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支队伍的解散 |
作者:阿卫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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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一个身穿白色警服的警察突然出现在赵村村口的时候,村里的很多人家都关起了门窗。这情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以前鬼子进村或土匪打劫的场面。 对此,浑然不觉的造反派司令陈胜利,此刻正带领他的喽罗兵在河滩上的泥塘里捣鼓着什么。 只见陈胜利绾起两条肥大的裤腿,小心翼翼地朝泥塘的中央迈去。每迈出一步,他的人就矮一头。他的脚腕渐渐看不见了,接着他的小腿也看不见了,陷入了表面看来干燥龟裂的泥塘。他还在往深处走……直到他的膝盖也看不见了,才止步。 只见他将手里的一根竹竿,使劲往泥塘中央一插,双手握住它使劲摇了几摇,才对站在泥塘边上的张小兵说: “快,拿火柴!” 张小兵赶紧将手里的火柴盒朝他扔去。陈胜利划着了一根火柴,腾出一只手,将快要没顶的竹竿连根拔起又随手一扔,另一只手里的火柴赶紧靠近竹竿拔去后留下的洞口。 “噗”的一声,一团蓝色的火苗出现在洞口。 “着啦,着啦……”陈胜利在泥塘里手舞足蹈起来,身体又矮了许多…… “我还能做鬼火呢!”陈胜利吃力地拔着他的双腿说,“鬼火,就是白磷,白磷白天晒烫了,到晚上就着了。这就是鬼火。” 张小兵和其他的几个人都像看见了一个鬼似的,张大嘴巴望着陈胜利。 陈胜利走出泥塘,用口哨吹起了《洪湖赤卫队》里的曲子,走下了河滩,站到一个低洼处开始洗脚。 阳光灿烂,河水粼粼。几条小木船在河中晃荡,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正脚踩小木船的边缘,吃力地将手里的竹竿插进发皱的水皮。小木船的一边高高翘起,一边蘸着水面,却不翻转…… 这里的河底显然很硬。不光是因为这条河里的淤泥将被掏尽,更是因为这里的河底到处是残砖碎瓦。传说中,河岸上那座古老的大宅院毁于日军的炮火,那面靠河的墙壁就坍塌在河里。 以前,赵村的汉子在这里不但掏起了几麻袋的弹壳,还掏出了不少炮弹。据说,那都是国民党跟小日本交战时留下的。赵村的村民们担心这些不祥的东西再次带给他们什么灾祸,就将其沉入河底。 那几个汉子显然很不满意,骂骂咧咧地掏着残砖碎瓦间的河泥。 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的刘瘌痢扒开了一丛茅草,扑进了一个凹进的阙里,正吃力地摸着什么。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好像是被什么夹住了。 “刘瘌痢,又被兰花寡妇的河蚌夹住了!”一个掏河泥的汉子放下一网的淤泥,叫了起来。 “刘瘌痢被兰花寡妇夹住了,刘瘌痢又被兰花寡妇夹住了……” 岸上的人们也哄笑起来。水面上,蹦跳着无数耀眼的阳光。 陈胜利直起腰,朝岸上看的时候,发现岸上的汉子突然收起了笑声,一张张笑脸都像被冷不丁抽了一巴掌似的。 “吃茶去,吃茶去,收工了……” 汉子们纷纷收拾工具,起身走了。 刘瘌痢也赶紧从两条叉开的大腿似的凹阙里退出,放弃了即将到手的收获,慌慌张张地爬上了岸。 “天还早的很哪,怎么都不干活了?”陈胜利望着河里晃荡的小木船说。 “警察,警察,有个警察朝我们这里走来了!”张小兵在岸上大叫,其他人也不知所措。陈胜利赶紧从满是茅草的河滩上往上爬。 翠绿的桑林,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一直曼延到赵村的村口,桑林的上面一个身穿白色警服的警察正朝这里逼近。 碧蓝无云的天空下,警察的制服显得愈发抢眼,他的肩头不时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撤退是来不及了,警察已经到了眼前。警察显然也是看准了他们才往这里走来的。 “小朋友,你们都是赵村的么?”警察操着一口官话问道。 张小兵点点头,木头般地站着。陈胜利爬了一半河滩,两手抓着斜坡上的茅草艰难地停在那里。 “你们知道金根家是哪个房子?” “那个,就是那个。” 张小兵抬起手一指,警察就直起身顺着张小兵的手指望去。警察摸了一下张小兵的头说: “谢谢你,小朋友。”说完,警察就丢下他们走了。 这个操着官话的外地警察认准了朝金根家走去的时候,赵村的人们才表露出本来的好奇,站到自家的墙角张望。 陈胜利被怂恿着来到金根家。他靠着墙壁走到金垒家的廊下,看见那个警察正劈腿坐在金垒家堂屋里的一张条凳上。 大概刚刚结束问话,警察收起钢笔合上笔记本,对金垒的妈妈说: “你小叔,真是个好人……” 陈胜利看见金垒靠在他妈妈的怀里,不住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他妈妈坐在一张拔秧凳上,像放掉了气的气球,此刻正靠在前门的门板上耷拉着脑袋。一只苍蝇正起劲地啃着她一个眼角的眼屎,她手里的鞋底掉到了地上。 警察大概在问金垒家的情况,从金垒叔叔的问答中可以略知一二。金垒叔叔侧着耳朵打着手势和警察交流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一会儿,警察就沉默了。 金垒家的泥场上又站了几个汉子。他们光着脊背,睬着自己矮小的影子,像泥场边的瓜棚顶上挂下的丝瓜,耷拉着脑袋。 一片白光一晃,警察站了起来。他走到金垒奶奶的跟前说了些什么,就走到了屋外。 屋里的光亮像是被警察一起带走了似的,变得愈发昏暗。金垒的奶奶对围上来的人说: “大前天,村里的会计说,电视里在放黄浦江里又翻了几条船,还死了几个人。电视叫死者的家属去认尸。我家的金明就照着会计说的地址,去上海认尸,一看,正是我的儿啊——” 金垒的奶奶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骨架,身体像放掉了气的皮囊,轰然倒塌。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丝瓜棚下的阴凉处,掐人中灌水……还没忙活过来,就听见金垒一声大哭: “妈妈,妈妈,妈妈妈——” 金垒的妈妈也瘫倒在前门板下…… 二 随着这个外地警察的到来和离去,沉睡在赵村人心底的那些行将消逝的记忆,又被唤醒。这个时候,村里年纪最高的得胜大爷就会说: “好人哪,命短——” 金根是村里的退伍兵。回村的那一天村长亲自在家里摆了酒席为他接风。金根也就是在那一天劝说村长去买车买船跑运输的。 村长考虑再三,终于决定从信用社贷款一万元,再拼上村里多年来的积蓄,买了一艘铁驳船。村长让他的兄弟和金根一起跑运输。他们贩沙、贩砖、贩楼板等等,一年下来,不但还清了买船的贷款,还用结余的钱买了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 晚上,赵村的公场上总是像放电影一样热闹。太阳还没有下山,赵村的孩子们就搬了个凳子来到村里的公场上,给家人摆好位置。天将要黑的时候,赵村的大人们就来到公场,往凳子上一坐,吆喝着邻村的大娘老伯汉子媳妇们和他们一起等待电视节目的开始。天黑尽时,赵村和邻村的小伙姑娘们就汇聚拢来,开始看电视里的节目…… 《加里森敢死队》是陈胜利以为看到的所有电影电视里最好的一个节目。那时,看过这部电视的所有小朋友都想成为一个敢死队员。陈胜利的手下更是如此,人人都做了一把飞刀,是用那种钢锯条磨尖了头做成的,锋利无比。 总是在放学以后,他们在陈胜利的指挥下,一字排开,朝着瓜地里的西瓜,万刀齐发,苦练杀敌本领。为了做一把飞刀,陈胜利曾叫张小兵带着两个喽罗不惜冒着小偷的罪名,乘月黑风高时,撬开了生产队机部的窗户,钻到里面取这种钢锯条。回来后,他们把钢锯条一折两段(本来断掉的就不用折了),然后拿它到磨刀石上磨尖磨快,最后在它的尾部系上一缕红樱,一把飞刀就做成了。 陈胜利是造反派司令,他早已练就了八步穿杨的本领。只见他右手的两个手指捏住飞刀的刀尖,然后身体向后仰去,像一张弓似的往后拉,往后拉,然后突然弹回,手里的飞刀“嗖”的一声甩出。“啪”的一声,八步远的那个西瓜就被击中了。 击中的西瓜就是他们的战利品,掏空了吃掉里面的瓤,他们就带着空壳回家。 油灯下,他们用锋利的飞刀刻瓜。在翠绿布纹的瓜皮上刻上些牛鬼蛇神,再在西瓜的底部穿进一只铁钉,在西瓜里面露出来的钉尖上按上一截蜡烛,最后在西瓜上系上几根细线,提在手里,一只西瓜灯就做成了。 夜里,他们点燃蜡烛提上灯,就去生产队的公场上集合,排好队去敲牛鬼蛇神的门…… 对这些行动,最不赞成的是赵昌富的母亲赵娼妇。