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12月2日 星期二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 文章欣赏:愤怒夸克(南海十)
愤怒夸克
作者:南海十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序
 
     我们一直在争论“天人”关系,天大还是人大。我觉得人大,而不是所谓的“天人合一”。人没有滥用“人大”的权利,“人大”是自由节制的“自尊”和尊重其它生灵。而“天人合一”和“家天下”都容易导致权利和义务认知的错位,以至滥用。天是我的,我可以把天打下一块;道路是我的,可以逆行;工厂是我的,可以随意占有。虽然非老祖宗本意,但效果在那摆着。
 
   说“天人合一”,自然要说我们灿烂的历史和文明。孔孟之道、老庄等等让我我们言必称善,裹足不前。大有人痛骂“数祖忘典”者,痛悔文化缺失,要高擎传统文化的大旗(很多人说过这话,其实就想找个靠山),又羡慕地看着洋人拿着我们的“竹简木牍”宣扬《孙子兵法》云云。同时,前辈和我们自己的一丁点创造都被归结到这些思想的源流(一院士门徒必须背诵《道德经》,否则不予毕业),不公!
 
   我们不可避免丧失更多开创源流的机会。有人说你等开创了再说嘛,呜乎哀哉,无言。又有人说要完成“新文化运动”和“五四”未竞事业,要“打倒”(太纳粹了,用“按到”在现今社会又有色情嫌疑)祖宗。看大家是什么想法吧。我的意见是,讨论者先在底下该读的读,自行消化一番。咱中国其实真没什么可卖的。因此我有点惊奇潘家园古玩市场的繁荣。时间再往走一万年,我们的五千年算是个几儿。因此“继承”似乎因该退居二线,应该有人引领“风气之先”。
 
   文化和历史是谁创造的?我说是中间阶层和上层创造的。工业革命诸多发明很好地验证了这一点,朝代更迭最终渔利的其实也都是这些人。社会安定时,这些人创造产品和概念并将他们售卖给下层(不过知识产权似乎也该得到尊重,总之是矛盾),或者通过物质资源垄断和对意识形态及话语权的主导来维系统治地位。社会有阶层。因之而生的贫富差距和阶级对立越来越凸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如媒体和民众的仇富情结)。在亚洲,有最骇人听闻的剥削,欧洲早期的“圈地运动”和“羊吃人”与这些剥削相比肯定会有些气短。即使以发达、民主和自由著称的香港,它也不具有一个纺锤性的经济结构,约30%的人口极度贫困。炎黄民族的克勤克俭落实到他人身上就是丑陋的剥削,这应该是解释这个悖论社会的一个论点吧。如果说类似社会的中上阶层遇到了什么灾难,我宁愿将其幻想为天谴,而不是来自于下层的仇视,尽管相当程度上是中上层有点自找。生命短暂,声色享受间隙应该把这些想一想。
 
   中国人一直变态,有“性”为证。同学在游“琉璃场”时,众多器物中一下就相中了一件瓷器。那是个瓷制水烟壶,而造型分明就是艳丽的女人的金莲。想想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把玩艳丽、肉感的金莲(如听评书,现在还有很多作品把“金莲”“春笋”当成好东西),何等快活。可见中国人骨子里的变态。类同的如“娈童”等。又如,网络上说莫言等几位作家“十一”期间在地坛签名售书,受冷遇。其中,一个男性说《丰乳肥臀》,一听就××的流氓。读章回香艳小说和鸳鸯蝴蝶派小说时,想必过往中国人也有同样的想法。总之是因为变态而卑琐,因为卑琐而假道学,因为假道学而无知。因此“性解放”(很多人要高兴了)有必要,但须先解放“人性”。如何解放,百花齐放吧。
 
   一博士同窗说现在是“真科研假搞,假科研真搞”。真科研往往需要厚积薄发,然资金限制,论文、职称又似乎都要求短线,于是只好假搞。假科研者利用漏洞,随便申请重复申请课题经费(很多“不顾国外重金”挽留的人回国就新瓶装老酒),发文章了事。教育和科研腐败讨论已经很热了,没必要费口水,关键是怎么办。但也没必要搬出“民族危亡”(与拯救文化类似)等幡子吓人。
 
