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风的下午 陈元武 |
作者：陈元武 作于：2005-6-8 20:12:00 访问：5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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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的下午 (散文) 陈元武
一、 多云，在凉风中读博尔赫斯的诗选
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的下午，酷热已经被满天的云阻挡在了九霄之外。阳台上，怡凉，有风。躺椅已经被我的身体煨得热烘烘的，来回不停地转身也不顶事。手所触及的地方，竹片滑腻如玉石，竹片让身体的油汗渍成棕红色。风从身上吹过，感觉汗毛都在风中瑟瑟如秋天的芦苇，然后是短暂的平静，在风吹拂产生的凉爽消失的间隙，体表的温度不失时机地回升并让我明显地感到热辣辣的。我相信这时候不应该有汗，所有的汗都被风吹干了，对，就是燥热的那种感觉。我想，这风终究改变不了一个季节的固有属性。风只能让我在短暂的时间里感到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凉。
水在电磁炉里咕嘟嘟地响着。茶具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我多年的习惯，在午饭后泡一壶茶。当滚沸的水注入壶中时，本来蜷曲的茶叶在兹兹的微响中缓缓地舒展开。这是新丛铁观音，一股玉兰花的香味直冲鼻孔。杯子很烫，手指几乎把持不住，茶的香气在入喉的一瞬间达到了极致。风吹得书沙沙地响，风也许比我更适合读博尔赫斯的诗作。茶的热量给了我微汗的感觉，茶的香气让我平静，茶中的确有让神经变得安宁的物质，茶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阳台下，邻居正在院子里洗衣，哗哗哗的水声和噌噌噌的搓衣声抑扬顿挫，一边洗衣机咣当咣当地响着，像开着小火车一般。木棰打在湿衣服上啪啪海响。院子里一定比上面闷热。洗衣的老太太已经汗流浃背了，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肉乎乎的身上，一颤一颤的。我们在同一时刻的不同生活方式，让我有点惶恐，我在惬意的微风中读着一本外国人的诗集，且是躺在摇来晃去的弧形睡椅上。不远处的羊蹄甲树在风中沙沙沙地响起，天空中的云聚聚散散，并不断地展现出不同的造形和光色。这有点像中世纪的某一幅西画，在有些暗淡的天空背景下，古老的乡村和田野，而在层次分明的云空里，总有一些云显得特别的亮，并且是桔红或天青带粉红的那种。我喜欢在这样的背景下休息或阅读，哪怕只是喝着茶，什么都不想干。世俗的东西总是普遍性的让我们喜欢并无法摒弃，比如盛夏的风和凉爽，我们会用电扇和空调来模拟获得。有时候，一些无法实现的自然景观，人们也硬是想在家里的蜗居空间里仿造出一些来，于是，那些在自然环境下生长了数十上百年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并运输到了一个由水泥钢筋构筑的新的森林里，并在精心的照料下委曲地苟延残喘着。我特别反感在一些商住社区里看到那些模拟的景观，那些被强行绑架来的巨石、老树、花花草草。人类用这些被拐卖或绑架来的自然物什，为自己营造着一种类童话的居住新景观。因此，我们人类大概是最自私的地球居民了。在博尔赫斯的小说和诗歌里，我不难感受出一种南美洲的异样风景，自然的风景在非理性的叙述中变得无比美妙和神奇。香榧的香气、豆寇和咖啡、石斛兰、卡特兰以及高地的仙人掌。高亢的鹰笛，牧羊人苍老的表情，生命在一些食肉植物上的特殊体现。我无法到达这样的国度，无法在薄薄的纸与文字背后看到所有真实的情形。我无法听到高地之鹰的鸣唳。真实的东西是无法用文字表达的。
