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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
作者:南海十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不知校长发了什么神经,也许也想彰显亲民本色,总之他在上任半年后就举行了一次与研究生代表的座谈。说是代表,其实也就是些学生会里混得脸熟的走卒。
 
   布奇被实验室的师妹拉过去参加座谈,说是会后能送笔记本。对于笔记本,布奇没有丝毫兴趣,又不是笔记本电脑。而且现在的笔记本愈来愈缺乏吸引力了,许多年前的笔记本里面都有插图,现在光是白白的原木浆纸,想象力贫乏啊。然而布奇凑巧下午没事,《传奇》打的有些腻了。过关斩将不是布奇打电脑游戏的目的。布奇经常把电脑游戏和生活的滴滴点点联系起来,他打的电脑游戏可能不是常人的境界。他不太常打,因为他是博士。博士,那不都得忙得屁颠屁颠的。布奇是博士。因为是博士,似乎还很有人缘,隔壁院办的老大娘已经找他修过若干次电脑,帮两个青年教师搬了家。大家都说布奇这个博士能上能下。
 
   那个下午本来说好和导师讨论开题事宜。大约两点多,导师打电话说临时有会议,来不了了。导师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一群教授正在讨论学位授予问题,对开题后两年才能毕业这个提案的反应异常热烈。
 
   “是啊,又平白让学生卖一年苦力”,布奇想。
 
   导师劝布奇做好心理准备下个学期开题,要戒骄戒躁,把心思放在实验准备上。
 
   似乎不难理解布奇心中的郁闷。自然,下午六点是要到老婆公司的单身宿舍报到,向老婆汇报一下,若干的经济计划可能都因此受到影响。目前为止,他们的经济计划几乎都是老婆一个人的计划,或者说以老婆为中心。通常处在这种情况下的男人都有些压抑,这似乎可以解释为布奇参加座谈会的一个原因。他心里有一股破坏欲蓬蓬勃勃地生长。
 
   布奇就坐在校长右首。校长讲话时,布奇注意到他喷出的唾沫星子。会议室里密密的围坐着两圈人,有的已经被讲睡着了。在布奇对面,他看到刘志谈的脑袋已经歪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了,他平常可能没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
 
   刘志谈是布奇的同班同学,学化工的。两个人上口语课时总捉对练习。刘志谈常用的英语句子是“pardon”和“sorry”,和他说英语是个不小的折磨。不知道他如何考上的博士。刘志谈是个胖子,从脖子到小腹都是一圈圈肥肉,而且整个人还特别白。布奇就想他们两个博士真实有出息,一个看校长喷唾沫星子,一个做白日梦。
 
   此时校长的讲话已经到了外强中干,有气无力的境界,他手里炮弹一样的磁化杯不止一次被举到嘴边。看他手里的杯子,想必他也有个极大的膀胱,布奇想。
 
   坐在校长左首的研究生办领导适时的利用一个讲话的间隙插进来,说这话之前他先用手理了理地方支援中央头发,一撮原本从左至右覆盖着光亮头顶的头发象古惑仔一样酷酷的甩在一边。
 
   “同学们啊,张校长工作很多……,很忙……,既便如此,他依然想着我们同学。已经多次向我了解研究生的工作,对大家工作生活上的困难是十分关心哪。对此,我想,啊……,我们应该用掌声表达我们对张校长诚挚的谢意。”
 
   布奇是不知道应该谢校长什么,他刚翻完一本《传奇攻略》,顺手把它扔在介于校长和他自己之间的桌面上。掌声刚刚停止,那本小书丢在桌上的声音就格外刺耳。刹那间,会议室里有点静。
 
   校长拿起那本《攻略》,尴尬的翻了一下,挑着眼皮扫了一下布奇,然后把手放在那本书上。
 
   “同学们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要畅所欲言,言无不尽。”他抽回放在书上的那只手,理了一下领带夹。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又不由自主地瞟了布奇一下。布奇又把那本书拉了回到自己面前。
 
   “对不起,啊……,敬爱的校长,我想请问如何看待关于研究生待遇改善的问题?”刘志谈晃着球一样的脑袋。
 
   哈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关于这个问题,啊……”,校长和左首研究生处的领导交换了以下眼神,略微酝酿了一下,继续说,“我是知道大家的困难的,我也一些会议上说过,导师要是没经费就不要带学生,没经费怎么搞科研嘛。但大家也知道,我们是资源有限哪,资源有限哪。因此,要委屈大家,在目前这种比较艰苦的条件下,特别是外界风气浮躁的情况下,苦干实干,搞好自己的研究工作。世风日下,监守自己的一片天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想请问校长先生,针对有的老师要学生苦干,而自己白天在轮子上跑,晚上往酒店跑,周末往别墅跑,啊……,不知道校长先生有什么看法?”刘志谈叭叭叭一气往外冒,把研究生处的领导急得又冒出了一头汗。
 
   “这位同学说的是个别情况,啊……,不可否认……,存在这种情况。人是怕对比的啊。我想顺便问一下这位同学,是不是心里有些不平衡。不平衡是正常的……啊……”,校长有些词穷。
 
   研究生处领导见状接过话头,“那位同学,我对你有印象啊,你导师是不是化工的?”研究生处领导狠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把他记住似的。
 
   刘志谈在圆桌对面点着大脑袋,一脸的倨傲,说:“没错。”
 
   “这位同学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其实就是吃饭问题,吃饱了还想有些余钱娱乐一下,顺便问一下啊,你一个月吃饭花多少钱?”
 
   “一百五。我们的补助严重低于城市低保,不得不省吃俭用。”他的话在被大家的哄笑湮灭了,没人相信一百五能养出这样一个胖子。
 
   “一百五就能吃的这样好,首先说你身体健壮,再者也说明我们学校的伙食工作做的不错。”研究生处领导插科打诨,顿了一下又说,“张校长很忙,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张校长。”
 
   没等一群拍马屁的学生会干部鼓掌,布奇很响的咳了一声,“我有问题想请问张校长。”布奇的手放在他的《传奇》上,很舒适地直视着身边的校长。
 
   细密的油汗正从的他鸡蛋灌饼一样的黄脸上渗出来,校长甚至没有敢正眼瞧布奇。对这个敢把《传奇》扔在他面前的青年,虚与委蛇和打太极拳都毫无用处。
 
   研究生处领导很不识像的还要掩护校长撤退,他拉着长声“啊……,张校长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
 
   “让我说完”,布奇坚持着,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研究生处领导和他的眼神交锋了一下便知难而退。几个同学的咳嗽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我听说校长要把博士生教育改成四年,请问什么道理?”,布奇平静的问。
 
   校长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吐沫,“中科院和清华大学都改成了四年,因此,出于对培养质量的考虑,我们有必要也改成四年。而且在论文要求上也必须与他们靠拢,我们要对社会负责啊。”
 