   “十一”陪同学玩了一天,其余时间读文献,却还是不知道“开题的报告在哪里”,又不务正业写这样的东西,罪过。且深心里没有对science的热爱,空谈科研,想混学位,罪过。
 
   感谢奥威尔的《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所有为自己人拿不了诺贝尔文学奖鸣不平的人,不妨读后再看看还有没有底气)。他文中对“禁欲者”的解释与我们民族过去几十年间的状态颇有类似,与我也有些类似,应该拿它来照照。
 
   另感谢那天游玩时一位站家门口(就在牛街)崩玉米花的中年妇女,感谢她与我0.1秒的目光交流(如把物质和意识均解释为场和粒子,使我们目光共振的应该是一种称为夸克(quark)的东西),这是此次写作的一个重要动因。
 
   一
 
     五行山下有一群人。
 
   山坡上种植的是一些近似狗尾巴草一样的植物,或许比狗尾巴草更缺乏蛋白质和水份。一些野气未消的人类甚至很多次要放弃这种近似徒劳的驯化,然而他们终于没有离开。
 
   人类正处在一个母系社会与农业文明结合的时期。他们渐渐忘记了追逐和跟踪野兽的技巧,他们的眼睛也变的象夜一样黑,充满了对夜的恐惧和敬畏。这也正是几个想离经叛道、逆流而上者不能离去的理由。他们原本悠长柔韧的股肌因为单调的耕作已变得异常短粗。
 
   事实上,他们正处在一个精神的断奶期。他们一次次梦乡里看到自己的伙伴和父辈飞快的窜蹦跳跃地穿过树丛和草原。他们眼里的火光象原野里成熟野果留出的浆汁。那是些怎样的液体啊?由于发酵作用,他们有时会被这些浆果醉倒。他们的梦里是一片片篝火上的烤肉。
 
   一个偶然的发现,他们在一眼溪涧里发现了有些古怪味道的水,溪涧的边上是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一个母性在晾晒兽肉时偶然地把它们放在了这些晶体上。于是,在每次篝火狂欢的夜宴上,他们可以享受少一些腥膻,多一些咸味的烤肉。
 
   他们当然无法预料到那眼泉水在数千年后竖起了一个井架,并使五行山变成了滋养封建文明的圣地。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最终死在女人温暖的怀抱里,因为一些乱伦和滥交的缘故,他们甚至不能清楚记得家族里的任何一个女人。人类的生命短促如圈养的野兽。尽管他们发现自己的生命较之树林里走出的父辈已经是有很大的提高,石头上自己标记寒暑的印记要明显多过最上面的一行。
 
   地球转动已经使五行山下的这些人类眩晕,他们言语不清,甚至自说自话。当这些精神断奶的人失去了森林和原野,他们似乎也同样就只有不断颠覆祖先这一条路可走。在他们的头脑中同样重复着这样模糊的悖论,他们颠覆的越彻底,后代就越受钳制,后代就越惊异于他们的创造和传奇,甚至于裹足不前。事实上,他们最希望裹足不前,那会是何等的舒适。这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躺在温暖的茅草上,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叫不出姓名的妇女的胸脯上(很多时候不期然摸到另一只同样粗糙的手上,在这双手上可能有一块他熟悉的疤痕,那是一次争风吃醋他给另一个雄性留下的记号)。然而他们知道暴风雨造成的停工不会有很长时间。必须有人用石楮把粮食分离出来,相形之下,果实已经饱满了许多,他们就有些知足。他们脚必须踏着土地里的软泥,把稗草剔除出去。他们必须在果子彻底脱落之前将果实呈现到那个胸脯最丰满的女性面前(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胸脯不是固定的)。女人往往并不吃,她们找最猩红的野果,将粘粘的芬芳的汁液涂抹在自己的指甲和嘴唇上,骚首弄姿,以至那些尚幼的女人耳濡目染,在更小年纪便可更胜一筹。其实她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丑陋,又黑又长的毛发遍布她们的全身,她们嘴里的味道象圈养着一头野猪。幸好,五行山的男人也都要求不高。
 
