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是灵魂的天堂鸟 |
| 作者:王相山 作于:2005-6-8 20:12:00 访问:3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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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是灵魂的天堂鸟 [一] 二十年前,一只天堂鸟,受我引诱,栖居我灵魂的屋檐,成为我灵魂的挚友。自此,我为天堂鸟纵情歌唱,先是日记,再是书信,后是公诸媒体,人人可说三道四的东西,亦或小说,亦或散文、随笔、杂文、论文乃至风水、命理、预测研究。忽一日,天堂鸟远我而去,振翅高飞。我一无所有,却成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名人”。行署专员说我是奇才、怪才、偏才、邪才;毕业于北大哲学系的地委书记更在我老家的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跑题,由振兴经济讲到人才战略,由人才战略讲到具体用人,讲:“古浪县穷,但出人才嘛,王相山就是一个娇娇者。”我知道,书记在地委常委会上点名提拨我为副县级时,遭遇了一位土地爷的猛烈反对,那时全市还没有一个三十三岁的毛孩出任县级干部。其实,当时我压根就没想到利用这层关系构触我人生的堡垒。但谣传我亏大了,几十万银子白白打了水漂。心中的哀痛从此郁结成疾,有谁知,我众瓜得豆之苦? 我无雄心,更无壮志,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迷失无踪的天堂鸟,你朋友的灵魂,并没有因断失音信,一撅不振,破罐子破摔啊。 外界不知底细。各种专家、学者、名流大辞典的通知及种种会议的邀请函便雪片样飞来,要你出更大的名,要你“流芳百世”,要你出国考察,到风景名胜地开会,去人民大会堂做客。起初,心还真骚动了,商人为钱,仕人为官,文人不就为名吗?便上了最具权威性的《中国专家大辞典》等几部辞书。不料从此不得安闲,造成恶性循环。更有甚者,一面未见,竟替我拟好了“盖棺定论”的传略,称我是“为中国社会主义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的专家”,下面还有全国人大常委会某副委员长的签名。也有更独出心猜的,要在泰山碑林里给我树碑,高一米五,宽八十公分,石材用清朝皇帝老儿都公认为石中上品的山东泰安石,碑文就是《中国专家大辞典》中的那段,并寄来了彩色效果图。顿觉汗颜,羞愧难当。那时,我真想骂娘。我以为,树碑立传,是人死了以后的事情,这是中国的传统。何况,那时我的爹娘还活着哪!从此,看透了司马昭之心,看淡了自浪的虚名,任尔东南西北,我自岿然不动。除非你掏腰包。不然,等砖头厚的辞典、亮晶晶的奖杯、红橙橙的证书码满屋子,等我游遍地球的如梦美景之后,亦就是我穷得卖老婆的时候了。 这些事,多为来自祖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人所为。 但“揶风”挡不住。纸上谈兵没人理,人家干脆招一帮语音绵软、京味中掺杂着嗲声嗲气的妹子,亲自给你打电话,弄得人耳痒心痒身也痒痒。大胆儿的,还问你“泡了吗?”这句以为但凡文人都喜欢听的新浪问候。今儿这个杂志社,明儿那个研究所,都是请你去西欧,新马泰,俄罗斯,开研讨会、座谈会、颁奖会什么的。态度热情,言语温软,不厌其烦。但小曲好听口难应,便把办公室的电话换成来电显示,凡敏感地方来的陌生电话,拒接。那天,我正敲击键盘,码砌官样文章,电话铃又响了。一看,是“01”打头,没看具体号码,头就大了。知道又是北京人打来的。不接,铃声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响,接,又怕满足不了人家的要求。两难间,手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 “喂,请问王相山在吗?”是一个陌生女子,一口普通话。 我心里怔了一下。这女子的声音,显然有别于这些天那些温软嗲气的奶声,也有别于京味十足的油腔滑调。话语里透着一种自信,一种温文尔雅,不卑不亢。这使得我不敢用调侃的语调和她浪话。 “对不起,他不在,刚出去了。”但说这样的荒话的时候,我一点不觉脸红。“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我是他一个朋友。”这话又是我感到以外。真是天上掉下来林妹妹了。我在脑海里迅速过电影似的搜索了一遍,也没想起北京有我什么“女朋友”。有一个同学,是男的,在美利坚读博。有一个朋友,也是男的,在人口报社。认识几个女的,却是我系统的上司,不可以朋友相称的。还有几位女流,是国家商务部下属公司的中层小头罗,来武救助贫困女孩,我分管这事,所以我陪,那声音我熟悉,前两天还打电话,到北京务必打电话由她们做东呢。显然不是这两。套近乎套到朋友份上,北京人的嘴真甜。“那我过会儿再打吧。谢谢!”说完,那边就把电话压了。 一会儿,电话铃第二次响了。还是“01”。 “喂,请问王相山在吗?”又是那个女的声音。 “对不起,他到市政府开会去了。你到下午再打吧。” “谢谢!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 应该说不知道才对。但我竟将自己的小灵通号码告诉了她。下午,刚上班,小灵通就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回,除了不接,再也不能像小孩说“我妈让我说我不在”那样的谎话了。 “喂,你是王相山吗?”那边直接对号入座了。 “我是。你是……?” “你听我是谁?” 半天,我没应声。听那充满自信而又亲切的语气,感觉对方确实认识我。北京。女的。朋友。我第二次在脑海里认真搜索,还是没猜出来这位从天而降的“女朋友”究竟是谁? “想不起来了吧。”那边又激将了。 “主任,你好。”我是怕,真若是那个上司,而我分辨不出声音,那就得罪人了,但又不知姓甚名谁,只好谄媚地送去一个统称。 电话那边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灿烂,笑得开心,笑得我如坠云里雾中。 “我是你的主任,好啊。我是惠妹!” 我的天。当我确信是二十年前的天堂鸟“惠妹”二字敲响我的耳鼓后,心都要冒出嗓子眼。脸顿火烧云般红到了耳根。老天为什么如此捉弄我,让我在灵魂的天堂鸟面前出丑。我是怕,当惠妹听出今日前后三次的电话都是我一人所为时,她会怎么想。我有点失语般地问,你是怎么查到我办公室电话的?