她总是破坏陈胜利他们的军事演习。一次,他们整好队,刚瞄准了面前的西瓜练习飞刀,赵昌富的母亲赵娼妇就从家里跑出来,像只鸭子似的扭动着肥胖的身子尖叫: “小,小,小兔崽子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些兔崽子在糟蹋我的西,西瓜……” 这个样子,还搞什么军事演习!陈胜利一挥手,叫了一声“撤——”他们就朝密密的桑林跑去。 陈胜利跑到一个土墩前,停了下来。他抬起一只脚,踩到一棵桑树的枝桠间,叫道: “有人破坏我们的军事演习,怎么办?” “怎么办?” “把赵昌富给我押——上——来——!” 随着陈胜利的一声令下,赵昌富被押了上来,用的是那种“坐飞机”的方式。就是两边的两个人各自抓住了赵昌富的一只手,使劲地把手臂向里侧拧转,再向上提起,然后腾出一只手摁住他的脑袋——他的头就低下了,连上张开的两条手臂,就像一只飞机。 “赵昌富,你知罪吗?”陈胜利跳上一棵老桑树的枝桠间,开始了审问。 赵昌富低头不语。陈胜利的飞刀就插进了他面前的泥土里。 “赵昌富,抬起头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看押他的两个人,抓着他的头发,拎起了他的脑袋。 “赵昌富,你知道,破坏人民的军事演习该当何罪!” “哇——” 赵昌富没有喊青天大老爷明察也没有下跪求饶,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开了。 “赵昌富,不要耍赖!现在,我以人民的名义对你实施惩罚——” 陈胜利一摸腰里,却没有摸着自己的手枪,低头一看,已掉在地上。他的副官张小兵捡起地上的五四式手枪,递给陈胜利。 “不算重来!现在,我以人民的名义对你实施惩罚——他妈的,我还没有开枪,你怎么就倒下了?” “哇——” 赵昌富的哭声尖利而洪亮,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周围的战士们都被他的哭声搞得头昏脑胀。 “不审了,不审了,劲头都被你哭光了!” 摇摇晃晃的老桑树早已支撑不住陈胜利的重量了,他从树上跳下,结束了审问。 第二年,金根他们买回了一台手扶拖拉机。 那天,金根坐在拖拉机后面像簸箕一样的座位上,开着它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村口大路上。大路上,立刻出现了当年解放军行军路过这里的景象,男女老少倾巢出动,围住那台拖拉机来回奔走…… 这年的春耕,这台嘭嘭吼叫的机器显示了它无比的威力。它那无比坚硬的钢牙利齿吞噬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黑土地,在它的身后吐出一条条笔直的,犹如一线一线远远滚来的海浪似的新鲜泥土。 天空里飘荡着新鲜泥土的芳香,全村三百多亩田地,在几天之间就全部翻耕完毕。 播种的时节还没有来到。赵村的村民就坐到田头,看邻村的社员懒懒散散地赶着水牛,扶犁翻地…… 播种时节到来的时候,村长去了公社,办杀牛的手续。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南风轻拂。桑树的叶子像一双双小手,在微微作响的空气中舞动。赵村的男男女女集中到了牛棚前。 村长回来了,围在牛棚前的人们闪开一条通道。人们看见村长的手里拿着一张印有公社图章的纸片,往牛棚的门口走去。 村长将手里的纸片往牛棚的门楣上一贴,就说: “你们开始吧!” 几个汉子早已把牛牵到空地上,在徉装喂料的时候,用麻绳套住了老牛的四只脚,再拴到了旁边的桑树根上。 村长一声令下,几个汉子就一起过去,把牛推到在地。老牛的四肢被缚,没有挣扎几下,就拌倒在地上。 这时的刘瘌痢像早已闻到了牛肉的香味,嘴里刁着一把三角尖刀,几步上前就跨到了老牛的背上。他用一条腿蹬着牛角,一只手顺势把尖刀送进了牛的脖子。 冒着热气的鲜血汩汩地泛着泡沫,从老牛的脖子流出。几只牛蝇在老牛的身上嗡嗡地飞着。 兰花寡妇从人群里走出,端上一个大木盆接住了直冒热气的鲜血,说: “俺家的柿子树就是用这牛血灌的,所以长得又大又甜。” 越过牛棚边密密匝匝的桑林,可以看见一片一片水田后面的紫云英田里,正热热闹闹地开着紫红的花朵。远处,金黄色的油菜花像连绵数里的海浪,随风起伏。