偏要每个参加校友录的人,填上加入的理由。每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写着:回忆。妈的,回忆,回忆什么?回忆个鬼呀!橘子以为,像这样的回忆只不过是被捣腾的“大粪池”,越搅动,臭味就泛滥得越快,留在大脑里就越恶心。这,又是何苦呢!橘子给自己找了个最恰当的理由,一切都已成为历史。所以,橘子觉得,没有必要去回忆什么,也就没有必要去参加校友录。
 
 
 
     现在不同了,橘子不管参加不参加,反正一个班上的人都记得她。要不然,手机上怎么会留下这样的信息:请记住,此次同学聚会,你是第一个被通告的人。橘子就是不去,甚至在地球上消失,他们也永远会记住她,记住那个“桃事件”。
 
 
 
     简直就是糟糕透了。橘子不得不去找心理医生。戴着墨镜、帽子,大衣紧紧包裹着还算苗条、匀称的身材。全副武装的打扮,使人看不出橘子的相貌和年龄。
 
 
 
     “把心里所有想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你的心理会很轻松的。”心理医生的话语亲切、温柔。
 
 
 
     橘子无声地哭了。她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眼泪。可是,心理咨询室里的气息和音乐,让橘子想起了妈妈。
 
 
 
     妈妈说,孩子,我们离开那个城市,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对你今后的工作、学习都有好处的。橘子说,可是妈妈的工作,还有许多的待遇怎么办?妈妈说,先不要管我,为了你,妈妈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橘子自从离开那个城市,就没有再想回去。可是,偏偏的聚会,就在那儿。心理医生耐心地听完橘子不连贯的讲述,说:“我很同情。我曾经也有过你这样的遭遇,但是,我没有回避,用自己最好的风采去参加了同学聚会。最后,他们都理解了过去,认为我还是一个好同志……特别是整我的那个人,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什么什么,让菜猪成为我的好朋友?梦去吧!
 
 
 
     看完心理医生,橘子更加烦恼。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不平和委屈。要不是为这件事情,妈妈辞去优越的工作和环境,也不至于生了肝病,没钱医治而活活拖死。妈妈死于忧郁。橘子愤愤地想,什么事情都归结于那场运动,难道人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么?橘子的肝部阵阵作痛,她想自己也要和妈妈一样死去了。橘子悲怆到了极点,她抓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大仓漫不经心,橘子语塞起来。大仓说,我正在写东西呢,什么事情啊,非得现在说?橘子听见嘬饮咖啡的声音,橘子心里后悔了。大仓又说,反正,一切事情都有它解决的规则。否则,不可能都活着嘛。橘子叫嚷道:“你这个恶鬼!”她摔下电话,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沙发上,独自舔着伤痛。
 
 
 
     突然,橘子听见一阵悦耳的“梁祝”乐曲声。她瞥见茶几上的手机闪着蓝莹莹的光彩,有人发短信。短信这样写着:你现在还好吗?是“贼人”发来的。橘子的眼泪涌了出来,颤抖着手发出两个字:不好。沉默片刻,桌上的电话铃响叫起来。橘子没犹豫,一把抓起电话。
 
 
 
     “贼人”说:“其实,问题很简单。难道,那个时代就没有一点值得怀念的东西么?”
 
 
 
     橘子迟疑了一下,说:“有,还是有的。”
 
 
 
     “你比如……”
 
 
 
     “比如……有一个小男孩儿……”
 
 
 
     “贼人”轻笑着,说:“嘿嘿,初恋。”
 
 
 
     橘子的脸发烫,说:“瞎说,那是小孩子……游戏……”
 
 
 
     “游戏?您能记了三十年,就说明这不是游戏,是真实。”
 
 
 