   “那么,我请问校长先生能不能让我们的补助也向这些名校看齐,要马儿跑的好,还要马儿不吃草。请问校长同意不同意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或者说也决定着博士硕士质量和研究水平?”布奇的声音略微提高一些,圆桌对面有些学生在咬耳朵。
 
   毫无疑问,布奇使这场虚假的礼贤下士的恳谈会变成了一个几乎拔下引线的手雷。看样子,其他学生也蠢蠢欲动,但一时之间还不能看清形势。蔫儿在一旁的研究生处领导让他们觉得还是不能小视。
 
   张校长看了看他身边的保镖,发觉没什么指望,只好接着说,“现在的形势是比较困难,这就要求我们的硕士生和博士生要耐得寂寞。自古英雄皆寂寞啊,啊……。历史已经证明困难的环境往往对追求学问有推动作用。”说完这段话,张校长显然很满意,他平易近人地看着布奇。
 
   “好多导师都和学生也这么说。事实上,他们别墅洋车美女,一样都不能少。导师让学生要耐得寂寞,我想请问,这种道德说教有何说服力。可以说,教师这个职业在目前根本不能做道德的标尺了。大家都是俗人,我都要吃五谷杂粮。我想请问张校长,您打算怎样改善学生待遇?我牺牲宝贵的时间就是想听点实话。”
 
   校长显然没有心理准备,油汗冒得更厉害,他甚至动用了手绢。揩完光秃秃的额头后,他的手却有点儿不听使唤的把手绢塞回裤兜,又小心翼翼理了一下领带夹。他亮亮嗓子,“毫无疑问,我们的工作是不到位的,这一点我必须请各位同学原谅。请大家相信,我们正在试图通过种种渠道改善我们同学的待遇,使大家安心学习和科研工作。我也相信,只有这方面工作做到位,学校的竞争力才能增强,而我们的学生也才能以学校为荣。”校长停了一下,把头转向布奇,放低声音说,“不知道我这个回答能不能令这位同学满意。”相信有了这回经历,校长以后再走亲民路线就有了些教训。
 
   布奇把《传奇》卷在手里,对校长的回答不置可否。
 
   研究生处领导适时的宣布,“恳谈会到此结束。”然后他又接着补充到,“请同学们签名,到会议秘书那领笔记本。”
 
   不知道谁出的主意,还真要发笔记本。
 
   刘志谈比谁窜的都快,他肥硕的身躯把会议秘书包在一个角落,盖的严严实实。几个想签名走掉的学生会干部被他的屁股轻轻一拱就弹到一边,搓着手,舔着脸傻笑,时刻准备着从会议秘书手中接过笔记本。
 
   人流熙熙攘攘的涌出会议室,校长从一个偏门出逃。
 
   布奇本来不想领笔记本,耐不住师妹劝说,似乎也应该领一个,或者晚上给老婆带过去。当他要签名时,他不经意的发现他的名字已经歪歪扭扭的写在第一行。他禁不住骂了一句“死胖子,自作聪明。”然后布奇在那张表单上工工整整的写了“刘志谈”,因为第一次写这个名字,感觉颇为别扭。
 
   他抬头把表单交给会议秘书,正好看见秘书表情颇为尴尬的对着他身后挤眉弄眼。布奇回头,发现研究生处的领导正嘻笑着,透着奸诈。他不知道,在他刚走出铺着棕红色地毯的会议室之后,他添上的那个名字后面被会议秘书划了一个小小的钩。那位研究生处领导拿着那张签名单苦思冥想,他觉得这是个颇为复杂的工程。布奇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这位领导的名字,尽管记住这位领导的名字在他的头脑里也占不了多少空间。然而他觉得这种记忆可以忽略,总有很多类似的人要忽略掉,就像自己也被很多人和事忽略一样。忽略和遗忘是一对孪生兄弟。
 
   正好是周五的下午,布奇骑自行车到超市买了一点副食,又买了一袋巧克力,然后他骑车到老婆公司。秋天正在最好的时刻,下班的车流已经隐隐有些稠密。布奇在路上和公共汽车赛跑,看着那些汽车在追上他后又不得不委曲的停靠,被红灯截留,而有的则最终陷入了阻塞象蚯蚓一样蠕动。布奇很快乐,他觉得自己比道路上那些开车的人都要幸福,比那些压缩在公交车里的人也要幸福的多。
 
                  
 
   伊兰与两个同宿舍的姐妹嬉笑着走进房间时,布奇正办躺在沙发上养神。两个女友取笑说靓仔来了,并把伊兰推在他还未坐直的身体上使劲压。布奇这时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他恨不能把伊兰推开,但又不能对两个恶作剧的女友怒目而视,恶言相向。
 
   嬉笑过后,其中一个北京女孩收拾东西回家,另外一个则要去男友处欢度周末。从这种意义上讲,布奇是不能对两个女孩或者说两个女人生气。或许他介意女孩的羞涩在迅速的向着粗俗的过度,她们的言谈举止都透着腐菜叶一样的气息。当他用胳膊撑着头看女孩们收拾鸡零狗碎时,伊兰正把一两个还粘有唾液的瓜子仁塞在他的嘴里。他看着女孩们裹在衣服里膨胀身体四肢,他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疲倦的拉着他的眼睑。他看到很多女人裸体的像形正送到大脑深处,一张张的堆叠起来,直到让他混淆成一对浆糊。
 
   小客厅里剩下布奇和伊兰,很静,可以听到受潮的墙皮爆裂。
 
   “怎么了,困了。”伊兰说,“困了,就先睡会儿。”
 
   躺在伊兰的小床上,听着她的拖鞋在小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摩擦着,布奇突然又没了睡意。一种苍白的焦躁让他从床上蜷起身体,他把头贴在大腿上,直到伊兰进来。
 
   伊兰坐在床边,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布奇的头发短短的,在她的手指下伏仰。布奇把伊兰卷在怀里,一番调情,却让他自己感觉有一些虚假。不过伊兰没有感觉出任何的异样,她象一只母兽用牙齿何四肢卷着自己猎物,似乎想吸干每一滴血。一番搅动后却没有成事,煮沸的高压锅把两个都象炭火似的人分开,伊兰看了看布奇,象个小母亲一样在他的额头上啄了一口便走开。
 
   电视新闻正在播一宗巴勒斯坦的人体炸弹袭击。镜头晃动,场景黑暗,只见有人在慌乱的跑,地上似乎是人体的碎片,隐约粘着破碎的衣物。
 
   伊兰把一块带些肥肉的排骨放在他的碗里,问他白天是不是有些不痛快。
 
   布奇的脑子却丝毫没有反应白天和导师的谈话,甚至也没想恳谈会和校长的交锋。他的大脑里填满了巴以争端的问题,奇怪两种甚至多种不同的种族为什么会选择同一个地点作为自己的圣地。然而,这种问题似乎并不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所能想象。在城市里,当人们正大块朵兮,百无禁忌之时,有人正用炸药把自己爆破成碎片。布奇唯一知道的是有时信仰让人无比果决,而这是他艳羡这些信仰者的一个理由。中国人只信仰“安居乐业”,这似乎有些悲哀。
 
