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雪,我一直就有一种奇怪的情结。小时候觉得雪比雨漂亮,雨淅淅沥沥地下来,漫天漫地都是稠稠的泥巴,一不小心几个滚子下去,除了眼睛外全身再也没有干净的地方。雪白白的,在空中东飘西飘,像柳絮。其实我也一直觉得雪花象柳絮,张先的诗真不应该那样地受到夸奖。雪花悄悄地歪进你的脖子，有点凉，撒开手去捉，眼见着有一朵合进了手掌，摊开来却没有了影迹，只觉得掌心被轻轻地挠了一下，真有点痒痒的感觉。你别看雪花这么散散地下，第二天一早起来，远山近水便统一了装扮，美丽先不说，单就那份干净，就令人看着舒服，想着惬意。我雀跃着起床，穿上套鞋（皮靴），专拣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踩。我最喜欢听脚踩着积雪的嚓嚓声，也喜欢看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脚印起初脏脏的，后来便变得象雪一样的白，踩着踩着，套鞋干净得象新的一样，有时一跤跌下去，爬起来身上却干干净净的，只是把一个影子留在了地上，狼狼狈狈地定了格。伙伴们都出来了,欢笑声起起落落,雪球便在天上飞来飞去,有点象白色的鸟,更象烂漫的心情。
可是,在一年之中,雪给我带来的快乐毕竟太短暂,在季节的催促下,积雪开始融化,地上斑斑驳驳的,一切都需各就各位,当上学放学专拣山路走也劝不住白雪消逝的身影,当泥泞与炎热又横在了面前的时候,等雪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二
在自然常识课里，我知道了雪的概念，知道雪是空气中降落的白色结晶体，多为六角形，是气温降到0°C以下时，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而成的。于是恨不得课堂里当时就下一场雪，让那六角形的雪花落到我的手里，让我以“学术”的目光仔细验证一下。天真的想法当然没有实现，但在这一年下雪的时候，便特别的留意了每一朵从天而降的雪花，想要看个究竟，可调皮的雪花却跟我捉着迷藏，要么躲躲闪闪地飞走了，要么化成了水，忙乎了老半天，竟没有成功。我烦躁起来，却在烦躁中想到一个办法，我跑到屋里拿了一块玻璃，在上面涂满墨水，再将涂黑的玻璃到外面满天满地地接。呵！我终于看清楚了雪花的真面目，虽是稍纵即逝，但那种立体的、晶莹剔透的完美，令我叹为观止，过目难忘，于是又生出许多想法，想到雪花会不会也有香味，还想给雪花做个标本珍藏起来。后来读到卢梅坡的诗，又想象雪与梅在一起的情形。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我觉得夸张得有点过份，却欣赏“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两句，总认为大家对这两句诗不公平，总认为“肿”字用得很妙……想法很多，很离奇，又很顽固，等雪的心情，又多一份理由。
三
小孩子都盼望着过年，一来可以暂时摆脱繁重而枯燥的学习，二来可以放开身心好吃好玩。小时候不懂日历，下雪便几乎成了过年的标志。记得那时候雪下得很有规律，赴约似的，一般在春节左右的一两天，而在除夕之夜下的居多。除夕之夜我们大凡是睡不着的，一为等雪，二为守岁。守岁是一种传统，而在我们的眼里却简单化了，我们为的是在零点以后早早地去放“开门红”。鞭炮是早在个把月前就预备下的，藏在枕头底下，每天都要拿出来摩玩几次，只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慢慢地竟有了瞌睡，撑着撑着妈妈在喊了：“龙，龙，开门红！”，跳起来揉揉眼，拿着鞭炮就往外跑。当我打开门放鞭炮的时候，密密的雪花已经悄悄地下来了，鞭炮便在白白的地上炸响。红色的光、白色的雪和气氛浓浓的夜，酿得心情酽酽的，不懂吉祥不懂祈祷的我们，只懂得此时此刻实实在在的快乐。
第二天起来，鞭炮的碎屑已经被雪覆盖起来，地上纯纯的，一切都是新的。
四