你不是栖居新疆吗?你不是栖居在克拉玛依吗?十几年沓无音信,你什么时候飞到了北京?我觉得平常最爱出汗的我的毛孔随着惠妹的出现而紧张得一下关闭了,惟有鼻尖的毛孔还张着,心热热地慌了起来。 [二] 惠妹是我上中专时的同学,比我低一级。 我们上的学校,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地区卫校。全校二百多学生,只有我们班四十多个男生,其余全是花花绿绿的女生。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像我们这些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土里土气、灰头灰脸的乡巴佬极不自在。走路,上厕所,打饭,都要远远地避开女生,尤其从女生宿舍门前经过,更得S样绕道走。尽管,我们的心里都有了一份窃窃的自豪感。那会儿高贵的理想之旅比李白走蜀道都难。在高考的独木桥上,能顺利走过的,也就百里二三。所以,那会儿即使考上中专,也足以让十里八乡的眼珠子瞪出来,要是考上大本大专,不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就是歪脖子柳树上结了仙人果。哪象现在,过了七月云开日出,家家都把红灯挂。我们那届学生来源仍然纷乱,年龄参差不齐,大小相差十七八岁,当过兵的,已经结婚的,上过几年班的,都有。这些同学在社会上见多识广,每天晚自习后,就抽着烟半躲在高低床上神吹,话题大多围绕女人,常常把男女之事海聊得绘声绘色,吓得我们面红耳赤心惊肉跳,还要兴趣盎然地倾听。可一出宿舍,眼见满校园的女孩,男生们刚刚有了一点儿的自满情绪很快烟消云散。自卑感才下心头,又上心头。 我知道惠妹的名字,是在82年欢迎新生入校的开学典礼上。你代表新生发言,没有丁点儿新生的怯意和紧张,神情中写满了自信。仅这一点,就使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话语土得掉渣的、尚未取掉自卑感的男生唏嘘不已。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消灭自卑,你刚进校门就高昂着公主般的头颅,镇静自若。特别是那声音,略带一点乡音的普通话,听起来特别的美。你的出现是所有男生的眼球为之曝光,你的名字也就最先走进了全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师生们的记忆。 我的身后就有同学说话了:“哇,又一朵校花!” 那时还没有“靓呆了”这个词从南国传来。若有,男生们定会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等你发完言,男生们的阴谋也就在窃窃私语中秘密敲定了:“谁若能和惠妹攀上关系,谁就是咱中医班最有本事的男人。”仿佛,你已是一座耸立在男生情感草原的珠穆琅玛,一座镌刻在男生心灵腹地的最高丰碑。人性中最美好的欲望往往因最美景致的出现而产生。我的心底同样暗暗产生了攀上这座高峰的欲望。我要用带血的刀把我的名字镌刻在你的心上,镌刻在你的颠峰,永不褪色。那时候,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你刚踏进卫校的第一天起,就面临着一帮男生暗箭齐射的危险。 我的箭已在心底的弦上慢慢地张开。 我的登山鞋带已在心湖的脚上慢慢地系紧。 那是一座怎样的珠穆琅玛。高个,直留,端庄,亭亭玉立,枝枝蔓蔓。你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你的睫毛,虽不似印度女孩黑而绒绒,但却长得像海藏湖岸边的柳。现在想起来,我仍觉得你是依靠眼睛感知世界、震摄世界的一个人。但绝非风情万种的那种眼神。我希望通过眼睛进入你的灵魂,可你的眼睛却使我心神紧张,不敢正面而视,生怕哪份贼心被你的眼力穿透。当你发现我在看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带动着睫毛一闪,于是我所有的思想就瘫涣了,我仿佛一下子返祖为一只智力低下、悲哀无比的狼孩了。 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气,从校园的一个角落滑过去,坚韧地直直地盯着正在那棵槐树下看书的你。你的入静入定入神使得我多看了几眼,长长的睫毛下垂着,像两把黑黑的团扇,遮挡了眼神。也许是你的第六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你便觉察了我发出的信号。你的眼睛一眨,睫毛随之一叠,一皱,一波,显然要切断来自不速之客的危险信号,阴谋企图。我壮了胆,咬了呀,发誓要顶住。我感到青春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发出了焊接般的声响。在这几秒钟的漫长过程中,你的睫毛又闪了一下,接着又闪了一下,头一轮,就率成了两条圆长的弧线。我希望那眼神、那弧线,如金银滩草原萨耶卓玛姑娘的鞭子,轻轻地括疼我的心灵。但那目光的真实内涵是,对我的讨厌,亦或睥视。我渴望那讨厌亦或睥视的眼神是褒义的,但又实在捉摸不透是褒是贬,遂败下阵来,风也似的逃遁。这瞬息即失的凝视,竟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能量。我有气无力地坐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任飘忽不定的思绪在青春骚动的脸上括来打去,晚自习上更没读一页书。从那个夏天的晚上之后,我便缩进了思念的牢笼。 那年,我刚十八岁。后来我知道了你我是同月生。按月,你比我大五天;按年,你比我小一岁。也许,你早已忘记了那一次对视,忘记了你生命历程中瞬息而过的一个细节。但对于我,第一次有意识地去望心中的那座高山、那座丰碑时的情景,终生,铭心刻骨;终生,难以忘怀。 [三] 北国的小城,没有春江水暖的诗意,没有板桥遗踪的回味,只有青春朦胧中的珠穆琅玛和校园垂柳记忆中的撩拨。 那时候,你是一个白皙而有质感的女生。除了那双眼睛,还有棱棱的鼻,圆润的嘴巴,修长的脖胫。都与身材的高矮和谐相处。重要的是,你的白皙,不是那种在街上极易看到的,云色的白,月色的白,棉色的白。云白有秦腔中的白脸之嫌;月白有赤兔溜过后的黑斑;棉白有苍然失血之感。你的白皙,是金玉合成的那种,仿佛是上苍用黄金分割率专门为人世间的饿眼、饥眼、馋眼打磨的一件精美玉器,瓷实而细腻,洁净而润滑,似乎还微微带着一些夜气和露水。当然,这是我躲在思念的牢笼所想象的。