     是的,橘子的确真真实实地记了几十年。甚至,橘子始终独身。从那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一开始,橘子就随妈妈搬迁到现在的城市。随后,橘子到工厂当了工人。再以后,橘子上了大学,分配到出版社做了编辑。橘子一直没机会再见到封玉东。那段初恋,像她小时侯吃的那个糖块,是珍藏的最美好的一段甜蜜,而这个最美好的甜蜜,是万万不能让别人品尝的。橘子记得,那个糖块是一分钱一块的硬糖块。橘子舍不得把它吃掉,用手绢包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馋了就摸摸,实在忍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打开来看看。直到糖块有点化,粘在糖纸上,橘子才放进嘴里小心地抿两口……这个糖块,橘子足足抿了有两个月。现在回味起来,橘子的心里还甜丝丝的。橘子认为,是她有生以来吃的最甜最甜的一块糖。
 
 
 
     “贼人”又说:“既然有美好的回忆,为什么不能去参加同学聚会呢?哪怕,那只是个海市蜃楼呢。”
 
 
 
     对,说的有道理。橘子想,也许这次是觅寻到封玉东的最佳机会。橘子的心情放松了,睡了一个美觉。
 
 
 
     梦里,橘子看见了母亲。母亲笑盈盈地走来。橘子扑过去,告诉母亲,她要和封玉东见面了。梦里,橘子告诉母亲,几十年来,由于父亲早早地背叛了母亲,使她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所以,她实在是害怕婚姻。可是,封玉东在她的梦境里多次出现,她实在忘不了他。母亲只是笑,蒙娜丽莎似的微笑,有些神秘。
 
 
 
     橘子穿着肉粉色的套装参加了同学聚会。在一群老妈妈形象的女生当中,橘子显得越发年轻、精神,她好像和她们不属于一个时代的人。橘子对这些没有在意,她在找人,一个梦中的情人。终于看见了,封玉东英气勃勃地向她走来,橘子的心颤抖着,迎了上去……
 
 
 
     封玉东好像不认识她似地擦肩而过,橘子丢掉矜持,一把捞住对方,嗓音发颤地说,“封玉东……”对方“哈哈”一笑,然后不好意思地说,“不,那是我的父亲。我叫封小东。”橘子还是不死心,说,“封玉东,他,他在哪里?”封小东有些奇怪地看着橘子,说,“在他房间里。”橘子又问:“多少号?”“1127。”
 
 
 
     橘子跑到1127房间的门口时,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觉得这样的见面不浪漫,也显得有些突兀。橘子拿起了手机,和封玉东约定在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见面。暗号是,橘子手中拿着散文集《清清的溪水河》。这是橘子写的,她要把这本书送给封玉东。
 
 
 
     封玉东来了,苍老猥琐。说话有些口吃,含混不清,老是把“二”说成“爱”。橘子有些失望,她尽量地把三十年前记忆中的封玉东的影子映在脸前。她要了两杯苦咖啡,封玉东捧起杯子一口喝下,说,呸,呸,真苦啊。橘子宽容地微笑一下,说加点糖就不苦了。说着,橘子又要了一杯咖啡。封玉东“咳咳”干笑两声,说,您还不如请我吃顿烤鸭什么的,我爱吃有滋味、油腻的东西。橘子的内心世界被破坏了,尴尬的情绪弥漫在两人之间。
 
 
 
     封玉东又“咳咳”干笑两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爱(二)中的同学们。橘子来了情绪,睁大杏眼,说,真的吗?封玉东点点头,说,是的,现在看着你的模样,真不敢相信,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橘子感到意外,说,为什么?封玉东说,你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多了成熟的……美,在我心里高不可攀。橘子的泪水涌向眼眶,她努力睁大眼睛,以免使泪水留下来。封玉东说,我绝对没有骗你的意思。橘子点点头,说,我知道。橘子很想把多年来留在心里的秘密告诉给封玉东,和他一起分享甜蜜。不知怎么的,橘子就是开不了口。
 
 
 
     当年,尽管二中的红卫兵班各奔东西,橘子也能时常听到封玉东的消息。那是妈妈传递给她的。妈妈经常告诉她这样类似的话:封玉东参军了,当了五好战士。第二年橘子就努力当上了厂劳模;封玉东个头长得可高了,消瘦。橘子就去坚持晨练,还坚持每晚的自我按摩,一直到现在;封玉东可爱学习了,手里总是捧着书本。橘子就报名上了补习班,直到考上大学……
 
 
 