   历史其实就是写两个人的,男人和女人。因为男人追女人,男人较力,女人暗斗,世界不平衡,所以就前进。所以弗洛伊德把社会运动本源归结到libido(性力)上是惊人的准确。一些中国人私下讨论古中国自然科学无法发展的原因时,父系社会、男权崇拜竟然首当其冲。由于男人过早的将自己的手放在女人的胸脯上,他们便失去了对新奇事物的发觉能力,因为libido的释放。想一想,中国古代往往不缺乏发散而飘逸文学,然而却很难从感性科学中抽身出来。因为,毫无疑问这些狂放、陶醉且有些酥软的情调完全适合做声色娱乐的佐餐。这里毫无贬低女性的意思。
 
   在过去和未来的日子里,女性必须明白,男人有一半甚至更多的创造力会挥发在她们千变万化的身体上,甚至他们仅存的创造力也来源自残存libido的转化。世界诸多名人创业和创造的肇端多多少少与他们感情的挫折有关似乎就是一个证据。
 
   我很不客气的将一个孤立人类的想像延拓了一些。他此时正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山坡上躬身耕作的人群。很多时候他都呆呆地穿梭在一个属于他的区域里搜寻野果,也用记号记录一棵棵植物荣枯的时间。有时这些记号被一些淘气的松鼠破坏掉,他就必须等到下一年,甚至两年补上。在一些固定的无人注意的时间,他会到山坡上,检查谷穗。有时他也去看那个可能是他母亲的女人。她现在衰老了,独自居住。夜晚更多的时候,他坐在自己的石头上看星斗,以至于最后他认识了那些星斗。寒来暑往,他创造着自己的历法、记录着天象。似乎与山下的人不同,他更喜欢仰头工作。
 
   这个人类有着最符合进化论的面庞,他的毛发最短,颜色最浅。因为肤色有别与常人的缘故,他一降生便处在隔离的状态。在刚刚可以耕作的年纪他便离群索居,去了更高一点的林地。
 
   事实上,在他隔离的过程中,他的族人已经开始接纳他。但最终他还是离开了。该是他寻求配偶的年纪了,他不能喜欢任何一个毛发疯长的女人。而且他更自私,要独自使用一个女人。在他离开人群时,他的头脑里和女人搭配的词汇就是“使用”,尽管多少年过后,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这一错误。然而他似乎没有时间反思。他沉浸在自己的创造中,这种创造最初的动因是孤独无聊,但后来则是处于对山下人和自我的怜悯。维修房子时,他发现每个伐倒的樟木的年轮都超过任何人类的寿命。在那个瞬间,他破坏欲生发到了极点,以至砍了更多的樟树。
 
   当然,和所有动物及人一样,他也受libido欲望的驱使,以至于他在记录自己的“赛恩斯”(science)时神思飘离,漏掉了几个极为重要的节气和星座。在嘲弄山下众人贪恋男欢女爱的时候,他不得不到比他更高的区域上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所有的人都称呼他才。
 
   二
 
     其实五行山下的人远不是第一批走出的人类。
 
   比五行山更低的山地是沼泽和河流。五行山的对面是难以驯化的热带雨林。在那里已经陆续摸爬滚打,走出了几批人类。他们象落地的水银一样分裂,这些零星的分裂按着自由意志流向四面八方,有的就成了人类文明的发端。
 
   五行山最好的一块地方就是在山腰。这里不但土壤肥沃,泉源丰富,也不会象山下那样饱受泥石流、洪水和饥馑的侵袭。因此最早来到这里的人类早早地进入了农业社会,知道了富足的含义。富足其实是在把手放在女性胸脯的同时而不用考虑明天的早餐,而是思考另外的胸脯。
 