但那时你拒绝一切的矫揉造作和化妆粉饰,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直面人生、素面朝天的气质,严重影响了我的审美观,那些被胭脂和口红涂抹得花里糊稍的女子,即便质地如何地可人,我也不屑一顾。 你似乎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喧哗,总是夹杂在自己宿舍的那些女生之中,仿佛独处会遭遇黑社会抢劫似的。我感到你对外界尤其是对男生有一种巨大的戒备,似乎时时刻刻在警惕着,防御着。后来我知道了与你关系最要好的两个同学,一个姓陆,一个姓陈。你们三人总是形影不离。我觉得那是你有意招买的两个女保镖,是针对不怀好意的我而为的。为防御,你甚至不穿艳丽的衣服,更不穿紧一点小一点短一点或露一点的衣服。灿烂迷人的夏季,一般的女生都脱下了冬春绵厚的遮掩,将青春的肌肤大片大片地露了出来,而你却非常节制,最露也是短袖,不穿没领的豁口的时尚的那种,时时处处体现着学生的清纯与本份。你也穿裙子,可你的裙子没一件会打在膝盖之上,而总是打在脚踝子上。有时你甚至穿男装,像个假小子。记得第二年新学年开始,你竟穿着红卫们争想爱穿的绿军装来了,扎两朵马尾缨子,看上去,泼辣,精神,雅致,大气。 一句话,你在有意识遮掩着自己的丰腴与美丽。 但是,在我眼里,青山挡不住。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买饭,我一不小心站在了你的身后,遂猝不及防地看了你那修长的脖胫。从你身体里长出的那一段风景简直精致极了。仅这一节气质,就使那些身材矮小的女生们自恨爹娘了。我看清了你那脖胫的肉质和毛孔,甚至闻到了它的气息,这使我产生了想开玩笑似地伸手抚摸一下的冲动,只是觉得我的手刚刚拿着人人捏来捏去的饭票,有课堂上刚刚讲过的细菌,不干净,会亵渎了那段圣洁的肌肤,才作罢。这样入迷地研究一个女生的脖胫显然是失态了,而且,我忽然觉察自己处在了一种备受注目的气氛中。我担心这样会伤害你,遂在走到窗口的时候,溜之乎也。 你的漂亮,终于激发了我要攀上这座珠穆琅玛的野心,失去了对其它女生的兴趣,甚至懒得去记其它女生的名字,即便你们班上那位姓郑的姑娘、我的老乡对我投来嫉妒的目光,我也再所不辞。我开始在心中蕴酿着阴谋,并为此阴谋的实现,精心策划。 我改变了跑早操时站队的习惯。那时我个子中不溜球,跑操时老淹没在队伍中间,这对展示中不溜球的我极为不利。我开始跟后面,而且经常装出一副跟不上队伍的姿势,并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每圈超过女生的时候,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欣赏你跑操的姿势,而不怕别人的后脑勺上会长眼睛,以期让你毫不在意也能看清我。无法“鹤立鸡群”,干脆“鸡立鹤外”。这是将一个人的弱势转化为优势的有效方法。 我也改变了懒惰而不爱玩的毛病。课余饭后,开始主动往操场跑,去看你们打排球,终于,你将一个球打在了场外,滚到了我的脚下,让我有了给你拾球让你进一步加深记忆的机会。那时你们宿舍在我们宿舍的前排,你住的是高床,正巧面临后墙的窗子。有时若不拉窗帘,我们会清楚地透过槐树叶的间隙,观察到你睡午觉的优美姿势。后墙窗子下有一个乒乓球案,我们有意识地在那儿打乒乓球,也有意识地把撤洗了的被褥铺在案子上,用左手缝,缝自己的,也缝别人的,尽管纳过的针线歪歪扭扭,但那是我亲手创作的作品。目的,使让你知道农家娃儿的手不笨,能替女娃们分忧呢。 我还开始往图书阅览室跑。当你在场的情况下,装模做样的显摆一副苦读上进的样子。开始互相间借书。至于借回去,看与不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书还回来后,看里面有没有夹纸条儿。纸条儿对少男少女都很重要。因为有纸条儿,标志着双方就有了意思。如果没有纸条儿,那么再频繁地借书,也是没有意义的。班上的几个男女之间已开始互夹纸条儿了。我曾劫获过一个纸条儿,话很烫脸,可惜不烫我脸,随悄悄地物归原位。我也希望你能给我写一个纸条儿,不烫脸烫手也行,上面有一句令人激动的话。但你从没给我写过纸条儿。你甚至在借去的书上,不画一道杠杠,不折一个印印。后来你到新疆,寄还我给你寄去的自考教材时,也没在书里画一道杠杠,折一个印印。这使我很沮丧,很低落,同时也感到你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永远有一种夜色的朦胧和露水的冰凉,让人不易把握。 开始有意识讨好你那两个最要好的同学。我知道,在那两个家伙眼里,若中下灰色影响,在你面前说一句不利我的话,就会把我所有的心血和努力粉碎得稀哩哗啦。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份策划书。自觉一切都表现得自自然然,合情合理,水到渠成,天衣无缝。但后来分手后我才知道,我一切的精心策划和阴谋企图,其实都没有逃出你锐利的大眼睛。只不过你装聋卖傻,若无其事,怕揭破了对一个男孩的自尊造成伤害罢了。我们分别两年后的1986年9月18日,在我们的心绪都能平静地面对过去的一切时,你利用同事们都去居民区打扫卫生的空隙,从克拉玛依给我写了一份信,才点破了这一点,说我“这样做是出于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为之。” 真诚的朋友话语就显得特别的真诚。在一针见血之后,又烧一盆炭火温暖我心。你说“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你的感激之情。你往惜的情意我是不会忘记的。所以无论何时何日,你都是我的朋友。” 再没有那一个人能围着朋友送来的一盆炭火温暖一生的了。 但那时,书确实成了我们交往的一个重要媒介。校园里男女之间的交往也都要借触几本书给你来我往抹点色彩。难怪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写,男女交往一定会有一本书为媒介。书之于交往,如春雨之于花朵,秋风之于田野,冬雪之于收成。 [四] 你终于知道了我的名字。 长长的睫毛下,那眼神已由冷漠戒备变得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而后我已经感觉到了火山爆发前的深层暧流,感觉到了春雨来临前的燕子剪影,感觉到了你那辽阔草原将对一匹马驹的接纳。这使我增添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信念。如果说,起初的阴谋,原本的企图,只是青春骚动下为了显摆一个中不留球的农村男孩在班上“还行、不懒”的虚荣之心。那么,当我真正接触了你之后,随着视野的开阔,境界的提升,我一切的言行开始真诚起来,认真起来,再不敢有亵渎与伤害你的丝毫举动。