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宁静的乡村之梦 |
| 作者:陈元武 作于:2005-6-8 20:12:00 访问: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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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夏季的凉风中拣拾着乡村遗落一地的稻谷。当伯劳鸟的叫声响遍村庄的时候,水稻田成片地黄熟了。水稻成片地倒下时,我站在了一株香樟树的凉荫底,看着水稻在镰刀和阳光的夹击中倒下的姿势,看着我的父亲母亲们弓着的背影,以及汗流浃背的衣裳,我看不清他们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脸庞以及古铜色的笑纹,我看不清水稻落地的抖动和欢愉的挣扎。所有的细节被阳光的灿烂所掩没,风在尚未收割的稻田上成波浪形地流动。一只鸟飞过田野,它的影子落在在父亲母亲们的身上。灿烂的云在哪儿游荡?阳光能否再减弱一些?风呢? 金黄色的古老的喜悦,充斥着这片宁静的土地,以及父亲母亲们的脸庞。在手握住壮硕的水稻身体的时候,在掂着沉实的稻穗的时候,在闻着风刮起的田野的芳香的时候,他们的汗水已经有了最好的结晶。他们捧起茶碗的时候,也一并捧起了阳光,清凉的茶水汩汩入喉的时候,阳光的味道一并在他们的喉咙里回味无穷。那么,粗糙的手――开裂如土地的手掌,多么厚实,能够真正把阳光收割下的手,如今正揩着从脸上流淌下来的汗。一条条小溪流一样流淌的汗水,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并刺痛着一道道新鲜的伤口――手以及脸庞、腿踝上边。红红的伤口,正甜蜜地与锋利的水稻叶亲近着。温热的泥以及在泥泞的泥土中缓慢蠕动的蚂蝗,正一步步逼近他们的肤肌。在阴暗的泥泞底,还有什么在蠕动,并让足底奇痒难耐?破旧的草帽只能荫遮他们部分的身体,汗水在这样的季节里只能浇凉他们张开的毛孔,风只能让痒和伤口的刺痛变得轻微些,依然无法把所有的酷热驱赶走。那么,就让阳光也烤上一回,并且让铜色的皮肤更加深暗些,让草帽和衣裳散发出更浓烈的焦香。 手触及的水稻,毕毕断裂的水稻,悉索倒下的水稻,让手的感觉很真实。应该有一些细节是不能忽略的,比如一些稻谷撒落在了泥泞中,一些锋利的稻茬扎伤了皮肤,一些蚂蝗吸附在腿上并让那部位鲜血淋漓。镰刀切割水稻的声音很清脆,那种如切开一个成熟的瓜一样的声音。在更深层的土地上,一个季节就这样匆匆被收割并贮藏起来,土地被重新翻开一遍,然后是新的一轮过程。在宁静的午后,在大碗大碗的茶水变成汗水之后,树荫成为了短暂的睡床。细细的声音间歇地响起,忽近忽远。在一片均匀而沉实的鼾声响起来的时候,风开始蹑手蹑脚地绕行而过,连蝉也噤声而止。剩下的只有汗味和烤得焦香的草帽和衣裳,还有隐隐作痛的伤口。一丝甜甜的笑意浮在了古铜色的熟睡的脸上。 二 在梯田上,水光潋滟的山塘边,红色的马樱丹和藤生毛茛开得正烂漫。山丹丹的花也在这个季节开放,所有的山坡都在那一瞬间被火红点燃了。我宁静的梦开始生成并在微风中游走,寻找每一条梯田的田埂路,并小心翼翼地踩着它松软而摇晃的身体。已经收割干净的梯田里,现在只剩下了薄薄的水、田菁、浮萍、残留的稻茬以及在水里游动的昆虫,蓝天和白云开始在梯田里生长,阳光在一层层的天空里重叠着并组成庞大的反射界面。我无法穿透阳光和梯田的阵势,观察更深入的某些细节。一头牛的到来,让整个山谷为之欢呼,牛的哞哞让风过芦苇的响声变得无足轻重。锋利的犁铧破开梯田的水镜,并让成片的天空支离破碎。当白生生的草根和黑色沤烂的稻茬被翻起来的时候,白亮亮的镜子似的天空消失了,云朵消失了,紫红的田菁和绿色的浮萍消失了。