   布奇对伊兰说自己很好。电视画面已经翻到全国人们最喜闻乐见的天气预报。
 
   布奇在那个晚上和伊兰做了三次。听着伊兰沉闷的呻吟,想必她隐约还是觉得室友还住在隔壁的小卧室里偷听,或者通过锁孔窥觑,因此她总不能放纵自己的喉咙。布奇觉得自己的大脑陷入了麻木的亢奋,然而也似乎总不彻底。当身体略微冷下来,布奇也有些睡意时,他却感觉到伊兰正用卫生纸擦拭他们身上留下的液体,然后是一条热乎乎的毛巾给他擦拭下体。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尴尬,然而舒适使他有些困了。他看着伊兰穿着薄薄的睡裙伏在他的身上,而他的下体在那时昂然的挺立着,成了伊兰手里的玩具。
 
   凌晨时,布奇感觉到伊兰光光的贴在他的脊背上,用手指玩弄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伊兰扳平,他的闭着眼睛却睡意全无。他的短裤被伊兰剥下来,他感觉她仔细的把它和自己身上的内衣放在旁边,然后她的身体便坐了上去。她用双手引导着他的双手在乳房上摩擦,她的身体象一面风帆一样飘摆,床体随着她的动作吱呀着。挂钟走动的声音、伊兰压在嗓子里的呻吟以及兴奋的铁床都是司空见惯的节奏。布奇突然感觉下体瘫软在伊兰的身体里,而且任凭伊兰想尽办法戏弄却再难兴起。一种类似被强暴的感觉抓住了布奇,他睁开眼睛却发现伊兰早已经安稳的睡在身旁,不过是一个梦。
 
                  
 
   通过朋友关系,布奇夫妇拿到了一个繁华地段的购房证明,据说要比市场价便宜百分之三十。实际上房子据说要一年后才能立起来,但先期用钢结构建好的首楼中心早已经装饰的花团锦簇,不知人们走进去时是觉得受骗还是有些骄傲。
 
   大厅里一大早却冷不防挤进数百个据说拿了同样证明的购房者,多以老年人为主。这些人都象在超市里买了降价鸡蛋一样庆幸,以同情的眼神看着大厅外面被凶神恶煞的门卫用警棍整形的人蛇。
 
   伊兰五点半就把布奇叫醒,一人喝袋牛奶来不及漱口便去售楼处排队填写认购证。若干个小时之后,售楼处开放,人流把布奇拥进大厅时并最终稳定后,布奇感觉自己的鞋已经被一群老人的小脚踩得几乎报废,牛奶残余留在口里反应出一股奇怪的臭气,令他有些恶心。他有点担心自己的耐力。他为什么不是个女人,据说女人有更好的耐力。
 
   伊兰站在售楼大厅外面雕塑的台子上,越过折了几道弯的人蛇向他招手喊叫。她几乎是有些衰老了。布奇看着伊心里有些疼,他冲她努了努嘴,自己装出很自在的样子,把脊背靠在一个妇女的身上。那妇女回头盯了他一眼却不得不让出一点空间让布奇调整一下倾斜的身体。数十辆三轮车,买菜专用婴儿车停在售楼大厅外的另一侧,刚种不久的草皮一片狼藉,丢满了各色的塑料袋。
 
   布奇忘了自己都填了些什么表格,表格和表格里面的备注让他头晕脑胀,来不及思考。看周围这么多人陪绑,布奇倒把心放下了。他要考虑首付问题,一个很直白却很冰冷的数字。他似乎想不起来自己的哪个朋友有些硬通货,似乎也没有那个朋友能把铜臭视为无物,好像此时他就没有朋友。
 
   绝望和虚无。公共汽车里,布奇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个问题。伊兰挎着他的胳膊,随着车来回晃动,不时在他身上作些小动作。他记得他的屁股沾了两回公共汽车座位。参观一处楼盘时,当伊兰晃动着矿泉水瓶和售楼小姐神侃时,他借用了一下人家的椅子。可惜售楼小姐很快发现伊兰没有什么实际的购买欲望。伊兰在略做参观后便撵着他赶往另一处刚刚竣工的楼盘。
 
   每个略做装饰的样板间都象一个堡垒,有的堡垒有两个阳台,可以看两种不同的景致。人总想让面前的风景象万花筒,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幻象。这些房子只是世界给为数不多的人物准备的样板,只不过没有人能让他的肉体不灭从而达到对它们的永恒占有。
 
   公共汽车外,一群群商用酒店和写字楼正拔地而起,建筑塔吊把一堆堆物质送到高空寻找契合。花花绿绿的售楼标牌和冠冕堂皇的广告语,一切都似乎昭示着会有传奇发生,似乎传奇只因财富而发生。与这些传奇相比,它们周围低矮的平民区,行将拆除的厂房似乎都让布奇听到了一阵阵摇摇欲坠的声音,隐约响在他的耳畔。
 
   公共汽车擦了一辆自行车,车主把车扔在地上大骂司机。司机把一车人扔下在广告灯箱后面给公司打电话,他的腿在那下面来回晃动,就仿佛是被截断的肢体一样,有些滑稽可笑……心焦的乘客下车腾出了一个座位,布奇赶紧把伊兰抱在怀里。
 
   秋风正扫着纸片和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沿着污水河飞,不时,一些疲倦的就在河边的楼群里翱翔,有些落在黑色调的冬青上。垂钓的人面对着一带黑水,防风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布奇见过在一个过街天桥下有人售卖污水河里出产的畸形鲫鱼,它们有点象这个城市,暴露着吃惊的眼睛。
 
   回到伊兰公寓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手里的提袋里放着几个楼盘的宣传资料和各种吹得天花乱坠的图片,还有一些从西单买回的廉价货。在一个个小店里,女人从售楼小姐处遭受到的打击在被渐渐抚平。花色、款式、腰围,以及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的女人都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天堂。布奇把这些从天堂带回的货物放在桌子上,他的胳膊和大腿似乎都没了感觉,他不得不佩服行动在高拔鞋跟上的异性,她们为美付出的忍耐力令人吃惊。
 
   小冰箱里存放的隔夜排骨被重新回炉,炝锅的热汤挂面吃得两人大汗淋漓。他们谁也没有刷碗。伊兰把布奇拥进小小的澡间,热水喷淋在他们胶结在一起的身体上。水柱从他们的身体上反弹到马桶盖子上,似乎就是紧一阵慢一阵的雨声,就像他们的喘息。
 