   在他们房屋倚靠的山壁上。他们中的一些闲人用一些粗鄙的工具雕镂刻画,内容无非是他们声色犬马之后残留的梦,有对生命和神的敬畏,也有着一些类似生殖崇拜的东西。这些早期的艺术的功用其实也是男人争风吃醋的武器。其中因果轮回的故事其原始用意是要恐吓他们的情敌,他们丝毫不知道在几千年后人们称之为文明,人们的这种敬畏其实来源于更深层次的恐吓(如果一个颇有才情的男人追求一个女人,那么显然周遭的男人更多是对他的才情怀所吓退)。然而他们也不是毫无隐忧。
 
   他们衣食无忧的直接后果是他们追求更加纯粹的声色,他们更追求同性和异性的敬畏,以至于他们部分丧失了繁衍的能力,因为他们开始吹毛求疵的追逐一种风雅和崇高。这一切的一切其实只是为了将他们繁衍的行为和山下人区分开来。他们认为山下人是动物。
 
   他们创造了衣服。他们给女人的衣服是为了防止情敌窥探,他们自己的衣服是为了掩饰自我的缺陷。
 
   山下人的野果口红被玫瑰和茉莉花瓣取代。它们被晾干碾碎和一种树木流出的粘液混合起来。这种口红更持久更具有蛊惑力。其它类似的女人的化妆品也一点点的创造出来,因此小溪边上常有为女人画眉涂丹的男人。而这里的女人似乎已经可以用文明和优雅来定义,尽管她们也同样会骚首弄姿,但她们似乎已经不是那么蒙昧和滥情。
 
   然而这一切似乎不能改变山腰部族人丁不兴的局面。山下人田鼠一样的生殖能力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最后,部落头领不得不用极端手段解决人种危机。他们和山下人达成了协议,他们用财物换取他们最优秀的子女,每两年一次。秋季,当雨林湿气有些退潮时,山下人扶老携幼来到山腰部族。
 
   对山下人来说,来山腰部族简直就是他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他们必须把最优秀的子女交到对方手中,然后带走一担担的财物。初始只是最简单的骨针、石楮以及兽皮结成的衣物。下一次到来时他们总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因为似乎他们也能做这些器物。他们那些交换到对方手里的孩子因为摄入了更好的营养,外形和气质已经迥异于两年前。于是他们又带走钟乳石、宝石制成的缺乏实际功用的饰物,因为虚荣女人和更虚荣男人的需要。他们眼中,山腰部族就象一个进城务工者眼中的超市,城市平民眼中的豪华商场。他们暴发户一样的挥霍,用出卖自己子女的代价。他们心存侥幸,他们期望靠复制山腰部族的文明一点点进步,并幻想在文明的路上最终和他们并驾齐驱。抛弃这些侥幸心理,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女将过更美好的生活,这让他们良心上有一点点安慰。
 
   交换过去的女孩本来就是山下部族里面最为优秀的,仅仅几个寒暑便与山腰部落原来的女人无异。而山下的男人就对这种女人有一些向往,尽管他们一直压制着这种意识。因此,现在他们的这种念头落在他们曾经的女儿和姐妹身上,就有着明显的乱伦苗头。幸好,部族之间严酷的规矩和男人们卑微的自尊都有效的阻止了丑事的发生。
 
   才在童年的时候曾经有被交换的可能,因为他比山腰部族看起来还要进化,也更漂亮。因为这种漂亮,山腰部族长老立刻便看中了才。他把才拉到自己的房子里,不断用自己枯树一样的手指触摸才的私处,嘴里念念有词,甚至低沉的发出一种声音,似欢娱又似痛苦。硕大的恐惧控制了才,他愤怒的挣脱,从此便游离在两个部族的中间地带。
 