在翻起的泥土里,生命所需要的所有基质都隐含在这黑褐色的泥土和浑浊的水中。当经年的草和所有沤烂的植物化为乌泥之后,当泥土的所有沉静被唤醒之后,水稻的进入就别无选择了。水稻成为这些物质的合法拥有者,并且让水稻成为乡村最重要的植物。 我的感觉在酒后的微醺中沉沉欲睡,面对着层层的梯田,面对着梯田里翻起的凌乱的场面。虽然田埂上的蔓草依然青葱如故,我的脚依然能够感觉它的柔软和摇晃,我的鞋帮上沾上新鲜的泥土和零碎草叶,我的脚还是离真正的泥土和草零点几厘米,我的神经离梯田更远。虽然风就在离我零点几微米的体肤上掠过,扫荡着我的汗毛和神经末梢并让我产生一种惬意的感觉。风中有梯田的气息,风中有泥土的气息,风中飘荡着阳光烧烤过的那种味道。马樱丹和藤生毛茛的红色刺激着我的视觉,温柔的粉红或紫红色,让草本身的色彩焕然,那随风摇晃的马樱丹和藤生毛茛,在山坡上友好地向我招手着。在宁静之中,体味着风所带来的气息,然后继续走着,与那些杂草擦身而过。想像着能够像牛一样翻阅着收割后的土地,读取每块泥土所隐含着的信息,那些不可见的阳光和养份,那些充满生机的泥泞和浑浊的水。黑色的水虱和蝌蚪在一个个牛蹄印形成的小水洼里欢快地游动着。青蛙在离我两米多远的地方扑通跳下山塘。 一只鸟在我无法看见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叫着,树太茂密的地方,鸟的声音已经泛区域地扩大了。无法判断它的位置,山太高了,梯田层层叠叠,我的视线拾级而上。牛在窄窄和弯曲的梯田里艰难地行走着,犁铧的锋刃在阳光下隐约闪烁。沿着风游走的方向,我的脚步摇摇晃晃。山丹丹的颜色点燃了山坡的寂寞,我的思绪在风中断断续续并不时被牛叫和鸟鸣打断。 三 天空中永远飘着没有目的地的云,我的目光无法到达的高度,天空蓝得比大海深沉。想像一只飞鸟的翅膀,载着阳光或风雨,越过头顶,越过村庄的上空。自由或许是我潜意识中的梦想,能够飞翔永远比只能站立于地面美丽而诱人。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对一朵偶遇的云发呆,凝目它的洁白和华丽,惊叹并艳羡。《列子••天问》:“气凝而为云,行止随风”。有时在飞机上,在天空中穿行,在云朵之上穿行时,我都会注视着舷窗外的云海和墨蓝色的高空。对着在绿色的大地的褶皱里散布着的那些村庄和河流,那一条条如线段般交织的道路,那山坡间微澜般的梯田,心情总是无比激动。当一个人能够成为一只鸿鹄一样在天空飞翔时,才会感觉到那种渺小和孤独。面对着从舷窗外照进来的宁静的阳光,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那时候多想亲吻一朵从咫尺之外擦身而过的云朵。 我们平时像庄稼一样生长在土地上,我们亲近每一棵树和大片的田野。目视一朵花的开放和凋落。土地离我们那么近,我们能触及她的心跳和呼吸,我们在每一滴雨的凉沁中感受着季节的脚步。有时会对一片盛开的矢车菊静静地看上许久,蓝色的花在正午的阳光中像突如其来的一片南极玄冰。蓝幽幽的花在并不起眼的叶子间出没,一种宁静的忧伤在扩散,因为在它开放之后,日脚开始南移,秋将至矣。在七月底的隐隐的忧郁中,蝉声变得细弱而绵长,悬铃木已经挂满了刺果,在一阵阵西风中沙拉拉沙拉拉地喧响。每每看到阳光下的身影越来越往北向拉长,我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忧伤涌起。那些静止的树,被阳光漂洗得暗淡的叶色,那些将枯未枯的草和瓜藤,叶子已经不再光鲜,蒙着一层暗淡的灰色。接近死亡的秋季,草木闻气而衰。阳光在突然之间变得沉静了,在树荫底下,已经隐约可以感觉一丝丝阴凉了,风隐含的某种信息,是和秋天有关,我们不如树木敏感,甚至不如一地的野草。随之想到一些古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瘐信的《枯树赋》)我想,敏感的文人就像草和树木一样,这话应不是虚佞之辞。 