   等风平浪静,布奇裸着上身穿着短裤倚着澡间的门看伊兰用刷子刮瓷砖、马桶和地上的毛发。同宿的北京女孩有洁癖,对这种污物深恶痛绝,甚至到呕吐的地步。如果她闻到澡间中的异味,伊兰可能要在以后的几天内面对她的冷脸。
 
   澡间窗户打开了,送进有点黑暗,有点湿润的空气。布奇看着伊兰的动作,女人轻轻垂下的头发和绷紧的腰都让他心里隐隐作痛。明天,布奇要回自己学校,把自己埋到纷繁的资料堆里,注定碌碌无为。白天,这个小小的公寓将属于北京女孩和她的男友,他们的爱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泛滥。想到这些,布奇忽然迫切地想看那北京女孩的裸体,他想看她的身体被男人的毛发和脏物亵渎,他想看她如何寻找瓷砖上残留的毛发,象伊兰一样。而她男友在经过一天的消耗之后不得不象头牲畜一样赶回公司。生活除了消耗之外还有很多事情,消耗只是这很多事情后的休憩和释放。消耗是人在世界上的一个支点,一个懒洋洋的支点。
 
                  
 
   新的物理实验方法通过导师的审核,在周一的讨论会上得到了确认。具体工作则要由布奇负责,实验台搭建,软件设计等等都要从头开始。
 
   会上布奇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从振铃声音听是伊兰的,伊兰常发些荤了吧唧的笑话给他。导师在老板椅里面对他怒目而视,却有点躲避,不够坚决。导师刚四十挂五,还没有不怒自威的风度,只有些商人的小聪明。随后几个小师弟的悠扬的电话铃声则让这个“儒商”更加哭笑不得。
 
   小师弟郭兆言舔着脸向老板笑,一边用手捂着响得急促的手机说,“电话……啊……,兴许是急事,家里的。”
 
   导师把身体倚进扶手椅,不耐烦的蹙了蹙眉毛。郭兆言跟条瘸腿狗似的一颠一颠的出去了。走廊里,他的四川话穿透了墙壁,透着一种成都男人特有的坯气。导师刚刚酝酿的情绪又被他破坏掉了。剩下的二十分钟里,导师抬高八度的话语里都是些“排除干扰”的论调。
 
   导师有当校长的潜力,魏星想。
 
   “当年我出国时,那个苦啊。有的同学打工挣钱,我也困难,心里也有点活动。但最后我还是痛下决心,省吃俭用,比那位同学提前两年毕业。可见要专心做一件事有多难。作为过来人——你们的导师,我必须告诉你们专一的好处。我早回国两年,该有的位子都有了,啊……,该有的位子啊!该来的好处也都来了。我的同学现在还在为晋升教授挠头,现在就是僧多粥少啊,名啊利啊都是不等人的。想必,有的同学会说我俗,我觉得我俗的还不够。”导师在椅子上晃了晃奶油冰糕一样柔软的身体。
 
   导师拍了拍椅子扶手停了停说:“专一啊……专一,要专一啊!”他的口气和神态都象沉浸在过往的故事里。
 
   郭兆言把头扭过来冲着布奇抿着嘴乐,布奇没发觉有什么可笑。
 
   经过举手表决,全课题组师父徒弟共一十四人以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凡实验室讨论会进行期间,手机必须全部关机。决议通过之时,导师的手机响了,左边的刚被导师关掉,右边的又响了,而且特别执着和坚决。导师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回话,口气里十分的不耐烦。应该是师母的电话无疑,她正把自己的丈夫当贼一样防着。
 
                  
 
   布奇在实验室也看到过师母几次,贼头贼脑地问他导师去哪了。她的脸上既有妇女早衰的颜色,也有人工色泽,是让人“砰然心动”的那一种搭配。这个年纪的女人有着一种恐惧感,她们恐惧所有年轻的女人,认为她们是男人唯一的信仰。
 
   布奇说导师去研究生院了。师母刚出门布奇就打了导师的手机。
 
   “我是布奇啊!刚才师母来找您,我说您去研究生院了。您是在研究生院吧?”
 
   “是……,我是在研究生院啊。”导师忙不迭的说。布奇可以清楚听到切诺基的清脆的马达声。
 
   自打那次之后,导师对布奇就格外关照,时常给些小恩小惠。
 
   “布奇啊,这个月的工作进展不错,以资鼓励啊。”导师塞给他一个信封。
 
   布奇推辞,导师忙说其他师兄弟也有的,布奇只好笑纳。后来据几个师弟说起来,布奇才发现自己拿的竟是最大的一个红包。他不缺这些钱,它买不了房子,付不了首付,只能小小改善一下伙食,或者晚上在宿舍吹牛时供各个专业的还是毛头小子的研究生相互攀比,他们还没见过钱,不知道钱不是用来计算的。有时一个人脑子能反应的钱的数额,就代表着一个人的境界,境界越高的人用于算计金钱(或者说计算小钱)的时间就越少。现在,布奇在一个比他的师弟们高一点的境界,然而他不清楚究竟高多少,也许仅仅是老板给他们红包的差额。
 
                  
 
   学校论坛里热贴一条消息。有的说在校长和研究生的恳谈会上,一个叫刘志谈的博士把新官上任的张校长给黑了搞了。一群群穷困潦倒的研究生疯狂跟贴,把刘志谈说成了反抗压迫的义士。
 
   此前,为抗议餐厅价格过高,数次由研究生倡议的对几个餐厅实施的罢餐行动均告失败。北京生源为主体本科生让这群搞罢餐的研究生透着一股穷酸,透着一股寒碜。一群光棍研究生直直的看着北京小妞的屁股,总会发觉性器和自尊的软弱,他们需要发泄的出口。他们看着本地男生松松垮垮的样子,他们心里都是火啊。革命,革命,每年新入学的研究生,被这所大学收编的来自三流大学的研究生都要搞若干次阳痿的革命。最终他们安静下来,寄希望于留在这个城市,对城市进行身体上的侮辱,似乎不如此不足以平息心底的恶气。灵魂和自尊的扭曲被一个个磨折的皮囊罩着,繁衍出一些基因更加复杂的后代。从暴发户到贵族需要几代,他们都在思考这样的问题,要首先成为暴发户,然后再考虑贵族。渐渐他们懂得闷声发大财,他们周围都是这样闷着声压抑自我的同伴。
 
   布奇为了卖手里的一台破电视,在校园网络上看到条消息。关于这条消息的讨论最终竟变成关于北京人、外地人的攻歼,互相用了很多侮辱先人的词汇,他们都懂得爱自己。这应该算是种进步刘志谈的两个小师弟在网络上喜滋滋的说那个和校长叫板是自己的大师兄,令一干人等无比景仰。刘志谈的一张照片被他们贴到网络上,照片上的刘志谈光着脊背搬一件挺有份量的设备,看不见他的脸。他肥滚滚的身影被一群小弟们称赞为“威猛”。故事又有些不大不小的分歧。有的说是一个肥滚滚的白胖子把校长给黑了,有的说根本就不是个胖子。
 