   三
 
     为了得到属于自己的女人,一天深夜,才穿过山腰部族来到五行山的雪线之下。
 
   这里住着另外一个隐士。人们叫他天。他年轻时是个浪荡子,常年在平原和雨林中穿梭,联络各个他认为有实力的部族,他幻想把他们统一起来。他就是国王,国家的名字是Republic(理想国,直译共和国)。很显然他的思想过于前卫,以至其它那些尚未开化的大脑无法消化这个复杂的概念,他们看不到此举有什么必要。因此,天不得不辗转回到自己的山腰部族。他期望通过竞选长老作为实现其目的的第一步。他花很多时间沟通部族内的关系。他送给女人他流浪时采集的饰物。他告诉那些追求新奇的男人一些美妙去处,喂饱他们酒足饭饱后空虚的灵魂(这时的他们已经懂得咀嚼有些可以致幻的药草来获得肉体的欢娱)。最终的结果是天以一根草棍之差败给一个更加强壮的男人。山腰部族他们需要这样一个长老去将地里的庄稼和果蔬采集回来,他们就可以在外面放心享乐。另外这个强壮的长老似乎对延续宗族香火更加有利。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这个想法近乎荒谬。总之,在竞选失败后,天便迁居的雪线下。
 
   新长老为了展示自己大度,派人按时给天送来食物。不过他总是派最心不在焉的一个近侍去。近侍往往半路吃掉食物并在一个温暖的池塘洗个澡,然后折回去。天饥一顿饱一顿,在这种折磨下很快就憔悴起来,以至有些神情恍惚。常有人听到在天的岩洞中传来鬼哭狼嚎一样的歌声。一些好奇的孩子把头探进去,发现天正在冰水融成的池塘里歌唱,他搓板一样的身体象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因为寒冷而抖动。剩余的时间他大多面对石壁冥想,然后把这些冥想出来的语言用咒骂的音量喊给山腰部族。开始人们只是一笑置之。时间长了,这些语言似乎变成他们灵魂深处的一种隐痛,成了解释他们不育的根由。
 
   天和才的会面于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似乎就变得异乎寻常。
 
   才答应帮助天恢复部族的统治权,并且他可以用自己的历法和他称之为“赛恩斯”的东西相交换,但是他应该得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纯洁的女人。
 
   尽管天并不相信才具有这样的能量,然而才对“赛恩斯”的解释似乎有让他有些心动。与自己对山腰部族的忠告相比,“赛恩斯”似乎是逻辑更缜密,因果也更分明的一种东西。因此,他十分侥幸的和才达成协议,他许诺成功复辟后给才一个最最纯洁的女人。
 
   好几个月圆月缺,才再也没有来过。以至于天逐渐淡忘了和才曾经定下的协议,因为饥饿的力量似乎更大。
 
   这时,才突然来了。
 
   他预言了一次地震和地震将引发的雪崩,在三天之内。按他的说法,山腰部族所有的庄稼和一半的人口都将被五行山这场即将到来的雪崩掩盖,或者说是消失。才让天在最近几天内一定不要在温暖的日子里在悬崖下走动和叫嚷,因为雪崩可能随时因为这些声音到来。才让天相机而动,他的意思是让天在适当时候通知山腰部族,让他们准备迁移。
 
   天在忐忑和怀疑的同时极度期望着这个大日子的到来。他放弃了任何对山腰部族的舆论攻势。每天,他用烧焦的木棍在岩壁上勾勾画画。凭着记忆,他复原了山腰部族岩画中常见的恶魔,又给它加了角、鳞片和爪子。它可以腾云,可以喷火,它凶残而威严。他用山岩中常常可以发现的一些颜料将它装饰的熠熠生辉,以至作画的过程中他一次次的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然后他又用更多的时间将人类生活的瞬间绘在岩壁上,合理的与不合理的相互对比。他希望这些内容能唤起人们对善的爱恶的憎,美的谦卑和丑的大方等种种意识。
 
   岩洞远处立着一根长杆,杆子的影子在天疯癫反常的行为中转了三圈,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的三圈。山腰部族甚至觉得这些日子耳根清静的有些不正常。长老派了一个循规蹈矩他认为牢靠的跟班来雪线探望,吩咐说如果天死了就把他拖出岩洞烧掉。这个很牢靠的人在以前送饭者洗澡的池塘里也洗了个澡,就回去了。他这样心不在焉的理由可以归结到长久的压抑,这违背了山腰部族的天性。他回去复命,说他已经把天烧掉了。
 