就像登山,本想看日出,本想感受高处不胜寒的意境,不料却生发出一览众山小的感慨,别的女孩再也无法在我的心中徘徊了;也像观海,本想拾海贝,本想体会沧海一粟的喟叹,不料却生发出汹涌蓬勃的人生激情,你再也无法从我的心中抹去了。 有一天,你从门房取信回来,神情迷迷茫茫。看样子,你有心事,有话要告诉我,但你忧郁迟疑了会,又将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或者你的家里可能遇到了什么难事。我想问,但又不敢问,究竟是何事?只好在心里为你默默祈祷。过了几天,你才告诉了我那个令人同情的消息,记不清是你俩小无猜一块长大的,还是小学、初中亦或高中的一个朋友,死了。怪不得那些天,你总是郁郁闷闷,心情低落。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男孩曾在你的心里占居过一定的位置。我感到自己的心里也出现了一个洞,洞里黑暗得像山一样沉重。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自己的心事。尽管遭遇令人同情,但能告诉我心事这件事本身,令我激动。我是一个敏感之极的人。一个女孩,能主动告诉一个男孩心事,而且是有关心中的另一个男孩,说明你在乎我了,把我当一个可以诉说衷肠的朋友了,可以是能给你分忧解愁的一个人了。你没有一点虚假的朴实、真诚,一下子击穿了我的心,占居了我的所有。 有一个细节,也很使我感动:在我陪你去街上散步的时候,路过南门汽车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可怜老人,横在了你的面前,伸手讨要。你摸出口袋里仅有的两张毛票,塞到了老人的手里。走过去,你又回过头,望了老人一眼,脸上写满了对老人的同情与怜悯。我的心告诉我,你是一个具有菩萨心肠的善良女孩,更是一个瞧得起乡里人的真诚女孩。 也许,你压根就不记得那个偶遇而为的细节了,但我很在意这个细节。不仅仅因为它使我更加了解了你,敬重了你。还因为我是一个来自农村讨过慌、要过饭的乡里人,骨子里流淌着农民的血,农民的情感。所以,瞧起瞧不起乡里人,是我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交朋友,值不值得我爱,能否走到一起的重要条件。我很在意这个细节,还因为校园里,瞧不起乡里人的高傲女孩太多了,以致有些自卑感重的男生也虚伪地失去了自信力。班上一位同学的父亲从乡里给他背来馍馍,他竟在一邦女生面前失去了相认父亲的勇气,介绍说,那是他乡下的邻居。同学的父亲在走出学校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老人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悲哀”二字,枯井样的眼窝里泪花闪闪。偿若那天你在街上,对那位陌生老人不屑一顾,甚至流露出丁点儿厌烦的表情,我心中对你一切美好的印象可能就会荡然无存,而后,默默地远你而去。 与你相识,是我的福份。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日子。阳光总是那样明媚,校园总是那样浪漫,觉得人世间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即使学校分下苦活,挖树沟,筛沙子,拉石头,填沃土,栽杨树,挥汗如雨,累酸筋骨,亦觉是一种艺术的享受。学习起来,仿佛多了一种力,或是定力,或是耐力,或是毅力,还有一种老怕学习不好给你丢脸的感觉。那些日子,你开始将自己和女生们每月吃剩的菜票,收集起来,接济我,也接济来自乡下,肚儿里缺油少水,饭量大的其它男生。那时我们班上十多个人的伙食国家不供给,名单的确定以每学期的考试成绩为准,谁的成绩落到后十几名,谁就得靠自己的爹娘送钱送粮。那时,刚参加工作的人,工资也不过四十多元。你和女生们吃剩的菜票完全可以到后勤上兑换成人民币,去孝敬自己的爹娘,亦或买一件裙子,美丽自己。但你却用它源源不断地滋养了我们的身骨。 那种纯真,那种友爱,那种善良,在今天一切以金钱衡量的世俗社会里,再也无法寻觅。 [五] 再过半年,我们就要毕业了。 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的乡下人开始为毕业后的去留绞尽脑汁。不管城市是否欢迎,人人都想义无反顾地走进城市。我们承袭着乡里柳树淳朴的本性,同时带着柳树的失落在钢筋水泥间寻觅理想的栖地。那些领导干部的子弟却吊儿浪荡,闲庭散步,因为他们学好学不好都无关疼痒,反正毕业后分不到乡下。望着上一届心存不敢而又无可奈何地被分配到乡下卫生院的学生,现实同样冷酷地横在我们的面前。虽然吉凶难测,前途未卜,但我仍常常幻想到达彼岸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学习累了就躺在宿舍的高床上望着纸筋板打的奶油色顶棚,心里默默地设计着自己的未来。现在想起来,我仍然觉得自己的设计是真诚的,也并非不现实。我要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心,知道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伙子有能让自己留在城市的背景,也有能把你留在城市的基础。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如果你接受我,那么我会等你,等你毕业,直到永远。我想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即使你当面拒绝我,我也要告诉你。我不能把爱总是关在思念的牢笼,我要放飞这只想思鸟,让它落在你的心上,与我灵魂的天堂鸟对话。否则,我一生都要后悔,一生都不得安宁。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倒先告诉了我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 你们家要搬家了。这个消息把我对美好未来的设计粉碎得唏哩哗啦,象散落了的珠子,再也拾掇不在盘子里,完满地呈现于你面前了。 我原以为那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不论是从农村搬到城市,还是从破旧的平房搬到新楼,对于那时任何一个只能靠单位分配住房的家庭来说,都是值得庆贺的。但你说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搬家,就像大雁南飞,是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是从兰州搬到新疆的克拉玛依。