   在这场风波里,布奇却始终波澜不惊。小师妹被他一顿烧烤便打发了,发誓说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这根本就不算是风波,为什么人对“逆反”和“颠覆”崇拜,却又都习惯于亦步亦趋。时间长了性感都会长茧,何况是些冒牌的个人英雄主义。
 
   布奇没时间多想这种无聊的事情,他脑子里既没有想当英雄的概念,也着实厌恶英雄。英雄都摆着招徕和眩晕的姿势的死人,他们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种粗俗,对吸引异性的关注有着十分的紧迫感(沾上传播媒介的英雄都有此嫌疑)。布奇想起中学里音乐老师说一个总捣蛋的同学,说他是为了引起女同学的注意。布奇想也是那么回事,大部分人做事都是要找人看的,有的则要抖搂着给公众看。
 
                  
 
   母亲打电话埋怨布奇好久不打电话。看着电话机,布奇心里忽然泛起一些酸酸的液体。他不清楚为什么不想和母亲通话,不想听母亲在电话了絮叨。这一切都触痛着他心里最软弱的部分,他不象想母亲爱他一样无私。
 
   “布奇……,布奇……,我是你妈,听见我说话没?听见啦,好……,你忙啥呢。”
 
   电话里的母亲拉着嗓子,声音大得出奇。然而布奇清楚母亲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无论他以多大的音量对着话筒喊,母亲都说“你怎么这么小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布奇只好赶忙解释,“我身体好得很。”好在一般最后总能让母亲明确“自己好得很”这一事实。布奇没法让母亲明白自己做什么,他说的对母亲来说往往显得晦涩,而且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做。这让他觉得自己和母亲的有些谈话是对她善良的愚弄。
 
   给母亲的电话刚挂断就又响了起来,是实验室去年刚刚毕业的师弟。导师让布奇通知师弟周末吃饭为一本专著庆生,打到师弟单位,单位人说他刚刚辞职,说是找了家更好的公司。布奇打到师弟的手机,电话里却是不在服务区,终于接通却没人接听。
 
   师弟听说导师招呼吃饭,却并不热心。
 
   “刚换了份好工作,还不高兴?”布奇问。
 
   “还好呢?比原来的工作薪水还低。不过原来公司的承诺不能兑现,工资不升反而降。到这个份儿上了,已经不能再低头了。刚搬家,几个同时出来的兄弟一起租了房子,前途未卜。”
 
   “回来换一换心情也好”,布奇应承着。他和这位师弟并没有深交。布奇春季入学,这位师弟夏季毕业。布奇刚来时,师弟正领着几个人寻章摘句的为导师的专著扫描材料。布奇的入主算是救火,因为即将到来的硕士论文答辩让这个师弟有点焦头烂额。都知道硕士论文含金量不高,或者说没有含金量,就像皇帝的新衣,然而都必须装出很严肃的样子。
 
   “哪里有心情见老师和师兄弟呀,混成这个样子。再说周末还有招聘会,太累了。”师弟无奈的说。
 
   入秋后陆续开始的招聘会在北京个角角落落遍地开花,把周末城市的交通搞得几近瘫痪。即将毕业的几个师弟也在面和心不合的商量竞聘单位,假模假式的给对方出主意,却都揣着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实验室里的气氛也因为招聘会而显得有些不太正常,虽然还有不时联网战略游戏可打,可毕竟已经有些微妙的变化发生。
 
   布奇有时也想自己将来的工作,博士毕业好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酷刑,又像是一笔价格总难谈拢的买卖。还要千方百计和别人比,生怕世界委曲了自己,便宜了别人。
 
   师弟到底是没有出席庆功宴,其它几个毕业师弟的婉拒让导师的高徒满座的预想落了空。原本定好的三桌酒席被硬生生的撤掉一桌。酒店的服务员用屏风把两桌稍显冷场的师徒又围得紧一些。
 
   导师酒喝得有点多,酒席上开始指令徒弟们推杯换盏,倒也活跃了些气氛。
 
   布奇护卫着有了些醉意的导师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导师头仰在座椅上向他招手,竟有说不出的疲惫。
 
   重新和两个师弟走进酒场时,郭兆言正吹白天在招聘会上怎么把那些人侃晕。
 
   啤酒被几个同病相怜的师弟一杯杯倒进嘴里,大骂招聘人员可恶,说网上流传的找工作版《多收了三五斗》真他妈的把自己给写绝了。几个一年级的师弟被几个老大哥借酒疯揪着耳朵训得频频点头举杯,信誓旦旦得要以师兄师姐们的悲惨遭遇为戒。
 
   布奇走的时候叫师弟们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再要。郭兆言咧着大嘴说再来个果盘,还说想吃疙瘩汤。他还没醉,没拣贵的要。
 
   下楼结帐时,头顶已经响起了师弟师妹们的歌声,声带都因为啤酒和食盐的浸泡有些沙哑,却又都十分不甘心的扯着嗓子急于找回想象中的美妙状态。布奇挺喜欢他们的这种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没了这种状态。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最后一次在走廊里唱歌是什么时候?三杯啤酒开始起作用了。
 
   饭店老板和说布奇说你们学生真逗。
 
                  
 
   一个大学时候的哥们答应借他两万,口气勉强,布奇千恩万谢。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如此和自己的哥们如此说话。布奇清楚这个哥们绝对不缺这些钱。电话里他们都在和昨天的影子交往对话。时间和空间是实实在在的距离。另一种说法是,当平等对话不再可能,友情就变得岌岌可危,一枚金钱的重量都可以让它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假如时间再跑上两年,一切都会不一样。说到底,人是时间的奴隶。
 
   另一个在北京的同学开了家翻译公司,整天忙得脚不着地。原来给别人打工,挣得也不少,嫌憋屈,便自己开公司。水电费、物业费、联络公司、催帐,以及想方设法偷税漏税,那一样不亲自出马都觉得不放心。另外两个合伙人已经下班回家,剩同学一个人在办公室对着电话和布奇大吐苦水。说到最后两人都没什么可说,布奇估计同学有些缓过劲了。同学说在石景山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还没装修。他说买房子跟玩儿似的,透着一股有钱人的底气。
 
   应该算是有点小钱,布奇想。布奇就坡下驴说让同学提携自己一块往小康奔,同学满口应承。也许这些生意人有点瞧不起布奇这样的博士,布奇却觉得这样挺好。我其实什么也不是,是吧?
 