   很显然才的预言是有些失误的。三天过了,地震并没有来,更不要提雪崩。今天如果我们更加聪慧的人类要寻根究底,他们可能认为才的“赛恩斯”不是“赛恩斯”,他的预言更多来自他从动物身上继承的本性,就像蚂蚁和燕子预言暴雨,老鼠满大街乱窜预言地震和瘟疫一样。有一点是肯定的,“赛恩斯”是相对的。用这种相对性解释才的失误似乎更容易理解一些,也少一些争吵。
 
   又过了两天。天惴惴不安地等在岩洞里。他不知道是否该出去找一些食物,肚子叽里咕噜叫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最终他在第六天走出了岩洞,雪线上的艳阳无比温存,洒在他的身上象婴儿时母亲的爱抚。他找到一块不知名的的根茎,并细嚼慢咽地吃掉,潜意识里他还记着才的忠告。第七天,当他塌陷的肚皮把那块根茎消耗殆尽,并再也没有找到其它可供充饥的物质时,他似乎只有寄望送食物的人了。他冥冥中祈祷。但他从来没考虑过下山,将这个看似危言耸听的消息报告给他的父老,并给自己弄一顿吃食。
 
   众所周知,禁欲者往往通过体育锻炼、喊口号或者自言自语以及冷水浴来虐待自己的身体。对于天来说,他本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禁欲者,因此锻炼与他无缘,而且肚子也不容许他锻炼。天只好在第七天的时候把自己泡在冰水里。当他跳进冰水里时,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然后他突然想到才的警告。然而叫声没有导致地震,更没有雪崩。他咬紧牙关,环视着洞壁。他开始偷偷的环顾四周,然后小声哼唱一个熟悉的节奏,他称之为“与民同乐”曲。他的声音象芝麻一样节节攀升。当他终于用一个高音结束练声时,突然地动山摇,以至有一两个比较长的钟乳石从洞顶坠了下来,就砸在池塘边上。天一下子噤若寒蝉。然而他知道这不是雪崩,因为没有大块的冰盖掠过他的洞口,去为他复仇。
 
   天注视着洞壁上图腾,在这一瞬间,他成了第一个信仰者。因为有了信仰,他开始站在池塘中,不顾他丑陋、赤裸和寒毛倒竖的躯体,面对图腾默念自己对山腰部族的警告。渐渐,这种警告渐渐变成了诅咒。他的声音开始响亮而疯狂的击打在石壁上。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感到了山洞剧烈振动,他几乎站立不稳。然而他一点也不恐惧。他发现一个个硕大雪白却阴翳的翼翅鹰一样掠过他的洞口,然后是大量团块状的东西。他知道这些代表着死亡。
 
   四
 
     两天后,天在吃了一块根茎后沿着狼藉的山脊回到了山腰部族。他的手杖形状就仿如筒壁上的图腾,令他有一些轻飘飘的骄傲。
 
   山腰部族剩余的人口已经把眼泪哭干。曾经纨绔的他们现在不得不为口粮发愁。有的亲人的尸体已经挖了出来,更多的还被积雪掩埋着,然而这一季的庄稼和牲畜是物可挽救了。
 
   现在似乎天的出现就对这些受难者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如果他把那个危言耸听的消息告诉这些老乡一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天看上去神采奕奕,他曾经轻浮的眼睛已经变得昏黄,却透着一种大彻大悟般的智慧。似乎没必要说明天是如何巧舌如簧、故作庄严地训斥并教诲他的族人了。总之,最后这个颤巍巍的老者领着一群人去了自己清修的山洞。他站在落满钟乳石的大堂上大声向这群受难者讲述图腾、因果、仁爱和伦理。在饥饿和惊吓的双重作用之下,这些人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他们在天和长老的带领下默默忏悔。他们衣躬扫地,请求天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甚至长老,天原来的竞选对手也情愿让位于他。
 