茶水还在壶中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中飘着一股米兰花的清香。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红边绿心，很整齐，层层地重叠着，密集的茶叶让整个壶都香气四溢。壶是紫砂，属赤砂泥，壶壁已经被茶水浸得油亮，这种赤砂泥质地致密，适于铁观音茶的冲泡。米兰花的香气干扰了茶的香味，当茶水入嘴时，才真正地品出了那种属于茶的味道。在宁静和无为的时候，人的思想会变得细致起来，感觉也逐渐敏锐了。在茶水的喧响中，我的神思游走于博氏的文字里，咖啡的味道终究不如茶有韵味，咖啡只能是一种流行的时尚，没有可值得深入品味的东西。还有国兰，多淡而雅，幽香而内敛，而南美等地的洋兰则花大且艳，俗不可耐，过于张扬的国度里却能产生出博氏这样的作家，真是一奇！我在想，倘若让博氏生在我们这样的国度，他还会是世界的博尔赫斯吗？
风依然怡凉地拂过我的体表，书籍和博尔赫斯的文字间。我饮着中国福建的铁观音茶并听着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二、 一瓶花、紫色的玻璃窗和阳台上的兰
这瓶花其实是干花，它成为我的房间里唯一的花卉装饰物。另外的花在画里，就是仿雷诺阿的静物油画。这瓶干花的组成是芦苇、烛台花、灯芯草、满天星和肾蕨等，最重要的花是干的千层红和一朵木质海棠。所有的花和谐地统一，包括色和形。花瓶是干陶土制，广口束腰宽底，表面涂着水性丙烯酸酯类涂料和彩色花纹。光洁的表面简直让人相信它是一件时尚的瓷器而不是什么陶土器具。它放在书橱的最上层，也就是最醒目的位置。靠着博尔赫斯等的书籍旁边。
透过紫色的窗玻璃往外看，天空是紫色的，前排的房屋是粉红色的，树是绿中带紫的，阳台上的兰花是浅白带紫的，阳光在玻璃上留下紫色的痕迹。我感觉有点头晕――看这种怪异的紫色以及突然变得陌生的一切，妻的脸在玻璃后面变得通红，像喝了好多的酒一样。她正在晾晒衣服，白色的衣和淡红的裙都变得紫红。我不相信就凭这紫色的玻璃就能滤掉所有的红外和远红外及紫外线，这些UR和UV光可能在这种虚假的屏蔽错觉之后仍然严重地伤害着屋里的人。我把那盆兰花端了进来，仍然放在窗台上，不过是让它也沐浴一下紫色的怪异的阳光。
盆花远离着窗台，所以，它的颜色相对地真实。这和屋里的物什有所区别，比如那杯未喝完的茶，已经不是金黄色的了，变得棕黄色，特别是那把茶壶，已经红得发紫了。白瓷弥勒也成了淡粉色，依然笑口灿烂，慈眉善目，大肚能容，胖乎乎的手执着一串念珠。淡粉色的弥勒佛白瓷像据说只有福建德化瓷才有，明正德年间福建泉州府德化县有一个瓷艺大师郑朝宗，以塑佛像而名。他发明的孩儿红白瓷，是旷世奇珍，在日本和美国都是国宝级文物。国内已经罕见其作品了。故宫有他的作品收藏，是达摩渡江像。其光泽和颜色，都是无以伦比的美，如象牙雕就。
在相对幽暗的居室里摆上一瓶干花，是个绝对正确的主意。芦苇在微暗的光线下，如同茫夜将临，而壁灯柔和的光则让它煜煜生辉。在壁灯的照射下，屋内有一种古典的宁静，芦苇、灯芯草、烛台花、满天星异样的光彩四射。淡淡的颜色，已经死亡标本，在一只并不特别的陶土瓶里，灯光以及暗红色的书橱，有点朦胧的墙壁和墙壁上的油画。雷诺阿的笔调让我想到格里格的民族情调，在细致的光与色的涂抹中，属于自己的灵性展露无遗。雷诺阿的朦胧的笔法和温柔的用色，让他的静物煜煜生辉，仿佛星光照拂着他的描述对象。相反，莫奈或塞尚的静物花卉则有一种类似于国画大写意的意味，现代意识和超现实的色彩和形状让理性的灵魂在画面上闪烁出迷人的光辉。相对而言，兰花是纯中国式的美和经典的艺术原则，兰花包容了儒家的思想和传统的道德观念。兰有四德：气清、色雅、处幽、不污。兰花适合于一个具有普遍儒家道德观念的民族，就连泰戈尔都盛赞中国的兰花是孔子之花。兰花与一瓶具有现代意味的干花同处一室，就有了一种泛现代趋向的艺术融汇之感。在兰花修长的叶子之间，壁灯的光辉、紫色的窗玻璃之光以及室内所有现代和非现代的光和影，全都融合并暗淡了。经典的兰花在所有的摆设中显得那么稳重而高贵，兰香幽幽，如魅如魑，在意识之间存在并游离。