   下午的阳光正照着走廊尽头的窗玻璃,洒进一片灿烂的金色。靠近门口的两个分隔间里的两个师弟还没有去吃晚饭,一个专心致志的打游戏,一个面有喜色的在网络上聊天。布奇和他们打招呼,两个都心不在焉的不置可否。
 
                  
 
   喷头下面,布奇脑子里都是哗哗的水声。耳朵又进水了,他站到喷头旁边。一个畏首畏脚的学弟钻过来。在白花花的肉林之中,他象个饥饿的野兽,却似乎无从下口。他委琐的看了布奇一眼,然后才踩着淋浴踏板。他用一扇干枯的肋骨对着布奇,黑而小的性器在热水的刺激下飞快而尴尬的膨胀着。
 
   他显然以为布奇要重新占据淋浴喷头,便讪讪的把踏板上的脚缩回来,蹩到一边打肥皂去了。一会儿,整个人便涂象条白白瘦瘦的羔羊。他的眼睛闪烁着不知道落在哪里。
 
   布奇的屁股被刘志谈狠狠地拍了一下,就像拍案板上的黄瓜。
 
   刘志谈脸上似乎开着一朵花,问他搓澡没有。
 
   布奇说快洗完了。
 
   刘志谈说帮哥们搓搓,我身上灰大。
 
   于是,布奇就开始在刘志谈案板一样的脊背上耕作起来。
 
   刘志谈讨好的问是不是灰特别多?
 
   布奇把他的脊背拍的刮刮响,说冲冲。刘志谈挤到喷头下面,屁股扭动着把那个羔羊学弟一下拱跑。
 
   重新回位的刘志谈趴在贴了瓷砖的墙上,一边享受着布奇的服务,一边回头对布奇说,“最近听没听到关于我的传闻?”
 
   布奇停下动作问:“又把哪个大姑娘骗了?”
 
   他曾把师妹介绍给刘志谈,师妹回来说刘志谈嘴儿太好使,一个劲儿忽悠。布奇以为能忽悠不是什么缺点刘志谈故作神秘的摇头。布奇清楚就是他一定说前些天的事情,偏偏不猜,把他歪着的肥脑袋搬正,开始搓肩膀。刘志谈也不谈那事。
 
   “你那个师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告儿她一声,我这儿可能随时出货。”刘志谈忍着搓澡巾留下的疼痛簇着眉说。因为常到中关村转悠,“出货”这个词在他嘴里出现的相当频繁。
 
   他晃着象套了条车胎一样的肚腰,“可说,你们实验室今年有没有新进门的师妹,给我想着点儿。”
 
   刘志谈请布奇到校外北门档次不高的新疆饭馆吃大盘鸡,刘志谈一个人干掉了大半。他一边喝酒一边说光棍的日子难过,看得出他对上次师妹的拒绝还耿耿于怀。
 
   晚上路过公寓传达室时,布奇看到同一实验室另一课题组的师弟正和值班的老大爷吵。师弟女友走后,师弟没有取自己抵押在传达室的证件,而男生宿舍不准异性留宿。弄得老大爷虚惊一场。师弟的脸红脖子粗,说自己忘了,让老人家别小题大做。
 
   值班大爷火了,“其实男女之间那点事谁都知道,按理说是不能让异性随便出入。咱们理解你,都是大人。可你们完事了,也得体谅咱们吧,你弄不好要砸了我的饭碗。”
 
   布奇劝老大爷消消气,下盘围棋。两人钻进传达室,称兄道弟的杀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布奇睡得不踏实。早晨早早的起床经过传达室,值了夜班的大爷正从传达室的窗口探出头来,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爷在小小的窗格子里小心的向他点头,生怕撞到窗框。广播里正播着侯宝林先生的相声——关公战秦琼。每天,生活都要从矛盾中开始,而且要欣然接受。
 
                  
 
   隔壁建工的老古已经是博士第三年了,他突然提出要换导师。理由是导师从来不给他指导,只让他做项目,发表论文档次很受影响。老古的房间凌晨一点还灯火通明,几个不错的朋友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把房间抽的乌烟瘴气。他们想让老古忍忍算了。三年,怎么忍忍不过,就说延期毕业,算四年,那还不快。他们想不通老古,因为他们忍了一辈子。好几个人都是干了多年的教师或者工程师,进职称受排挤,拉项目嘴儿不好使,拿到博士学位后杀个回马枪或者干脆换个寺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忍——被他们认为是一笔物有所值的投资。人生就是一笔投资,金钱投资,尊严投资,目标是获得最大收益,在不久的将来。在这个问题上,人都是功利的,没人再想自己给他人奉献了什么,当他们想起自己。
 
   “忍个球,是可忍孰不可忍?”布奇想,然而布奇没这么说。他劝老古先压压火,想明白再说不迟。布奇的理智往往都用给别人,伊兰常这么说。
 
   和老古同室而居的博士老刀和老古的境遇截然不同。他刚做完一个项目从外地回来,满面春风,志得意满。他劝老古听起来就有点假仁假义。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选对一个导师,尤其是博士导师,就仿佛是信徒选出家的庙宇一样重要。同是泥胎,有的佛爷身上涂有金粉,有的则没有香烟供奉。在这样两种庙里念经的感觉肯定会完全不同,尽管不可否认,他们供奉的都是彻头彻尾的偶像。
 
   走廊里还断断续续的有脚步声。走廊尽头几个住硕士的房间也正夜未央。刚搬来时,开始他们彻夜打电脑游戏,现在进入疲劳期,便半掩着门吹牛。走廊的两头竟是冰火两重天,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同。天台上一个小伙不甘寂寞的打着篮球,被几只上床早的囚鸟一通臭骂。透过阳台开着的窗子,一个人还神经质的在前面的苗圃里大声的念叨英语。布奇注意过,这个人就住他的底楼。周围这一切都似乎刺激他的神经,在漆黑的夜里,在周围稀疏下来的灯火里,他竟隐约感到一点脆生生的舒畅,象嚼着刚从黄瓜架下摘出的黄瓜。
 
                  
 
   也许是作为推迟开题的补偿,导师让布奇去重庆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一个也在读导师博士的女教师百般争取,却没有成行。参加会议的另外一个好处是,一篇布奇执笔导师署第一作者的文章被会议收录,刚好达到学校规定的论文发表标准,算是了了一桩心病。
 
   说是开会,其实以游玩居多。每个与会人员支付了近两千元会务费,钞票推着游轮在升起的高峡里畅游,不亦快哉。
 
   带着大江的潮气和几张与学界泰斗的合影,布奇又回到他在那间斗室的位置。布奇没有忘记带给那位博士师姐一份小小的礼物。导师收获了一本比砖头要厚得多的会议论文集。馋嘴师妹得到些土特零食,在这点上她与刘志谈还算志同道合。但布奇想不出该给伊兰带点什么,一块巫山石,一瓶长江水?他什么也没带。
 