   天故作沉思了很久,然后他说出了才交给他的办法。他们一点点的清除积雪和冰块,一些死去的野兽被他们用冰块储存起来,可以暂时解燃眉之急。
 
   这场灾祸真正的肇端是一次火山爆发。火山爆发和地震过后天气炎热异常。山下人在蚊虫和酷热的折磨下奄奄一息。因此天又一次的将才交给他的方法发扬光大。他用还粘着亲人血迹的冰块和山下人交换食物,教他们用冰块储存容易腐败的食物并调解居所的温度。由于山腰部族垄断了冰块的生产,以及恶劣天气的漫长,他们几乎获得了山下人绝大部分的食物。
 
   山下人在躲过蚊虫和酷暑后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馑。然后在秋季他们不得不出卖更多的子女,向山腰部族换取他们自己生产出的粮食。由于出卖的子女太多,一些优秀的孩子被选作山腰部族延续宗嗣的种子,被认为低劣男孩成了从未出现过的一种阶层,奴隶。丑陋的女孩则既是奴隶,又是玩物。一场灾难后五行山的社会财富进行了再分配,富有和贫困更加泾渭分明。
 
   天并没有做长老。原来的长老为了讨好他,将他的画像和学说画在兽皮上送到周边的各个部族,大肆宣扬。
 
   才得知天回到山腰部族后找到了他,让他实践自己的诺言,此时他已经无心追究天的罪恶。那是一个夜晚,山腰部族正在开庆秋收(或者说秋屠)篝火晚会。晚会因为才的到来中断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才尤其注意到正中居坐的长老。这个干瘪的象核桃一样的老人似曾相识,然而才无法确切回忆起来。反正,长老的目光是一种他不能理解的大胆、赤裸、灼热和温柔。
 
   才看到天走到长老的身边。他们耳语着,两颗干瘪的头颅粘在了一起。天在耳语的同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窥觑才。才看到长老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皮笑肉不笑的对天低语了几句。然后两个老人都笑了,他们笑的那么无邪。
 
   长老宣布才可以领走一个最最干净的女人。早有一些妇人婆子放弃了宴乐,她们烧水,运来成桶的花瓣。一个白皙的女孩被她们在水光缭绕、香气四溢的池塘里反复漂洗着。长老亲自将一杯果子酒递到才的手里。长老说着一些肉麻的赞誉话,请才满饮此杯。果子酒的香气令她想起了曾经妖艳的母亲的红唇,她的唇上涂的是无名男人采集的果浆。才看着羞涩的玩着水的女孩,并没有回答长老的任何奉承。他将果子酒一饮而尽,他感到一股甜甜涩涩极为异常的热线窜入肚腹,燥燥的热气直冲他的下体和脚底。眼前满是晃动的人影和人声,最后出现在他闭合眼睑下的是少女innocent(似乎无邪还不足以形容)的面庞。然后是漆黑一片,才在梦里感觉到了一阵阵潮汐般胸腔的压迫,以及下体的痛楚。
 
   最终,我们无法清楚才怀着何种心情带着他的女孩离开山腰部族。总之这之后的很多夜晚,他观察星象的眼里有了深沉的哀伤。他梦中放在女人胸脯上的手不时痉挛一样的掏抓。女人只是承受,她惹人爱怜的面庞令才觉得似曾相识。
 
   五
 
     有必要说一说山腰部族发生的变化,因为他们开始象滚雪球一样的壮大。天组织的形形色色的伦理、道德、教义讲习团被派往各地,并落地生根,或远或近的部族纷纷前来修好。长老或者说国主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在五行山天曾经修练的山洞建立了供各部族朝拜的宗祠。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天彻头彻尾地不是一个禁欲者,至于长老和他之间的交易,只有他们才真正清楚。
 
   反正,原本正常的春秋季节用以庆祝丰产的仪式——未婚男女在惺松或麦浪翻滚的土地上行成人之礼的节目已经被彻底禁止。一两对怀念土地气味的男女在媾和的兴奋中被人抓了现行,沉潭或者赤裸着吊死。女人开始穿一种最新研制出来的木屐,它们其小无比,他们的外表艳丽的象一只只拔翅欲飞的鸟。
 