我的头懵了。千里丝稠路,万里黑戈壁啊。我的潜意识突然告诉我,这意味着你可能再也无法在这个小城完成学业了,迟早,你要转学;迟早,我灵魂的天堂鸟,要飞走。尽管,那个时候你压根还不知道是否一定要转学,你父亲也还没有明确告诉你转学的丁点信息。但我已经预感到了那个黑色日子的来临。只是,只是时间的早晚而矣。 我愣愣地站在杨树下,抬头望着深邃的云天长叹一声,心说:完了,完了。 你家搬家的日子,选在放寒假的那天。这是一个很周到的安排。全家人路过武威时就可以把你接上。而后一家人同去一个陌生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这样你就可以在新家过上第一个祥和的春节。但下学期,我灵魂的天堂鸟,是否能再飞回来,在我的心里已大打折扣,甚至不抱任何幻想。对于搬家的原因,我没多问,隐约间,我只知道你父亲肩上的压力不小,担子不轻,为了你弟弟的工作与前程,只能学孟母迁家,只能屈居下嫁,逆着“人往高处走”的规律,由省城搬到一个遥远的边城,变换一个生活的环境。其中必然有你父亲无可奈何的隐痛。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天空中还漂漂洒洒地落着雪花。我和玉萍迷迷糊糊地到车站送你。我觉得惜别的滋味又苦又涩,于是躲到阴影之中,让寒风把酸楚的滋味冻结在心湖,极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高兴样子,才过来陪你走路,陪你说话。但出人意外的是,平常爱晚点的车却提前开走了。站台上,候车室,车站街头,我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角落落,也没找到你的家人。这才意识到,你的家人遗你而去了。他们竟然在武威没留下一个人等你。这怎么办呀?你急了,早已六神无主,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一闪一闪地四处寻找着,一遍又一遍,将目光从阴影里摇出又摇进,渴望你的父母,亦或你的弟妹,从阴暗的角落里奇迹般地出现,但摇出来的是你两眼汪汪的泪水。我和玉萍越劝,你哭得越伤心。你从来没去过新疆,茫茫大漠,黑色戈壁,在那红旗飘飘的石油小城,你到那儿去找自己的亲人啊。你的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银两去坐价格不菲的火车呀。 天,奇寒无比。尖利的北风,刮得脸刺骨般生疼,钻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我和玉萍只好去找车站的乘警帮忙,乘警向前方车站打了电话,然后由前方车站给那趟列车广播,请你的父亲立即下车,折身返回,女儿在武威车站等着。直到这时,你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漫漫冬夜里慢长的等待。你的身子冻得悚悚发抖,裹了厚厚的大衣仍然无济于事。我恨不得将我灵魂的天堂鸟偎进怀里,梳梳你的羽毛,给你一点温暖,但有玉萍,还有周围那一双双好奇而窥视的眼睛。 刺骨寒夜中等到夜半时分,你父亲终于坐车返回。你家人听到广播的时候,车已到龙首山下的河西堡车站。微胖而方的脸,高大的骨架,伟岸的身材。这是灯光下我对你父亲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这样一个大男人,面对提前呼啸而过的列车,竟然没留下一人等你,图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与煎熬。这使我对你父亲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我和玉萍埋怨了几句,你却原谅了你的父亲,一句也没数落你父亲的不是。 那个痛苦的夜晚,你宽阔的心胸上,开遍了悲喜的孝之花。 但我仍然为你打报不平。就在你父亲主动伸手和我握手致谢时,我竟将带着白绵线手套还冻得发缰的手伸了过去,任一位长辈在手套上肆意摸捏丢下女儿不管的冰凉滋味。我不知道,这一极不礼貌的动作,你是否觉察,但我感觉到你父亲已经觉察到了,甚至我能想象得到你父亲在握着我手的那一刻,心中对你的不满,怎么相识了这么一个不懂礼貌的家伙。我的心偷偷地发出了贼笑,通身流遍了替你报仇的快意。 今夜,正是农历七月十五,阴阳无阻的日子。武威的大街小巷,一堆堆冥冥纸钱正燃着蓝茵茵的火焰,燃着一颗颗因故无法跪到坟前的思念。我到楼下,跪在每年都要跪的一棵松树下,给我父母烧了纸钱,奠了祭祀。就在妻子给那些无儿无女也无助的孤苦野魂烧纸钱的当儿,我也向你九泉之下的父亲赔了罪,原谅一个仅有一面之交的女儿朋友的不敬。 一个寒假,我都在思念的牢笼中度过。常常从惊恐的恶梦中醒来。再一个学期,我就毕业了,而你还有三个学期才能毕业。我怕,我怕你的父亲会利用这个恼人的寒假,把你从武威转到遥远的克拉玛依,把你从我的身边永远地抢走。一开学,我就在满校园找你。当你的身影确信无疑地射入我的视线时,忐忑不安的心才静了下来。感谢上苍,给了我们还能在同一个校院学习、生活、相见的机会。但这个学期,是我们神不守舍、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痛苦连绵的一个学期。你的神情一直闷闷不乐。我观察得出来,你也有了一种心绪,一种无奈,一种后怕。或许你的父亲,已经明确告诉了你,转学的信息。你的情绪明显地忧郁起来。我在这个阶段的变化是,仿佛你的忧郁传染了我,我也忧郁起来。 为让你高兴,我陪你转街,然后拐弯抹角去校园外乡野上散心。田野里散发着青青的麦香,一个小姑娘正蹲了身子在地埂上采那紫茵茵的马莲花。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艳,蜜蜂在花丛间自由飞翔,酿造甜蜜。一只麻雀嗖地逮住了正在青青草叶上慢慢蠕动的虫子,隐没在地埂边的草丛中,那儿正有一窝嗷嗷待哺的精肚卵雀娃子叽叽喳喳地等待母亲的美食。相比自由安闲的精灵,人,在好多的时候,却是身不由已,自由难觅,甚至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中国人,在改变自己命运,改写自己身份,把农民户口改写为城市户口的时候,也就将自己锁进了另一个牢笼。 看看乡野的风景,有什么天大的烦恼,我们不能面对。 你开心地笑了,灿烂,靓丽。 你是田野里最美最美的一道风景。 你想串门。想和更多的人说说话,喧喧慌,吐吐心中的苦闷与烦恼,松松几度绷紧了的神经。你最常去的是陆玉萍家,你爱吃她妈做的行面拉条子。拉条子是武威闻名遐尔的小吃,武威人在家里以行面拉条子待客表示一种亲切和尊重。