   刘志谈不知道如何又联络上师妹,可见脸皮厚了还是大有好处。师妹也一脸幸福状,常和布奇谈附件的几个饭店,什么菜怎么做的,吃起来什么味道。刘志谈干得不错,把女人的胃抓住了。然而布奇想不通当一切美食都失去滋味的时候,他们该如何进行。也许美食的刺激在人的脑袋里存放的时间过于短暂,让人们总能乐此不疲。也许在他们味觉疲惫的时候,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是什么呢?是的,爱。爱就是就是通过种种媒介寄托传达,甚至这些媒介就是爱。人生有崖,媒介的转移、磨折、消耗都正常不过。当人对自爱失去兴趣后,与他人的爱就变得无所谓,他们是不再为世界关注和爱的一个集合,只是脊背贴着脊背取暖,他们相互怜悯。一切爱,最后都将以怜悯告终。
 
   在实验室到餐厅的路上,布奇看到刘志谈和师妹的背影,一个树桩,一个修竹。刘志谈肉包子一样的大手包着一只小手,屁股拽出悠闲的节奏,一步三颤。不久将来,他们俩的背影应该会很配,都说恋人和夫妻有着趋同倾向。布奇承认这非常美好。
 
   他想起了自己和伊兰。他想起懵懵懂懂的爱欲和少年轻狂的肉欲,灵与肉的焦渴和结合。然而他觉得有一些被牢笼束缚的压抑,他觉得在自己被爱欲和肉欲俘虏的时刻,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也许就一下,新的可能和更广阔的包容就在自己面前。人,似乎永远不能让自己在多隐忍一下。需要隐忍多久,是不是未来也不见得就更美丽,种种揣测让人的灵魂益发焦躁。于是,他只好向现在屈服,他将只拥有现在,未来将平淡的如同一杯蒸馏水,没有丝毫生命的启示和信息。
 
   沉溺于网聊的师弟两个月时间便通过网络找到了一个女友,而且已经同居。女孩来实验室时,布奇和她打过招呼,她那时正静静地坐在师弟的分隔间里看在线电影,耳朵上夹着耳机。师弟不知去了哪里,她百无聊赖的等着,就在周六下午平淡的时间里,电影看累了便在网上聊天。女孩象一个没有长开的青涩水果。幸好自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
 
   师弟回来了,叫走了女孩。师弟单薄的身体搂着小小的女孩从门厅里走出来。他们停在楼前的旗杆旁。看样子师弟在对女孩发脾气。女孩也不善,手里的提包被她愤怒的甩得象运动员手里的链球。然后,两个人沉默着从校园的南门走了出去。他们租住的房子就在学校南面的居民小区,想必是伊付钱。
 
   在这个下午,实验室象种族灭绝后的城市一样寂静。布奇站在窗口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视野里。
 
   楼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干冷的风刮过,留几棵刚栽起的高高的树瑟簌的抖,却把天刮的更蓝。远远的几座结构设计单一的楼宇在蓝蓝的背景里,仿佛是毫无思想蕴含的浮雕,就那么丑陋而自在地站在那里。它丑陋的存在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象人一样。
 
                  
 
   新落成的逸夫图书馆极尽奢华,仿佛不如此不足以配大厅里的几张画像。布奇再也没见过校长,但在图书馆他看到张校长以及几位院士的画像挂在墙上。他们都是相同的“搔首弄姿”状。他觉得其实张校长看起来也蛮顺眼,他的眼睛里透着澄明。研究生论坛上的那段故事最终无疾而终,这在布奇看来是一种希望。
 
   图书馆门口的刷卡机严格限制着外人的出入,通过刷卡机后的大厅让人有些目眩,地板是让人有些打滑的大理石,头顶是玻璃穹顶,勾勒着一围天空。
 
   布奇找了几本老外的专著,然而却没心思坐下仔细的浏览一下。腰上的赘肉已经不适合图书馆那种硬木座椅,透着些小资情趣。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旁边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的情侣也让他觉得格格不入。
 
                  
 
   一个曾经对布奇虎视眈眈的丑女博士(后来她发现布奇早已经不是处男)发了N篇论文,其中有几篇被EI和SCI索引,学校奖励了近万元。乐开花的丑女和她博士导师的照片贴在学院楼下的公告栏里,状态与抓两元彩票得农用车大奖的农民兄弟别无二致。更多人在这种期待驱使下投身国家运营的“博彩事业”。一个来自山东某大学的在职博士和布奇谈如何加上两段文字,把已经发表文章中的一个数据表格多加两行,在其所在大学学报上重发一遍,有五百元的稿酬,可以用于回济南和老婆幽会。武汉一位同道三年内发近一百五十篇论文,大都被EI和SCI索引,用一个师弟的话说——他恐怕忙的连做爱的时间也没有了,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做爱。想想也是,他大脑里恐怕只有适合EI和SCI的逻辑,这些逻辑对人的本能都是伤害,但也许我们的教授都不一样。
 
   在实验楼大厅里遇到女博士,布奇出于礼貌的打招呼,却发现人家跟没看到似的参加而过。布奇不尴不尬地把举到一半的手硬生生抄进运动服衣兜里。布奇也不生气,转身看着才女冲进电梯。她一只手里提着一大袋卫生纸。在转过头电梯门关闭的一瞬,她刚好看到布奇留在脸上的微笑。
 
   导师在实验楼另外一层给布奇要了一间极为狭小的房间,布奇把它改成了自己和伊兰的另一间卧室。唯一的缺点是这间卧室挨着才女所在的实验室。伊兰晚上留宿时在走廊里遇到才女,回到房间总说那个女人有些毛骨悚然。布奇总是满不在乎,却很少让伊兰留宿了。倒是郭兆言三天两头的找布奇借房间,说是自己女朋友来了,需要解决一下。转过天还钥匙,他总说隔壁实验室的机器响了一个晚上,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人养的。布奇挺奇怪,自己睡在那个房间,似乎从未听到过什么机器的声响。布奇说他多事。
 
                  
 
   实验室里风生水起。又一批访问学者名单堪堪出炉,却被两个刚刚引进的博士争得头破血流。一个名校出身,血统高贵,他的脑子里清楚这一点对于他的对手来说是个致命伤。另外一个说自己职称、资历和手中的项目都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他也清楚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年轻人缺的就是实打实的说服力。两个人坐在布奇的隔壁,说是隔壁却只是用铝合金材板分割出的一块空间。学校暴发户似的不自量力的要向世界一流高校挺进,鱼龙混杂的引进了各色的博士和海归派,拥挤得象散布了饵料的鱼塘水面。
 
   年轻的把手里的键盘打的噼啪乱响,把对面拿了张白纸练字的前辈气得牙根痒痒,却是不动声色。他站起身把身边的窗子打开,把头半伸出去看家属区里开进的各色汽车,哼着自己的小曲,冷风把传得单薄的年轻人几乎冲了一个趔趄。于是小小的实验室里又生出许多噪音。转椅的吱呀声,轮子的滚动声,自言自语无的放矢却似乎有所指,布奇和猫在外间的师弟们算是领教了什么是和平时代的战争。两个老师在冷战之余总不忘拉拢实验室的学生,在缺乏上层路线的前提下,他们把与布奇们的交往看作是提高人望的手段。
 