队长、会计等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拉着一根长长的皮尺,丈量田地。 “今天,我要好好尝尝土豆烧牛肉到底是什么味道!” 刘瘌痢的身上、脸上溅满了鲜血。他已经把牛的脖子割开,手里的尖刀正朝牛的胸膛挺进。 “牛角给我,我要拿它盛火药。”鸟枪王三说。 “我要牛黄,给咱治病。”郭老爹说。 …… “谁要牛鞭?” 刘瘌痢冲着兰花寡妇说。 “你个杀千刀的,谁要的你的牛鞭!” …… 不到两个时辰,老牛被大卸几块。牛头搭牛腿,牛鞭搭牛脚分给了人们,而牛的下水,则按规矩送给了五保户刘瘌痢。 三 分田到户后,村民们就各种各的地了,再也没有出工时摸蟹捉鱼比试挑担男女调情等等的热闹了。 这一年,金根就承包了村里的铁驳船,开始了闯世界。每次回来,他总是给儿子金垒带上一些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吃的有玩的。 张小兵成为村里的“小鬼大王”后,就提拔金根的儿子金垒做了副官。那时的陈胜利已经到乡里的中学上学去了。 现在,张小兵腰里别着的那把勃郎宁手枪,就是金垒让他爸爸从上海买回来送给他的。金垒则更是神气,一身带硬壳帽的军装,一挺带瞄准器的冲锋枪,腰里还别着两个像小西瓜的手雷。 但是,他们打仗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 赵村的田地分了以后,村里的小孩也像分家了似的难得一聚,村里的大人更是走得没了影。先是村里的汉子一个一个地到那个电视里看到的花花世界去了,后来村里的姑娘也开始挣着朝那个花花世界跑了,再后来,那个花花世界里就传来了金垒的爸爸丧命的消息。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阻止赵村的人往外闯。 赵村开始变得无聊极了。 张小兵他们一年里也碰不上一次象样的战事,张小兵的部队就显得很滑稽——尽管装备精良,却无事可干。 暑假里,陈胜利回到了家。张小兵就带着他的全部人马来到陈胜利家里,让陈司令检阅他的部队。 陈司令站走到墙角,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摸摸这个的脑袋试试那个的武器,连连说: “不错,不错,鸟枪换大炮了!” “陈司令,我们的部队越来越精良了,但敌人却找不到了,怎么办?” 张小兵上前一步说。 “敌人?什么样的敌人找不到了?”陈胜利瞪大了眼睛问。 “赵昌富他妈开了一家服装厂,村长把儿子媳妇都送进了服装厂。赵娼妇如今已是村长的红人,村里的人物了!还有那些牛鬼蛇神,有的外出打工,有的也做起了生意,都一个个抖擞起来了。他妈的,谁也不肯做敌人了!” 陈胜利张了张空空的嘴巴,没有说话。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出了一副眼镜架到鼻梁上,说: “这样吧,你把队伍一分为二,一队做敌人,一队做解放军。这样,你们就可以玩了?” “这——这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么?”张小兵也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 “本来就是——游戏么?” 陈胜利说完就摆了摆手,拿起了一本书说他要看书了。张小兵他们就这样无奈地结束了这次检阅。 张小兵他们又无聊地过了一年。 第二年的暑假,他们也不知道要不要再到陈胜利家里去。但就在张小兵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们得知陈胜利考上了一所中专,不久就要上省城读书去了。 陈胜利上省城读书的那天,赵村的老老少少都去看他,家家户户都送了一份礼物。得胜大爷更是兴奋,还动手做了两个西瓜灯,亲自挂在陈胜利家的大门两侧。上面刻着“金榜及第”、“鲤鱼跳龙门”的字样。 得胜大爷把两只西瓜灯挂上陈胜利家的门框时,对张小兵他们说: “这就叫书包翻身,金榜及第,你们的正道!听着没?” …… 陈胜利临走的时候,把他以前用过的书一本一本全给了张小兵。 后来,张小兵就解散了这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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