每一次去,玉萍和她妈都要亲自下厨,洗菜,切肉,揉面,把一切的情感都揉进白白的面里,拉成长长的安慰。你也学着拉面,就觉拉面也是一种放松心情的艺术。后来,当我知道了这一细节时,我替我灵魂的天堂鸟,真心地感谢了她们。我也领你到西门外尕爹家去了一次。算是进了趟王家的门。那时尕爹刚刚任完一届县委书记,调回地区,为我的分配问题,找着他该找的人,说着他该说的话。尕妈,还有堂姐,陪你说话,不紧不慢地询问你年龄多大,娣妹几个,父亲母亲在何处贵干。我给堂姐递了眼色,我不希望她们那样问你,我也反感世俗人爱问别人家长里短的习惯。我担心尕妈和堂姐那样缺乏艺术情趣的问话,万一过分了会伤你的自尊,也会暴露王家人欲速则不达的某种倾向,使你有欲答不能的难堪。后来,尕妈把对你的印象喧给了我娘,每每提及,老人们都是唏嘘不已,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便叹我命薄如纸,没有那个福气,更无那个缘份。 也陪你去看电影。走到路灯初照的街上,我们立即有了一种靠拢的感觉。但靠至最紧,两人间也还能通过个把散步的行人。这是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城里男女溜街若即若离的标准间距。不像现在,你从背后观恋爱男女的风景,虽能看到有四条腿在走,但往往只能看到两支胳膊在甩,一个头在摇晃。那时候,凉州的街上行人稀少,轻风徐徐,三三两两的行人从旁边滑过,我觉得惬意多了,你也宽舒多了。你完全是一种散步的姿态。你仍穿着那件你喜欢的衬衫和那件长长的裙子。现在想起来,我仍然能清楚地看到你不枝不蔓的样子,楚楚可人的样子。在路灯的光影中,我不得不悄悄感叹什么是清水芙蓉,什么是亭亭玉立,什么是真正的窈窕淑女。 [六] 可我灵魂的天堂鸟终于要飞走了。 我们害怕的一天悄然来临。 你父亲通过信函已给你办好了转学手续。你终于要离开你的母校,离开你的老师,同学,朋友,到中国地图上最西北边锤的城市完成未尽的学业了。那是一个西北利亚的寒流最先袭击的城市,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城市。我怕,羽毛单薄的天堂鸟,去了,能不能适应。 告诉我这消息的时候,你面无表情。小城的轻风挽留着你的衣袖。你微微仰起头,任清幽的月光抚摸你的秀发,任点点的繁星轻揉你的脸颊,也任软绵绵的云朵擦拭你的眼睛。月光下,你的脸似乎泛着一种大理石般的冰凉,宛若一座冰清玉洁的雕像。 这么美的一座雕像,应该属于这座小城。 但你却被不劳而食的城市,轻易拿走了。 冥冥之中,命运已堵死了我的爱情之路。此时,我刚刚参加完毕业会考。后来我才知道,我是校园里得知这消息最迟的一个人。你怕影响我的情绪,影响我的复习与考试。几次,想告诉我,但欲言又止。你不忍心让我承受过多的重负,制造浓浓的愁绪。就那么把酸楚、苦痛、留连和牵挂,深深地埋在心底,强装欢颜,一天天苦捱着。你甚至想,在某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夜晚,悄悄地离开这个小城。但你没有那样做,一直等我考完试,才将封锁了一个多月的消息解禁。让一个弱女子经受如此苦痛的煎熬,今生,我良心的皮鼓上,便有长满情债的鼓锤天天在擂。 7月24号,学校要召开毕业典礼大会。我只能选择在此之前送你。我怕,毕业典礼之后,不能自持的我会不会上演一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成都、当垆卖酒的现代活剧。离别前的晚上,在你的宿舍,我们为你举办了简朴的欢送晚会。参加的人不多,你的要好,你的老乡,还有我,共十来个人。围坐在高低床上,共话衷肠,共诉别情。开始的气氛还算活跃,但当你的老乡,那个我已记不起名字的小不点丫头,一曲别离歌曲唱过,你的泪水竟如断线的珠子,唰唰唰地流了出来,再也没有止过。 相见时难别也难。 我们离别的日子,是1984年7月23日。就像无法忘记娘血水里扑腾着生我的日子一样,我无法忘记这个永远痛人的日子。又是那个车站,又是西去的列车。早上,老师同学们把你送出了校门,你默默地转身告别,而后缓缓地向车站走去。我们的速度一点不快,然而小城的车站毕竟太近了,仿佛只走了几步,那写着武威二字的车站牌子便迎接了早晨的太阳。在路边的小饭馆,陆玉萍点了水饺,想让你吃一点东西再上路,你已经好多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了,但你仍然吃不下。车站上西去的人不多, 我们去了便又多了两个等车的人。但我跟他们肯定不一样,我是盼望那趟车晚点,再晚点,甚至希望蒸气机坏了,钢轨裂了,永远无法修好。我是多么迫切地希望能留下你啊!也许我和你命中注定要在此日此时此地离别,否则,为什么可恶的火车偏偏准点到站了呢?我像一个一不小心打碎了水罐,水流了一身的孩子,一阵糊涂,一阵迷乱,一阵手足无措,陪你身不由已地上了车。 火车驶出武威车站,闯进了恒长的丝稠古道,河西走廊。挤过过道的人流,我们座在了刚进车门靠南的位子上。你面向车尾离别的小城,坐在那儿沉寞无言。我知道你希望独处,希望安静。但整个硬座车箱里人来人往,没有你安静的空间。我不知道,此刻你怎么想,想什么。你把头伸出窗外,给了强劲的气流,任戈壁滩的热浪风冲击你的脑勺,长长的秀发向面前飘着,宛若一双双无助的手,在拼命地撕抓着小城的什么,眼神呆滞地眺望着越离越远的小城方向。大概是车过高台吧,在西路军最为悲壮的地方,老天突然飘来了丝丝小雨,车箱喇叭里响起了八十年代最为流行的悲情之歌:《送战友》,而后,记不清是“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根本不是这句歌词,但曲调增添了我们的悲壮,增加了我们的伤感,却是真的。说好的,中午车到张掖,我们就分手,这样,下午我就可以按时坐车返回,参加第二天的毕业典礼了。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的精神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脸上有了笑颜,有了说笑。我知道,你是强忍着滴血的心在装。 中午,车到了张掖。你推推搡搡,让我下车。我的要求是,你不准起来,不准出那车箱,更不准下车在站台上与我道别。我们在车上平静地分了手。当车轮再次从张掖启动,钻入一望无际的戈壁的时候,我复又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没有下车,而是在后面的车箱办了补票手续。我想再送你一程,尽管我也想到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想到了那样做会有缠夹、拖泥带水的后患,但送意已决。你即生气又惊喜。