   当然,最重要的争夺战自然要集中在布奇导师身上。作为学科带头人,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左右类似事情的结果,而恰恰是这种决定权让他进退维谷。当初把两个人引进来的时候,几乎都是热情洋溢地握过手的,把条件说得满满。对这个说要给解决住房,两室一厅,对那个说马上破格晋升教授。而实际情况与当初比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住房没有,教授职称也要再争取争取。现在的形势是一些“告老”院士也挤破头的往这所三流学校里钻,自然占用当初许诺给这些少壮派的资源。好在这两个博士也知道自己的货色,只管和实力基本对等的对手斗争,并不质问当初许诺的学科带头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布奇导师也习惯了自己以前放的那些空炮。
 
   导师对布奇说:“忙呀,又要抓行政,又要搞科研,还要管这些鸡毛蒜皮,一样照顾不到都不行。”导师摇着头,一脸疲惫。
 
   布奇把一篇刚刚成稿的文章递到导师手里,带颜色的荧光笔标记出中英文摘要里的几个重点。布奇估计导师只能看这几条标出来的句子。
 
   最终,年长的博士率先去德国做访问研究,作为补偿,年轻的一个先得到一个到澳大利亚培训外语的机会。操,都博士毕业了,还培训外语,对不起人。平衡,问题的关键是平衡,然而这几乎完全是一种传说重才存在的理想,平衡是每个人心中的感觉,根本不存在公认的标准。
 
   导师把改出的文章交到布奇手上,让他好好领会自己的意图。
 
   布奇使劲翻那几页纸,上面全是改过的错别字,并无任何原理性的改动。在第二稿上布奇又把自己的名字撤了下来,第一作者又换成了自己的导师。导师没做任何批示,若干星期后他告诉布奇那篇文章已经在一个档次不错的杂志排队候发。
 
   布奇想起导师在一次检查工作时给徒弟们的训话,大意是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布奇觉得自己现在的定位就很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超过导师,他觉得自己是个俗人,更谈不上有什么过人的禀赋和天资。所以,定位就更重要。
 
   布奇拿着导师给的一个信封回到自己的分隔间时,几个师弟正挤在郭兆言的分隔间里呜哩哇啦一通怪叫。郭兆言的几根手指正钉在几个游戏键上不停抖动,一串串鲜红的子弹在电脑屏幕上追逐着猎物、金钱。郭兆言被几个同学骂的狗血喷头,原因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指下葬送。与此同时另一个孤僻的师弟也在自己的分隔间里打着同样的游戏,他有条不紊,只在最后一关稍有失手。布奇没想到同一个游戏正在全校范围(或许是更大的一个范围)的研究生里流行。图像识别实验室一个身体极为孱弱的硕士研究生不费一颗非常规武器而顺利通关,一时传为佳话。转过年春天,这个“执牛耳者”几乎死在一所名牌高校的博士考场上,不过这是后来的故事。
 
   布奇从那个导师给的信封里拿出张纸币请自己的那个孤僻的小师弟吃了一顿便饭。郭兆言等几个硕士已经确定要留京,而这个小师弟则要直接攻读导师的博士研究生。布奇有点搞不清自己是怀着功利目的,还是与这个小师弟心有戚戚,也许是兼而有之。
 
   布奇给师弟介绍了一个女孩,两个人还很合拍。布奇有时看不得身边有孤男寡女,那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给开翻译公司的同学做了一个专业翻译,时隔一个月劳务费才加到布奇的账上,而且极尽克扣之能事。同学说翻译质量太差,把布奇反而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辜负了同学的苦心。被克扣的翻译费用刚好够买一件软皮风衣,布奇陪伊兰到赛特和新世界看过几次。女人在念叨时尚物品时大脑估计都陷入了混沌状态,出奇的执着。布奇原本下决心买下,但他觉得不能在被那些出卖时尚的商人欺负,那无疑像是受了世界的夹板气。
 
   已经是冬天。
 
   布奇陪伊兰到后海玩了一圈,好像游玩季节有些错位。很多人说后海好玩,恭王府和后海周围闲散的景致都值得一游。布奇没时间去。这个城市有许多景致,大多是盛名难孚,有的则令人心动,后一种景致只给少数人准备。他认为自己深知这个城市,能探测到它最本真的部分。然而他又有些讨厌这个城市。他知道自己的毫无停顿的奔跑亵渎的城市这个老友,他们本来应该在一种缓慢的节奏中思考、对话。布奇觉得自己和伊兰也缺乏这种对话,对话不是柴米油盐。夫妻常常把做爱当成了对话,把逛街当成了对话,把计算数字当成对话,他们不再有默契的相视一笑。一切仿佛都是自然,生命成长到这个地步,似乎应该在思想上封上一层茧,用这层茧去思考,抵御伤害,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城市还在不断生长出高楼大厦,大厦里挖出一个个巢穴,巢穴里放入了各式各样的玩具。“玩儿”是人一辈子的需要。只是有时“玩儿”不会是轻松的游戏,参加游戏的人更像是一辆辆浑身零件噼啪作响的赛车,随时有出离控制和撞毁的可能。有时你也能减速停下来,或者在赛道上根本就没有你的杆位。赛跑的车没有思想。
 
   2004年3月20日——“哈马斯”领袖亚辛和他的保镖在离开清真寺时被以色列的导弹炸成碎片。网络上活着的亚辛是个执着倔犟的老人。他的轮椅、破损的嗓子、几近失明的双眼,都充满着对色列人仇恨。他是一个为仇恨而生的人,他爱的方式就是仇恨。他残存的不到三分之一的头颅在他儿子的颤抖的手下,他身体的残片比最落魄的乞丐的衣服还要支离破碎,引不起人们对生的丝毫回忆。人们的眼睛蒙着眼里和血色。亚辛的魂灵被几十万伊斯兰信徒擎在头顶,象鲨鱼漏在海面上小小的锋利的背鳍。
 
   布奇说不清这些事情给他的感受。他觉得喉头有些堵塞,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哭泣,他甚至清楚感觉到脸上的三角区域一阵阵皱缩。
 
   他打开网络时,一个硕士师弟正在谈等下半年工作后到上海看F1赛车。与此同时,亚辛的残骸就暴露在布奇眼前。他觉得自己被照片里那个歪着头,觑着眼的老者小视了。也许那不是一个傲慢的动作,那可以理解为老人身体的残障。
 
   布奇也可以想象到高速飞奔的赛车撞在护栏上,车体旋转飞向空中,象一条跳起的海豚。车手从燃烧的赛车里拔出自己的身体,灭火器对着燃烧的火苗怒射。与此同时,比赛还在进行,人们更关心跑在前面的车手和自己押在他们身上的赌资。
 
   人们几乎都没有让世界了解自己的机会,然而他们又不同,布奇觉得这有点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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