     已经很晚了,到了不得不分手说晚安的时间了,封玉东站起身,向咖啡厅的门口走去。橘子失态地喊了起来:“等等……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橘子毫不掩饰地流出眼泪。封玉东手足无措,慌乱地说:“别这样别这样,都是同学以后机会多……”橘子喊道:“不,我要你现在就说。”封玉东僵了一会,莫名其妙地问:“你想让我说什么?”橘子说:“就说说咱俩。”封玉东更加奇怪,说:“咱俩有什么吗?很正啊……”橘子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初——恋、”封玉东说:“那怎么可能呢?你当时那个‘桃事件’……”橘子心上打着哆嗦,好啊,终于有人提到了它。真没想到,竟然会是眼前这个人“说真的,我还真……真没瞧得起你……还,还笑话过……”橘子大吼一声道:“说,不是真的!”封玉东嗫嚅着说:“你究竟是怎么了,我真没有撒谎。这么些年的老同学相聚,我向你认个错,说声对不起……”橘子脑袋一阵眩晕,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
 
     封玉东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橘子,把一杯水递给她。橘子受了鼓舞,质问说:“不是初恋,为什么……”橘子顿了顿,接着说:“‘桃园事件’发生后,你为什么总到学校外的猪圈底下站着呢?”封玉东被问楞了,好一会儿,拍拍脑袋,说:“噢,噢,那是为了能偷摘杏子吃。”橘子想起了猪圈边上的那棵大杏树。“就为了这个么?”“嗯,就为了这个。”封玉东回答得很肯定。橘子不罢休,说:“后来,你又每天站在学校猪圈墙外,很久很久不肯离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封玉东一拍脑门,说:“这,可不能告诉你了。”橘子更加不肯罢手了,说:“初恋,就是初恋。”封玉东满面通红,憋了半天,说:“我要是说出来,你可不能……”橘子急不可耐地发誓道:“向毛主席保证。”“我那是在看墙上的涂鸦……”“是什么?”“是,是……好像是一个裸体女人……”
 
     橘子不甘心,问:“你的个儿很高?”“1米70,你不是看见了嘛。”橘子还不死心,问:“你喜欢读书?”“是的,武侠小说。”“还有别的?”“没有。看别的书没意思。”橘子把散文集压在挎包底下,说:“你不是五好战士吗?”“我当兵的那个班在大山里,只有几个人,每年轮流坐庄。班长说,谁都不容易……”
 
 
 
     橘子的梦终于醒了。为了自己的孩子,母亲精心编织出一个个善意的谎言。因为,母亲看了女儿当年的日记。妈妈……
 
 
 
     同学聚会上,蔡珠珠告诉橘子,这么些年来,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很不容易。内退后,日子也一直过得不好。说着,蔡珠珠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橘子看见了一脸阳光灿烂的小女孩……蔡珠珠说,女儿很有音乐天赋,可惜,她没有钱在这个暑期,让女儿去跟名家学习钢琴……橘子眼睛里有些湿润,她什么也没有说,悄悄地把几百圆钱,塞进了蔡珠珠的背包里。
 
 
 
     散伙会上,远在美国的枸杞突然发来信息:请记住一切美好吧!橘子、黄桃、蔡珠珠、大耳、老送、倭瓜、棒子哭了,全班的同学都落了泪。橘子把散文集《清清的溪水河》送给了封玉东,里面题字道:请,记住美好。
 
 
 
     当橘子回到单位,出版社看大门的大爷拦下她。老头把一个大信封袋交到了橘子的手中。橘子打开信封袋,看见一个橘红色的手机……橘子连声问,谁送来的?大爷一会儿说是一大个子,一会儿又说是一中等个,至于穿什么衣、戴什么帽,大爷更是记得一塌糊涂。末了,大爷说,你管他是什么,物归原主了就是大好。
 
 
 
     晚上,橘子打电话向大仓询问,大仓一口否认是自己。夜很深了,橘子还在想,这人究竟是谁呢?
 
 
 
     清晨,太阳洒在大地上,亮晃晃的。走在大街上,看着行色匆匆过往的路人,男男女女在五光十色的阳光里,显得恍恍惚惚,扑离迷朔……橘子想,也许,那个人就在他们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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