   山腰部族开始盛产一种称之为“天才”(意为天的子孙)的人物。有人五岁开始写“天的史诗”;有人十二岁成立“道研究所”。在各色的“研究所”、“研究院”、“博物院”的木牌中最为醒目的是以天为首的“赛恩斯偏息巨米分裂部”,没人清楚这个名字的含义,而这种神秘感似乎十分有助于“赛恩斯”的推广和普及。以天为首,以众多天才的徒子徒孙组成了“赛恩斯分裂会”,每年向杰出“天道”拓展人士颁发“五行山论剑奖”,发花冠、财物、女子,并可将自己的一撮毛发积存在宗祠内的一个精制石盒中。其它辅助奖项如“最佳上线奖”等等奖项不一而足。总之“天道”生生不息、愈演愈烈。
 
   至今,我们人类尚未发现这些文明的遗迹,不知道曾经繁荣的“天道”时代,没有发现记载和刻画这一盛世的只砖片瓦(或者山腰部族女人艳丽的木屐),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是我们的考古学家、博物者无能。然而,还是让我们把这些私房话暂且埋在肚子里吧。
 
   与此同时,才正在自己的区域里劳作,他现在很少有时间再研究他的“赛恩斯”。他现在更象自己的祖先——山下人了。女人的肚子一天天丰硕起来了,又一张象雏鸟一样的小嘴将伸向他,嗷嗷待哺。好在才就是才,他开始学会将自己的一项项创意和思想加上“天道”的包装,私下和山腰部族的“天才”们交易,换取了大量的粮食、衣物等等。他用自己日渐粗糙的手掌和思想迎接着孩子的降临。他希望孩子能在这个“大富之家”健康成长,有健全家庭的庇护,不用向他一样披星戴月,过非人非鬼的生活。他平和而急切。
 
   结果是才从来不曾迎接并怀抱他的孩子,结果是没有结果。
 
   女人在一阵阵尖厉的生产的嚎叫中疲惫死去,她疲惫的样貌让才恍惚记起了早已杳无踪迹踪迹的父亲。婴儿头部已出离了女人的下体,那是一个漂亮的两头婴儿。婴儿的僵硬苍白象才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
 
   山下人听到了女人生产时的嚎叫,这让他们的男人觉得是夜的床第之欢兴趣盎然。那时,山腰部族男人手里正擎着女人的木屐,阅读兽皮上与“道义”截然相反的内容。他们觉得晴空霹雳一样的怪叫打搅了他们的雅兴。一些上了年纪的繁育者则突然记起曾令他们不育的天的“诅咒”,于是这个夜里山腰部族的床第上没有什么战事。
 
   尾声
 
     后来的后来,天死了。
 
   才也死了。人们发现他死在天得道的宗祠里。他衣衫凌乱,头发腥臭且结成团块状。他的嘴露出牙齿和咬了一半的苹果。他的眼睛因为口腔里塞满的食物睁得象铜铃,他的目光有一些卑琐和惊惧。他的身体被一个掉落的钟乳石钉在天道宗祠的供桌前,直贯肚腹。地下一片狼藉,那是各个部族留给天的祭品。
 
   至于五行山错落有致、盛极一时的“天道文明”是何时消失,消失在什么地方,终于无法考证。不育、地震、火山爆发、冰川运动、内乱都是我们可以闲话和戏说的原因。
 
   责怪考古学家、博物者无能的时候,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因为他让我们的民族失去了一个何等荣光的时代。好在,声色享受的间隙,大家也都不太在意,这就好。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喇嘛教 喇嘛教
奈何 奈何
当爱已成往事 当爱已成往事
<<抚遥记录>> >
影子 影子
菊花的习性与栽培管理 菊花的习性与栽培管理
一个与你有关的梦 一个与你有关的梦
沟通灵魂的三张纸 沟通灵魂的三张纸
柳诗吟《七绝•寒江冬曲》逆序原韵续貂 柳诗吟《七绝•寒江冬曲》逆序原韵续貂
想你时,我们互发短信 想你时,我们互发短信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0.36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