生气的是我没下车,没守诺言;惊喜的也是我没下车,没守诺言。而后,你的眼睛,笑着笑着,竟又哭了起来,任泪水濡湿了我的肩膀,一股股像一条蚯蚓向下蠕动,爬湿了我欲助无能的心。 这是你最后一次爬在我的肩头哭泣。哭得我心如刀割,后悔至极,痛恨自己。原本为了解除你的孤单,没成想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更大的痛苦。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挠之。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是一个专门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制造苦痛的癌细胞。如果我没有那份野心,不与你相识,或许,你压根就不会有什么痛苦的经历,更不会受什么别离之苦的折磨。我更后悔,没有在张掖彻底地消失,彻底地死了那份心。反让你刚刚平静的心波涛再起。我狼狈极了。我想,看到我们的人,都会为我们的悲哀和潦倒而疑惑吧。也就这样了,任他们猜吧,任他们同情吧。对面,一个大胡子胖子好心问了,你们遇到了什么难题,还是丢了什么东西?他说他是到乌鲁木齐去的,有困难可以帮忙。不论问什么,我们都只以摇头作答。总之,我们是顾不上这些目光了。你我已近乎虚脱。 火车在浩瀚高远的戈壁滩奔弛。一个下午,满眼的苍凉,颓败,没有尽头。天空中有苍鹰在盘旋,但地上没有鸟,没有野兔,没有它搏击长空的敌人。鹰,无奈地离去。路边枯死的胡杨枝叶在长风中飒飒作响,演驿着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枯的顽强与悲壮。人,仅仅需要一个瞬间的美丽与永恒,竟也不能。那无边无际的砾石,高低错落的荒草,起伏流动的沙丘,还有断断续续、颓败不堪的长城,如一条条深褐、暗红、灰黄交织的灰色线条,在人为的加速度里,向后匆匆飘过。那些低矮的村庄,墓堆,烽火台,散落的石斧,还有野羊,让人陡生一种肃穆,一种悲凉,一种宇宙洪荒的感觉。我真怀疑,我们正在踏着霍去病千军万马的铁蹄,走向远古,走向分奔离析的汉朝。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临近黄昏,辽阔的天空布满了晚霞,如我暴裂了的心淌出的殷殷血迹。故人悲苍的心绪也是在如此的环境中产生的么。晚霞之下,仍是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大漠。火车在苍茫的自然时空,晚霞之下,旷野之中,小得简直如一只蚯蚓,一只蚂蚁。但它逃亡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离酒泉车站越来越近,离分离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一千里路云和月,西去阳关无故人。 下午7点正,车到了酒泉。这回我是再也爱莫能助了,必须下车,连夜返回,接受命运的安排。算起来,我们在车上只相处了12个小时,走了五百公里,一千里路,而你还有两天一夜的车程,才能到家。我余心不忍,更不敢想象,让一个孤独无助的姑娘度过长长的旅途寂寞,将要经受怎样的折磨。这么长的寂寥落迫,谁给你作伴,谁给你安慰,谁给你去打开水,谁给你遮挡恶棍的企图,谁又能给你买那还需粮票才能填饱肚儿的饭食。只有恨心了,恨心地离去。你的精神快要崩溃起来,复又伏在我的肩头哭泣。那绝唱已经揭去了我的皮,撕下了我的肉,我完全变成了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只有灵魂清醒着,意志清醒着,清醒更使我充满了悲哀。因为我知道自己最纯洁最精锐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我已经整整二十岁了。我将到一个单位去工作,领取四十二元的薪水。还将按千年不变的风俗结婚生子。我将再也不是一无所有的我了,我将再也不能赤手空拳地追求某个姑娘了,我灵魂的天堂鸟。 七点零五分,车就要载着你得寸进尺地走了。残阳如血红的猪尿泡,悬挂在戈壁的尽头。站台上,一对可怜的患难朋友,两颗纯真未灭、童心未失的灵魂,被猪血样的残阳涂抹得凄凄迷迷愣愣噔噔,就那么默默地,傍若无人地伫立着,对视着,站立了最后的五分钟,可怜的五分钟,而后将两年欢欢喜喜悲悲凄凄定格进了长河落日里一幅雄宏的立体雕塑。雕塑的东面拖着一对长长无助的影子。那是肉体的雕像和灵魂的影子,那就是捉摸不定的命运之神在瞬间的丢盹而矣。我想紧紧地拽住你的身影,但身影虚无缥缈。我什么也拽不住了。随着一声启笛,你及你的身影,“哐”,被关进了车门。车远去了。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你将头伸出窗外,急速地挥着手,我看到你的手渐渐在缩小,模糊,溶化,终于消失在了血色黄昏、茫茫戈壁中。 这件事就这样以自己特殊的方式像一滴水似的渗透到岁月之中了。你我呢,在通了两年的信之后,在世俗的婚姻之门向各自吱吱呀呀地敞开的时候,再也没有互相写信,打电话,进行联络。我呢,也再没有获悉你的消息,当然也尽量避免知道你的婚姻与家庭。期间,唯一一次给你打电话,是震惊全国的克拉玛依电影院着了大火,几百名天真孩童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全国也敲响了我的耳鼓的时候,我实在难以自控,跑到街上的公用电话亭,查着了你们医院的电话,然后峰回路转地打到了你的科室,向你道了一声平安。当知道了你的家庭平安如意时,高悬的心才静了下来,挂了电话。而后再也没有联系。回首过去,二十年,我所能留下的值得珍视的东西,仅有那张陪你度过了小半程旅途的车票,一张你在北京二次上学时从香山寄来的红叶卡片。因着世俗的原因,你的书信,我的日记早已在成家之前付之一炬。并努力偿试着从灵魂深处抹去你,忘记那段过程,忘记那段历史,忘记一切。我不能因为自己,造成对即将成为我实质意义上的妻子的另一个女人的伤害。后来,历经了感情的风风雨雨后,证明我失败了。尽管我是一忠于家庭、尽职尽责的人夫,但却无法抹去心中的记忆。天堂鸟还在我灵魂的屋檐日日栖息,还在我的梦中自由地飞来飞去。渗透到岁月之中的水也并没有因岁月的烁烤而蒸发,恰恰相反,它蓄于我的心底,清澈而晶莹,透明而纯洁,像祁连山千年冰川流下的清泉,没有污染,而且只有我知道它对我是多么重要,它一直在怎样滋润着我日渐荒枯的灵魂。 [七] 二十年后,我灵魂的天堂鸟,不再孤单,座着E_mail的翅膀飞到了新疆的喀纳斯湖畔,也飞进了寻常百姓家,我的电脑,周围有一帮新结识的朋友。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这就够了。 