我打开玻璃窗，阳光直射进来，干花瞬间如土灰色，像一具干尸。
三、蚂蚁、即将死亡的蚱蜢和小孩子的一泡尿
一只蚱蜢大概是中了什么毒了，已经无力地躺在了地上，一条腿已经断了，另一条还在动。阳光炽热地照在大地上，蚱蜢已经被热量烘烤得命若游丝。在它翠绿的翅膀里竟还有一层红色的薄膜状副翅。阳光在它的小椭圆形眼上散射出许多细弱的星光，它终于不幸地被一只蚂蚁发现了。
很快，一个长蛇般的蚂蚁大军纷拥而来，将蚱蜢团团围住。蚂蚁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蚱蜢，艰难地向蚁穴方向挪动。地上依然滚烫，蚂蚁们忍受着这样的热量，坚定地推着它们的猎物。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行走，蚂蚁们需要不断地翻山越岭，其路途之艰难，恐怕不是我们所能明白的，何况还要对付滚烫的地面。就像法布尔所说的：“对于一只蚂蚁来说，一块鹅卵石就是阿尔卑斯山了，一条水沟，就是英吉利海峡。”蚂蚁大约是这个世界最小而最有耐心的昆虫了。
就在蚂蚁们奋力推着蚱蜢前进的时候，另一个意外的情况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发现了这只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和它们的猎物，小男孩想出一个阻挡蚂蚁们前进的办法。他先用脚踩了踩走在前头的蚂蚁先锋，想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让蚂蚁们止步。无效之后，他站了起来，绕着蚂蚁队伍撒了一泡尿。就在蚂蚁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河之阻惊慌失措的时候，小男孩又弄来了一小瓶胶水，抹在了蚱蜢的身上。然后又往圈内浇上水，蚂蚁们真正遭到了灭顶之灾。纷纷往蚱蜢身上爬，那就是它们的诺亚方舟。于是更大的灾难在等待着它们。一只只蚂蚁被胶水粘住了，又有新的蚂蚁爬了上来，蚂蚁的尸体把蚱蜢一层层地包裹了起来。《新约全书·雅各伯书》里说：“不要想借助于一只老虎的力量来对付一群狼。”蚂蚁们不会知道一个小男孩的阴险和恶毒的用心。它们死于它们的猎物之身上，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即将死亡的猎物突然具有了可怕的魔力，并且轻而易举地给了它们死亡之吻。男孩在一边观看着，满脸的惊喜和得意。
蚂蚁们无法进行人类的思考，所以它们的简单的行为和线性的思维，让本能占据的行动的结果是悲惨的。一只蚱蜢的受伤是最初的引子，蚱蜢的不幸引来了为生存而奔波的蚂蚁，在蚂蚁们顺顺当当地把这意外的收获往蚁穴搬移的时候，事情似乎可以顺顺当当地结束了，却意外地吸引来了一个顽童的恶作剧。于是蚂蚁的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新约全书·马太福音》里说：“当你未把鱼装入篓之前，先不要考虑如何煎烹它的方法。”许多意外的情况往往会在瞬间改变一个人未来的一切。月圆之时，须当是在晚上亲眼看着它皎洁明亮，在白天想像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或者在傍晚就会下起雨来，或者会有乌云蔽空的情形发生，于是，一轮圆圆的月亮终于没有出现。
我等了一个下午的电话终于也没有来。就在我即将睡觉的时候，手机响了。而手机却因为没电了而自动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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