我的“青春期”到了，是在大学——我说的青春期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我在大学学的是英文，中文却一直不曾割舍。我读了一些书，中间就有徐志摩和他的《雪花的快乐》，尽管当时我并不真正理解该诗的内在涵义，但这首诗对我的影响却是空前的，雪花也通过这首诗在我心中长大了，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精灵变成了一个“冷寂”、“凄清”、“惆怅”的翩翩娟娟的姑娘。徐志摩的方方面面便成了我摹仿的对象，我的性格开始内敛，有些东西慢慢地在胸中萌动，也开始惆怅和写诗，后来入流谈起了恋爱，很多次牵着后来不是我妻子的她在雪中散步、留影，在雪中送别或重逢，也确曾浪漫与快乐过，还记得在校刊上发表的那首诗：
分离的时候/雪花对我说/执意要走的人不值得送别/孤独的时候/雪花对我说/执意不归的人不值得思念/重逢的时候/雪花对我说/一切都很美好/分离与孤独/都不重要（《雪花对我说》）。
现在，每每与妻子踏雪寻梅，心境平和，恬淡而幸福。
五
慢慢地成长，慢慢地便懂得生活的艰辛，求学的路上永远是努力与懈怠并存。当懈怠出现时，雪花的影子便在心头翩然而至，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等雪，因为白雪的反光可以帮助点不起灯的他在寒夜里映出书上的文字，他是孙康，而程颐门外的那一场大雪，也那样古典地飘洒了许多个世纪，从而塑就了一个执着而永恒的姿势。毕业十年，我把一切都放在了工作和家庭里，却将考研半途而废了，这成为我始终隐隐作痛的心病，也成为别人小看我的理由。我还年轻，耳边的督促仍在钉铛作响，但我却感觉到了家庭的那种平凡而厚实的幸福和专注工作所带来的快乐，追求上进的方式有很多，我并不需要为别人来改变自己，只是想起孙康在雪地里读书，忘记了寒冷饥饿，明白雪花原来不光是美丽、纯洁与浪漫，原来雪花与勤奋竟有着割不断的联系，便总有一丝惭愧在心里，挥之不去。
六
结婚了，两年后有了孩子。
记得儿子点点出生的那天，是农历九九年的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五点二十分，大雪不期而至，朵朵雪花梅状飘落，映照着产房内美丽而鲜活的生命。当时我正陪护在妻儿的身边，一向不唯心的我竟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儿子的降临，是不是我爱雪所得的回报？甚至想到儿子一定会得了我的遗传，将雪爱成宝贝，再说他出生的时候，雪已经偷入了他的意识，儿子长大以后，能不爱雪吗？
四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在等雪，作了四年父亲的我在等雪的时候却多了一份成熟的心情，除了雪的美丽浪漫，除了雪与儿子一同降临，我更明白了雪所固有的传统而实在实在内涵：瑞雪兆丰年。除了我，世上还有多少辛勤劳作的人也在等雪！也许，他们等雪的心情，比我的更迫切，更实在。小时候听《我爱你，塞北的雪》，只觉得殷秀梅唱得好。塞北的雪丰满、充盈而坦露，固然可爱，江南的雪苗条、娟秀而含蓄，同样可人，但他们的内涵是一致的，就是都会给明年带来一个好的收成。可今年江南的这场雪呵，怎么如此让人等得心焦？我总是怀着赴约的心情，每天晚上仔仔细细地读天气预报，只要有“雪、雨雪”字样，心便忽地一亮，想着明天该早点起床，好与久等的白雪互致问候。妻也受了我的影响，一起床便撩开窗帘，嘴里说道：“咦！怎么又没下？”
江南的雪呀，你要怎样千呼万呼才出来？你是否在刻意给我们制造一个悬念，或者，如今的雪本身就有欲扬先抑的性格？
无论如何，雪总是我永远的等待，这种等待，我是在享受中度过的。其实，就算今年不下雪了，这雪，也在我的心里和梦里，飘飘洒洒的，已经下过许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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