朋友是一种牵挂,而不是利用。 心与心之间只要有真诚存在,就没有了远隔关山的距离。 二十年后,当我在街头见到你的某位同班同学时,青春少女的皮肤竟像树皮样粗糙:厚厚的脂粉似是而非地应付着脸蛋对青春的乞求,皱纹流窜着岁月的狠毒,嘴唇涂抹着人为的血红,脑袋上跳跃的马尾已让时光消磨了锐气。一切的征兆和现实在让我领略了岁月的无情时,也让我再一次想起了你。你还是那样素面朝天吗?你还是那样以自然的情态直面人生,迎接每一天的阳光吗? 也许是苍天怜悯,也许是心有灵犀。你的声音突然间从天而降,而后像猜透了我的心思,感到了我的忧虑似的,竟通过E_mail,给我发了一组你和你的朋友们,在新疆喀纳斯湖畔的合影照片。要我看看当中有没有我熟悉的面孔。你给我的图像答案,竟然就是我所想的问题,同属一个哲学范畴。这难道不是佛家所言:鹰落在石头上,那是一种缘。或者,你我都是水瓶座的缘故。真如星象学家所言,水瓶座的人具有特别敏锐的感觉、预知未来的能力和相当强的第六感,是真正的灵媒,即使在远距离之隔也能感知别人的想法。而后像传迅机一样放射出他们的迅息。 偿若天意因缘真的存在,星象的寓义真的属实,那你我一切的过程,过去的和未来的,发生的和未发生的,原来都是天意与必然,该来的暴风雨一定要来,该晴的天空一定要晴。 但在打开E_mail的那一刻,我却产生了闭眼点击“删除”的想法。我怕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喜,在解除了我的疑问之后,也会打碎心中清纯的梦,令我沮丧。我怕我的朋友也会像那位同学一样,失去素面朝天的信心,粉饰得让人不忍猝读。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不会是那样。尽管这样,我还是有点激动。我微闭了眼,把你从心底的图库中调了出来,仔细地回味了一遍,二十年前,你的模样,你的眼睛,你的神情。然后,将这最纯洁最原始的记忆与印象,深深地烁在心底,印在脑海,才从容地打开了E_mail,下载了照片,放大缩小,缩小放大,反来复去地在电脑上看你脸部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化,并与存留心底的图片对比。好在,你的确没什么变化,你还是二十年前的你,只是,瞳仁里,稚气不在,烂熳不在;但也,多了份成熟,多了份深沉。 这样也好,既然迷团都已解开,一切就不再神秘。 人生的过程最终将由激越走向安详,由亢奋归于平淡。一切耀眼的光环都将归于虚无,一切青春躁动的喧哗也都将随着岁月的流失复归宁静。能平静地面对过去,面对现在,并始终保持平平常常一颗心,这是人生的至高境界和岁月的精美馈赠。 偿若因无果因缘而痛恨过去,这样的朋友,我硬可忘记。 朋友是一份动力,而不是颓废。 心与心之间只要有支撑付与,就没有了趟不过去的河。 人之一生,需要不断地补充能量,增添动力。有些能量与动力来源于宗教和信仰,有些来源于生活的苦难和磨砺,有些来源于父母老师的阿护和激励,有些来源于政治报负和生命本能,有些则来源于朋友知已的支撑和鼓励。我可能后者的成份更多一些。在悄无声息的岁月里,我们不敢面对,就像同学们在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都不敢聚会一样,是觉得还没有一种成就感。回首过去,二十年,我们都没愧对。你用你的努力,用你的智慧,营造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辉煌。我用我的汗水,用我的拼搏,成就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天空。面对过去、现在、将来,我们无愧、坦然、自信。 偿若因为一段悲伤而一撅不振,这样的朋友,我硬可远离。 朋友是一份祝福,而不是伤害。 心与心之间只要能平和相待,就没有了难言的纠葛。 凡谈过恋爱的男女,一旦分手,大都有一种老死不敢往来的恐慌,路遇而过,远远地躲开,形同仇人,不敢面对。我觉得那是人性脆弱的表现。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个以诚相待的朋友又如何。但朋友也有一个度,尤其是男女之间,更有一个极难把握的度。二十年,我们不敢面对,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还没有一种成熟感,偶有不慎必会造成对各自家庭的伤害。这种考虑,并不是世俗的,而是智慧的,圣洁的,人性的。人世间,没有一个男人和女人能容忍他(她)的女人(男人)心中的位置让它人占居。只不过轻重程度不同罢了。“食色性也,人之大欲。”自私与占有,是人的情感腹地最最难以改变的本能和尊严。是本能,我们就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是尊严,我们就必须有真情维护的责任。 还有,为了爱而追求一个姑娘与为了结婚而去追求一个姑娘,其性质是不同的,它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格调,甚至有不同的温度。它所激起的感情和所产生的动力,当然也不同。爱带着原始的鲁莽,直通生命的核心,而婚姻则充满了世俗的盘算和设计。 人世间大都数的男女没弄懂这一点,于是,大多数的婚姻就都变成了一个形式上的牢笼。 人到中年,我们学会了生活,变得坦然,成熟,平淡。却也保持了一份难得的童心。在我人在旅途的时候,你发来一句衷告:“旅途炎热,注意安全!”在我身处38度高温时,你用短信为我下了一场雨:、、、、、、、、、、、、、。在我对事业不满时,你给我泼来一盆凉水:“知足常乐,你还想咋?”在我迷途的时候,你给我打气:“记住:无论你做什么,远方总有一个人在为你祝福。”我有何德何能,让一位远方的朋友始终关怀。而当你疲劳了,发来一句:“我都要快累死了,脚都快要跑断了。什么大哥哥呀?都不肯安慰安慰我。”我却怜悯得没有一句安慰话,只说调动你的第六感,想想吧!人世间,还有什么物质的馈赠比心中永存的一份祝福,更为重要、更令人珍惜的呢。 偿若祝福也能造成伤害,那就缄其口,闭其嘴,将这份友情交给无情的岁月去记忆吧。 但是,我永远记着那个别离的日子。2004年7月23日,我在广东,夜游肇庆七星湖,品茶赏景间,曾用你我名填过一首《无题》诗,虽只有四句二十个字,却是在分别二十周年纪念日,赠给天堂鸟的唯一一件礼物。不知你记得否? 只是,又提过去伤心事,怕又伤害着你了。 但是,我不能,不能不将这人间最美好的回忆留给时空,留给岁月,留给以后老至将至、两眼昏溃、大脑呆滞、渐失记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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