在风和一地的草叶声里行走,感受一下即将到来的另一个季节的征兆,是件挺不错的事情。如果能够在酒后的微醺里,散漫地在西风扫过的道上走着,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抬头望天,会是什么感觉? 四 在七月底接近立秋的时候,一个人在星夜的乡村道上漫步,能够从另一层面上认识乡村。满天星斗,在七月底的夜晚,北斗柄指向东南方,北极星浮在若有若无的暗雾中,迷蒙之中的乡村,却因为星空的存在而显得宁静而温馨。 河道已经人去鸟息了,阒无声息。河水在黑暗中缓缓地流着,在捞沙船的灯光照耀下,河水泛着微弱的波光。暗夜是个大舞台,它缩短了距离和空间感。对岸的山变得模糊不清,星光就在山脊上以及更远的地方闪烁着。风吹着河边的竹子,不远处的玉米地,夜空中闪烁着的萤火虫。在暗色的夜空背景下,星光如一些宁静而注视的目光。从村庄的窗口流出来的灯光,温暖着夜行人的心口,并让我隐隐地感动着。灯火照着的树、树下的院子、院子外的小道,道上来来回回走着的人一闪而过。还有炊烟的味道在风中飘散,还有石碓敲击的声音。牛在栏里嚼着青草,不停地甩着尾巴,啪啪地打着蚊子。 《诗经••七月》里说:“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蟋蟀是个有灵性的小生灵,它最懂得随节气而迁,并逐步向人靠拢。在七月底的田野间行走,已经能听到它的叫声了,这小家伙机灵,听到人的脚步,先是热情地叫唤着,瞿瞿瞿,像金属般清脆,勾得你兴起了,等走近了,它却偃旗息鼓了。等你悻悻走开了,它又欢叫开了,瞿瞿瞿、瞿-瞿-瞿――,还故意拉长了腔调。在满天星光下,朦胧的田野只剩下了风的脚步声、蟋蟀和金铃子们的吟唱。沙沙沙、沙-沙-沙――,玉米们在黑暗中私语着,沙-沙-沙――,竹子们在风中低吟着,呼呼呼,风掠过耳际的响动,一阵阵越来越浓的凉意袭来。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声音在呼唤着我,那是来自于乡村的声音么?是灶膛里毕毕剥剥的声音?是院里树的婆娑,还是牛的一声响鼻?是脚下的土块被踩裂时的脆响,或是风中玉米或别的什么折断的声音?蟋蟀是大地的儿子,我也是,可我不会像它们那样整夜地为大地唱着赞歌。我有的只是我的心跳――嘣嘣嘣、嘣嘣嘣……“远处的某种事物:它对我/好像深奥又神秘,深藏在土中/又如被无边的秋天压低的/被树叶潮润半开的黑暗压低的呼喊……”(聂鲁达)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因为这满天的星光,也因为这田野的呼唤。 古人说阴为阳之余,风为气之余,月为日之余,夜为昼之余,雨为晴之余……地为天之余。天地相应,一为乾一为坤,星为气之余,气郁结为星辰,抟而为日月之辉。人为土化,生为人,死则化土。人为大地之子,不是虚佞之辞。古人有感日月而孕的说法,虽为迷信,但总体是对的,离开碳水化合物和自然元素的组合,人还有抽像的意识和思维。人成由土,而高于土。晋重耳逃亡秦国途中,竟对土人所献的泥块感动泣下,介子推的崇土意识是最明智的,为国君者,视寸土为至宝,历史上的战争,哪一次不由土地之争端而起?在夜与昼之间,就是最深厚的土地,河脉和岩石,毫发毕崇的大地,是我们最宽广的家园。在灵魂深处,谁没有一种土地情结?是夜行于途,与风为伍,与星光语,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入了这无边的夜色里了。在隐没了肉身的黑暗里,我们是一群行走着的灵魂。 我们和蟋蟀们一样,在这夜色里,在这星光下,蟋蟀们尽兴地歌唱着,我们聆听着,思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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